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莫要讹人护城河畔,微风拂过,水流平稳得仿佛刚才只是幻觉,只有几条胆大的鱼儿偶尔跃出水面,打破这片宁静。
应先生拄着君阳的手臂,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河水,声音哽咽:“她已练到人蛊合一之境……体内的蛊虫相生相克,才能保住性命。如今骤然失去三只蛊虫,平衡已破,她恐怕……再难控制体内反噬了……”
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,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凉。
再看君阳,这个方才在战场上勇猛如虎的宁王,此刻早已红了眼眶,他望向君临,眼神里是毫无杂质的真诚:“三哥,当初她说自己是师门不容,孤苦无依。之后便一直随我出生入死,屡次救我,我才对她信任有加……没想到……她竟从一开始就暗藏杀机……”
说罢,他忽然顿了一下,像是生怕君临误会,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:“但我真的没有想伤你!更不想当什么太子!我志在驰骋沙场,领兵卫国,并不在朝堂!”
不等君临说话,黑衣先上前一步,不悦地小声嘟囔:“宁王殿下志在领兵卫国,可却能想出这等别出心裁的‘玩笑’,险些让我们殿下吃了大亏。”他偷偷白了君阳一眼,用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音量补充道,“谁知是不是故意的呢。”
出乎意料的是,君阳并没有丝毫恼怒。他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,那副恭敬又带着点丧气的样子,反倒让出言不逊的黑衣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莫名生出了几分欺负老实人的愧疚感。
这跟小时候那个阴郁偏执的,成天欺负人的小皇子也差太远了吧?!该不会真是在边关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舍了?!
就在这时,街市中央,方才被疏散的摊贩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回来,重新支起了摊子。
一直安静待着的音音立刻伸长了脖子张望,脸上写满了焦急,她扯了扯君临的袖子:“殿下!地上那些‘宝贝’我还没捡呢!去晚了肯定要被乞丐捡去了!”
合着她不是说着玩的,是真打算跟乞丐抢破烂啊!
一想到这位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女主子,黑衣只觉得眼前一黑,痛心疾首到几乎要捶胸顿足。
“不许捡!”君临一把拎住音音的后衣领,尴尬地朝君阳和应先生笑了笑,努力维持着一丝体面,“嗯,就是……本宫的未婚妻,性子比较活泼……不拘小节。”
音音被他拎着,不甘心地回头,余光正好瞟到一旁的君阳。
她眼睛一亮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正经事,立刻挣脱君临的手,几步走到君阳面前,伸出手,理直气壮地讨要:“刚才救了你的命,五两银子。”
君阳一愣,脸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,随即才恍然大悟——原来刚才那声“五两”不是江湖暗号,是真的明码标价!
他的命……就值五两吗?!而且……她也不像缺这五两的人呀……
尽管如此,应先生还是从袖袋里摸出五两银子,放在了音音摊开的手掌上。
音音掂了掂银子,满意地收好。随即,她又指了指自己衣襟前那个被腐蚀出来的焦黑小洞,以及地上那两枚已经彻底报废的发簪,再次朝着君阳伸出了手:“还有,衣服钱,和发簪钱。”
君阳看着音音,又扭头看向君临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,仿佛在问:“三哥……这位……真是我未来嫂嫂?你们皇子府……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?”
“赶紧给钱吧,这是规矩。”君临无奈地挥挥手,示意君阳动作快些。他可不想在大街上听音音念叨这趟出门又“亏损”了多少。
应先生凑上前,仔细看了看音音衣服的料子,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两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发簪,心中迅速估价。片刻,他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,放到音音手上,语气带着点肉疼:“这些应该够了。”
音音欣喜地接过银子,并未立刻收起,而是再次开口:“还有……我这匕首……”
“你那匕首好好的!连个划痕都没有!”应先生的声音瞬间拔高,差点跳起来,“小姑娘!你可莫要讹人!”
“得洗啊。”音音越说声音越小,眼神飘忽,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。
“差不多得了啊。”君临终于看不下去了,一把将她扯回自己身边。但他转而望向君阳,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,说道:“对了,五弟,你刚才是不是说,赢了的话,这条街上的东西任我挑选?那你店里那块田黄石,我就先要了。”
君阳闻言,恭敬地点头:“那田黄石,本就是我从边关特意寻来,准备送给三哥的。”
“好!”君临瞬间眉开眼笑,扭头对音音小声说,“看,省下一份寿礼,相当于白赚了五万两,一会儿我们再去挑一份寿礼,还让君阳出钱,这样二哥给的那十万两,就全都归我们了!”
