第15章 不结银子罢工了晨光熹微，却驱不散君临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黑。一夜几乎未眠，他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，连步履都有些虚浮。

至于这憔悴模样的缘由，黑衣甚至不必多问，目光掠过一旁神情自若的音音，心下已然明了，一定又是她不知怎的气到殿下了。

三人踏入寂静的小厨房，此地经黑衣提前清场，现在，这偌大的厨房，只有他们，以及满室琳琅的食材。

“殿下，近几日所用食材都在这里了。”黑衣侧身，指向那堆码放整齐、色彩鲜亮的瓜果时蔬，又望向窗外禽舍方向，“除了这些素食外，荤食多为每日现宰。除鹿肉、熊掌等珍馐是由御膳房统一调拨的，其余皆饲养于府内禽舍，每日都有专人检查禽畜，按理说……不该有纰漏。”

“那你所见，下毒之人会从何处入手？”君临强打起精神，揉了揉刺痛的额角问道。

黑衣取过灶上一口铁锅，眉宇深锁：“属下虽已将全部厨具更换一新，但仍怀疑是这些器具有问题。”

君临凝神思忖片刻，旋即摇头：“若毒在锅具，那每道菜肴都应该带毒。但诡异的地方就在于，有毒与否竟随机出现的，毫无规律可循……这说不通。”

“那……问题必是出在这些瓜果蔬菜之上。”黑衣另辟蹊径，推测道，“下毒者若将毒下在某一瓜果，甚至某片菜叶之中，既可避人耳目，又能让人防不胜防。”

此推论确在情理之中。君临微微颔首，旋即面露难色：“可是……我们无法一一查验。那种奇特的验毒溶剂，只有司命手中才有，不是吗？”

“是。”黑衣长叹一声，满心不甘。他实在不愿见司命抢先勘破此案，“要是能有其他法子验毒便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两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，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，继而齐齐转向一旁正盯着水萝卜发呆的音音。

其他验毒之法——眼前不正是现成的人选么？

“音音，”君临重整旗鼓，挂上自认最和善的笑意，诱哄道，“想不想赚更多银子？只要你帮我们找出这些菜里哪些有毒，找出一样，本宫就给你一两银子。”

“不干。”

出乎意料，一向见钱眼开的音音竟一口回绝，毫无转圜余地。

“哈？”君临愕然，“你……你连银子都不赚了？”

音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，语调里都冒着火星子：“说好今日给的十八万两还没影呢！还有前日的十两、昨日的……八两？七两？还是十二两？反正都没给！我不干！”

“十八万两还没结清？”君临倏地转向黑衣，蹙眉质问，“你不是说早就准备妥了？”

黑衣面露窘迫，压低声音回禀：“原本是备下了……可您答应了醉香楼老板娘改营酒楼，那些姑娘的遣散费，加上音音姑娘打坏的桌椅门和墙壁……这就是一大笔支出。还有，您下令用最好得药材诊治那些重伤的弟兄，开销也是不菲。加上打点府尹的赏银，您吩咐先从府中支取……这些银两拨出去，便……便不够支付音音姑娘的了。”

君临闻言，只觉一阵无力，扶额低吼：“那就快去内务府支取啊！这些开销难道不都该算在宫中的公账上么！”

“去过了，”黑衣满面无奈，“殿下您是知晓的，内务府如今是九皇子的亲信。咱们去支银子，他们有一百个理由推诿拖延。”

“原来你们没钱啊！”一旁的音音将这番话听了个一字不落，登时又气又急，言语间还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，“没钱还敢下悬赏令？！”

“若不是你将醉香楼砸成那样，何至于赔老板娘那么多钱！”君临面上挂不住，反唇相讥。

音音理亏，蔫头耷脑地小声道：“那……那我也赔一些……”

哦？还有这等好事？君临眼底精光一闪，脸上却故作宽宏：“既然你诚心弥补，本宫若执意不收，反倒辜负你一番心意了。”

音音深以为然，重重地点头，问道：“五万两够不够？”

五万两？！再盖一座醉香楼都够了！黑衣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。

“……大概……是不够的。”君临昧着良心，声音渐弱，“但是不够的……就由本皇子补上吧。”

“嗯……谢谢你，你真是个好人。”音音抬眼望他，眼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。

君临被她这澄澈目光看得心底发虚，愧疚感油然而生，慌忙别开脸，假意与黑衣商议，低声急问：“府中现银还有多少？”

“大概……八万两。”黑衣暗自盘算后答道。

君临沉吟片刻，又艰难开口：“还有……你昨日用的那些膳食……也是价值不菲……”

“嗯……确实是，黑羽从没吃过。”音音再次点头，深表赞同。

“这个……其实……”君临绞尽脑汁，思索如何讨要这个钱。一转头，却撞上黑衣略带鄙夷的神情，仿佛在说“殿下您竟连傻子的银子都骗？！”这和骗小孩子手里的糖有什么分别？

君临计上心来，抬手一指黑衣，将这事抛给了他：“你来说。”

黑衣一脸惊诧，却不敢抗命。然而骗傻子的钱……实在不是人干的事儿！他几番张口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儿，良心的鞭挞令他如鲠在喉，只剩下面容扭曲，龇牙咧嘴。

“啊？”音音却将他这痛苦神色误读为膳食昂贵至此，小心翼翼试探道，“那么贵么？一万两……够不够？”

一万两都够办二十桌上等宴席了！黑衣内心天人交战，面露挣扎之色。这神情落在音音眼中，却成了“一万两远远不够”的证明。

“那……两万两？”她怯怯伸出两根手指，声音更弱了几分。

“够了！”君临终究良心发现，一把按下她的手指，回头斥责黑衣，“差不多了，不要太过分。”

“啊？殿下，属下可什么都没说！”黑衣委屈万分，他分明仍在艰难的良心抉择中，半个字可都没说过。

“太好了，”音音长舒一口气，“我还担心要三万两呢。”她低头认真算了算，而后抬头，目光灼灼，“你还欠我十一万两，一文都不能少了！”

“嗯……”君临双手背后，眉间川字深锁，思索着对策。

“三万两……看眼下的情形，内务府那边怕是难……”黑衣摇头叹息，此路显然不通。可这三万两的空缺，该去哪筹措呢？

君临抿紧嘴唇，忽地眸光一闪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他猛转身，朝门外快步走去。

“殿下，您要去哪？”

“去二哥府上，”君临头也不回，声音却斩钉截铁，“借银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