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梁上有人傍晚昏暗的天色从四周笼罩过来,宫殿之内灯火渐次亮起,远远望去,如萤火虫一般星星点点。
夜风穿过回廊,带来几分初秋的凉意。
薛神医仍在为红鹰施针,他的徒弟们一盆接一盆的水换着,本来就着急,还得躲着杵在这里的黑衣。
他就像钉在这里了一样,被薛神医骂了好几次了,还是死活不肯离开。
“你真是碍事啊!”音音实在看不下去,说完,不等黑衣反应,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连拉带拽,硬是将这个筋疲力尽又死犟的的男人拖回了皇子府。
三皇子君临跟在后面,心想着早该这么干了。
直到踏入府门,音音才松开手。黑衣踉跄一步,只觉得头晕眼花,扶着柱子才站稳,脸上又是疲惫又是惊恼,捂着胸口,喘了好一会儿,才喊道:“音音姑娘!你这、这成何体统啊!男女授受不亲,光天化日之下,你怎么能……就这么抓着我的手腕一路回来?”
音音听完,眉毛一挑,眼神里全是‘怎么这么麻烦’的不满,甚至还带点理直气壮的恼怒:“娉婷能抓,君羡皇子能抓,殿下也能抓,怎么就你抓不得?”
“什么?!”黑衣惊得张大了嘴,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不过守了红鹰两日,外面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?抓殿下也就罢了,连二皇子她也抓了吗?!
一旁的君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眉头拧成了结。二哥竟也牵了她的手?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。就大半日!她去了不过大半日!他就这样迫不及待了?!他现在有点庆幸君和搞了那么一件大事。
否则,恐怕生米真的被二哥煮成了熟饭。
想想真是后怕,看来二哥绝不是他认为的那样简单。
还是黑衣先回过神来,挥挥手驱散杂念,声音沙哑而急切:“殿下,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。当务之急,是红鹰的伤……我们是不是该去二皇子府上,再求几颗定心丹?”
君临强压下心头的酸意,沉吟道:“如果那小宫女不承认,我们岂不是连这唯一的机会都没了?更何况,我们也没有实证,能证明那定心丹定是娉婷的,或许是红鹰自己备下的也未可知。”
“音音姑娘说过,娉婷有药粉啊!”黑衣急道。
音音点点头,语气平淡却笃定:“是有。但炼制定心丹,不但要有那些药粉,还要特制的丹炉,更重要的是,炼制者需要有深厚的内力催动火候。炼制一颗,少说也要两年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黑衣,“娉婷不会武功,她炼不了。”
“你确定她不会武?”黑衣仍存疑虑。
“内力修为,藏不住的。即便你武功再差,也能感觉到吧?”音音语气肯定,“她为了搀扶红鹰上殿,自己都伤了肩膀,怎么会是习武之人?”
“确实是。”君临点头,随即伸手重重按在黑衣肩上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但是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去休息,少胡思乱想。红鹰那边,薛神医既然说了暂且无碍,那就是暂时无碍,而且父皇也赏了宫中最上等的药材,未必就比定心丹差。”
黑衣还想争辩,可一股极强的疲惫感如潮水一般涌上,眼前甚至阵阵发黑,连腿都有些软了。
眼见殿下态度如此决绝,他也知道自己再撑下去只会让他更担心,于是,只得长叹一声,躬身行了一礼,脚步虚浮地朝自己房中挪去。但愿,明日能有转机。
直到黑衣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一直低头用草梗在地上胡乱划着的音音才抬起头,夜色中她的眼眸清亮如星,声音却低了下去:“皇上赏的那些药材,比定心丹,差远了。”
“定心丹真的如此神奇?”君临仍是难以相信,江湖流传的丹药,能胜过宫中珍藏,况且,“就算没有定心丹,还有薛神医的医术……”
“他的心脉已经快断了,薛神医的医术再好,也只能暂时吊住他性命,定心丹是波斯专为护住心脉而研发的丹药,药效极强。”音音打断他,语气是罕见的平静,却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,“我曾经也伤过心脉,知道那有多严重,轻羽大人那时连医仙都找来了,一样束手无策。最后是黑羽倾尽全力,几乎倾巢出动,强闯波斯圣地,抢了定心丹,我才活下来。”
她说得云淡风轻,君临却听得心惊肉跳,仿佛能想象到当年那惨烈的一幕。“你……也曾伤到那种地步?”
“嗯。”音音点头,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,“小时候上山采药,不小心掉进狼窝,收拾了那十几头狼后,我又误闯了熊洞,一个不小心被熊拍飞,震断了心脉。幸好飞出去前,我也弄死了那只熊,不然肯定是被吃掉了。”
“……”君临一时语塞,心头五味杂陈,不知是该心疼她幼年遭遇的凶险,还是该惊叹她这非人的强悍。
但更让他震惊的是,黑羽竟然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!倾巢出动硬闯波斯圣地!!若她真的这般重要,轻羽又为什么……要将她“丢掉”?这重重疑团,像迷雾般笼罩在他心头,恐怕,只有当事人才能解答了。
“总之,娉婷拿不出第二颗定心丹。”音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她是好人,如果有,她绝不会吝啬。”
君临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,斩钉截铁道:“想那么多也没用。明天一早,我们备上厚礼去拜访二哥。若他府上真有定心丹,无论如何,我也要求来救红鹰性命!”
此时,月色已爬上中天,清辉洒满庭院。音音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连日奔波,她也倦了。
君临见她眼下淡淡的倦意,心下一软,解下自己的外袍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“你也去休息吧,养足精神,明日一早我们就去。”
音音点点头,下意识地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袍子,转身便习惯性地朝他的卧房走去。
“诶……”君临抬手想指偏殿的方向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低声道,“……没事。”
音音揉着惺忪睡眼走进卧房,片刻后却又探出头来,疑惑地问:“你不睡吗?”