一旁的君阳总算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,他瞪大了眼睛,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三哥:“三哥……你的意思是,寿礼由我来出,然后二哥给你的钱……你就要……贪污了吗?”
他实在无法想象,记忆中那个谦谦君子与世无争,又视金钱如粪土的三哥,怎么会……如此贪财,甚至有点无耻了?
“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,”君临试图跟他讲道理,“我这叫开源节流,持家有道。”
“就是就是!”一旁的音音立刻点头附和,“你说话这么难听,会被人下江湖榜悬赏令的!”
“悬赏令?”君阳和应先生异口同声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。他们再次看向音音时,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。
应先生手扶着君阳的肩膀,忍不住好奇地问:“小姑娘,你既然知道悬赏令,想必也是江湖中人。你武功不凡,下手精准狠厉。老夫冒昧问一句,你究竟师出何门何派?”
“……”
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音音低下头,似乎在非常努力地思索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用那种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,试探着回答:“我师出……空闻……大师?” 那上扬的尾音,分明是在反问。
“……你是在问我吗?”应先生彻底懵了,脑子有点转不过弯。
“对!就是空闻大师!”君临赶紧上前一步,一把将音音挡在身后,斩钉截铁地确认。
“空闻大师……”应先生眼中瞬间爆发出憧憬的光芒,随即又黯淡下去,化为一声长叹,“唉……我遍寻他多年未果……还想此生若能与空闻大师切磋一场,死而无憾。但现在看来,没有必要了……”他神情落寞,“我连他的弟子都打不过,可见与大师本人,更是云泥之别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,”被挡在身后的音音忍不住探出脑袋,“他未必打得过我,你们俩说不定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就被君临反应极大地再次一把塞回身后。
“哈哈哈哈!”君临发出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尴尬大笑,试图用音量掩盖一切,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!徒弟未必就比师父弱,是吧?哈哈哈……很正常,很正常!”
应先生却仿佛从这话里抓到一丝希望,急切地追问:“那敢问,空闻大师如今仙踪何处啊?即便不能切磋,能得见一面,老夫也此生无憾了!”
音音的脑袋又从君临背后探了出来,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,用最淡定的语气,投下了最致命的惊雷:“死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
现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……哈哈哈哈哈!本宫这个未婚妻就是喜欢开玩笑,她的意思是,她也不清楚……”君临的笑声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味道,他感觉自己很久没这么累过了。
一旁的红鹰实在看不下去了,黑着脸走过来说:“殿下,要不……您还是赶紧带音音姑……未来皇子妃去逛市集吧?不是……还要给皇上挑选寿礼吗?”
“对对对!寿礼!正事要紧!”君临立刻顺杆往下爬,他手指向君阳,语速飞快:“五弟,记得啊,田黄石送到我府上!一会儿我选好了其他东西,你去付账!”
说罢,他拉起音音的手,瞬间就溜了出去。
黑衣和慕小茜也赶紧跟上——他们怀里还揣着殿下发的一百两呢!可得买点好东西去!
君阳和应先生站在原地,看着自家三哥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,对视一眼,同时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。
君阳深吸一口气,才缓缓说道:“早就听闻三哥的未婚妻……武功高强,且……不同凡响。今日一见,果然……名不虚传。”
而此时,红鹰的视线却再次落回了那平静的护城河面。他沉默了片刻,静静地开口,声音低沉:“应先生,你确定,那个妖女……必死无疑吗?”
提到小猫女,君阳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了下去,他与红鹰一同,望向那深沉的河水。
应先生悲悯的长叹一声,娓娓道来:“上一任苗疆老祖,便是练到了此人蛊合一之境。老夫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。那时她已是面似靴皮,行将就木,宛如钟鸣漏尽。”
他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红鹰,问道:“你可知,那位老祖当年,年岁几何?”
红鹰摇了摇头。
应先生一字一顿,吐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数字:
“二十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