“啊?我……”君临脸颊蓦地一热,心头莫名有些慌乱。他赶紧定了定神,暗自告诫自己:红鹰命悬一线,现在不是思虑儿女私情的时候?何况,她是他的暗卫,护卫周全,同处一室……是正常的!
如此想着,他强作镇定地走入房内。只见音音正利落地挪动桌椅,看似杂乱,实则暗合某种阵法,她将自己铺在地面的被褥放在中央,看起来像是给自己圈了个安全区域。
她边踱步丈量,边喃喃自语:“长剑攻击范围大约十步……暗器可以用桌椅格挡……毒烟最麻烦,要不干脆捂着口鼻睡算了……”
君临看着她认真的侧影,裙摆随着动作轻扬,额前几缕碎发俏皮地晃动,加上她那精致的面容,竟有一丝迷人。
他心头微动,慌忙移开视线,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,背对着她宽衣躺下,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气息。
身后窸窣的声音逐渐停止。过了许久,他感到床榻微微一沉,接着,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浑身一僵,倏地坐起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音音跪坐在他身侧,身子往前凑了凑,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纯粹求知的光亮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问:“你知不知道,怎么做,才能有小孩呀?”
“你、你问这个干什么?!”君临的脸“轰”一下红透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他心中默念清心咒:红鹰危在旦夕,不可胡思乱想,红鹰危在旦夕……
“怎么你们都是这个样子……”音音沮丧地挠挠头,轻羽大人是这样,师兄们也是这样,每回问起,个个支支吾吾,再追问下去,她就挨训了。
难道这真是复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事?
“你……”君临看着她失落的样子,想起大殿上她那句“韩玥儿”和眼中的黯然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,声音不由放缓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,“你就这么想要……我们的孩子?”
“当然不想要了!”音音答得飞快,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“就是因为不想要,才得弄明白,以后才好避开呀!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?”
“……你大可放心!”君临顿时气结,没好气地甩给她一个白眼,扯过被子翻身躺下,闷声道,“即便你愿意,本宫还不愿意呢!”说完便闭上眼,独自生起闷气来。
“啊?你不愿意就可以吗?”音音似乎大大松了口气,不忘认真叮嘱道,“那你可千万别愿意啊!”说罢,便安心地躺回自己的地铺,裹紧了被子。
夜渐深,寒意愈重。音音蜷缩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想着,红鹰那里,薛神医是否将炭火烧得旺了一些?他现在可不能受凉……如果宫中实在找不到定心丹,她就回黑羽一趟……月字诀的秘库裡,应该还存着一颗……
思绪纷乱之间,她沉沉睡去。梦中,仿佛又回到了黑羽月字诀的息地。
她仍和往常一样,独自立于高塔之巅,等待着轻羽大人的探望。
如果能接到悬赏令,她就可以暂时离开这里,这一次,她要多带点银子,找街头那个道士算一算黑羽的运势……
只是今日这塔顶有点凉啊……
寒风刺骨般袭来,单薄的衣裳难以抵御,冻得她瑟瑟发抖……
一个寒颤猛地将她惊醒。
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半梦半醒间,只觉得自己仍在月字诀,凭着本能向往温暖的地方摸索。
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径直走到床边,掀开锦被一角,直接钻了进去,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,无意识地循着温暖拱了拱,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,再度进入梦乡。
身上的被子被扯走,君临立刻惊醒。他刚要发作,却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,看到了身旁之人的睡颜。
月光如水,勾勒出她流畅的脸部线条,长睫如蝶翼般投下淡淡的阴影。莹润的唇瓣因干燥而微微起皮,她无意识地抿了抿,像一颗待采撷的樱桃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屋内静得只能听到她均匀轻柔的呼吸声,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、越来越快的心跳声……
音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由平躺变为面向他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拳,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面颊。
君临只觉得气血上涌,眼眶微热,此刻,他觉得自己与世间所有为情所动的男子并无不同。他屏住呼吸,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,极慢、极小心地向前挪动了一寸,想要更靠近这份温暖与馨香……
突然!
音音双眼猛地睁开,眸中睡意全无,一片清明!
君临吓得倒抽一口冷气,几乎是弹射般向后仰去。
“梁上有人!”音音低喝一声,身形已如鬼魅般腾空而起!她掌心聚力,挟着凌厉的掌风,毫不犹豫地向上拍去——
“轰隆!”
一声巨响,瓦砾纷飞,房梁竟被硬生生震断,屋顶赫然破开一个大洞!清冷的月光与夜风一同灌入。
音音站在破洞边缘,目光扫过寂静的夜空和屋檐,却未见丝毫人影。
她懊恼地跺了跺脚,透过洞口朝下喊道:“我轻功不行,追不上!”
而下方,君临端坐在一片狼藉之中,头上、身上落满灰尘,脸上黑得堪比锅底。他顶着金丝锦被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抬头望着屋顶那个巨大的窟窿和偶尔还在簌簌掉落的碎瓦尘土,终于忍无可忍,爆发出一声怒吼:
“你轻功不行你倒是走门啊!!!”
寂静的深夜,三皇子府的屋顶漏着风,殿下的咆哮声划破长空。
而府内的宫人们,早已见怪不怪,翻个身,继续沉入各自的梦乡,毕竟,自从这个暗卫来了以后,这都是寻常事了……
一张纸条,由洞口处轻飘飘的滑落,君临伸出手,接住那垂落的纸条,上面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
明日子时,血影司处,取定心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