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世间之事,瞬息万变猎场入口处,日头已微微西斜。
最大的“奇观”,莫过于心如死灰,眼神涣散的红鹰。他僵坐在椅上,头偏向一侧,已经完全丧失了灵魂。
听泉公主仍堂而皇之地坐在他腿上,双臂如藤蔓般死死环住他的脖颈,甚至时不时故意凑近他耳后,呵出一口温热气息。
红鹰浑身一颤,闭了闭眼,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力气,只觉得烦躁,不安,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。
就在此时,黑衣卸了那身笨重盔甲,满头大汗地回来复命:“皇上,属下父亲这铠甲设计……实在不妥。穿着它,胳膊都抬不起来,更别说拉弓射箭了。”
皇上嗤笑一声,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得意:“你现在知道朕为何不采纳了?回去告诉你父亲,让他琢磨些切实有用的!”
“是……”黑衣垂头应声,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红鹰。
四目相对。
红鹰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:救、命。
黑衣脚步一滞,刚想上前,却对上了听泉公主倏然扫来的警告眼神。
他脖颈一凉,立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转身就往另一边走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哎呀这盔甲真重,得找个地方好好擦擦……”
还没走出两步,就被君临一把拽住。
“音音呢?!”君临脸上写满了焦灼,声音因为急切甚至带上了些许怒意,“你看见她没有?!”
“殿下!您快去救……”黑衣肩膀被他捏得生疼,龇牙咧嘴。
“救音音?!她受伤了?!”君临根本不等他说完,双手死死扣住黑衣的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骨头捏碎,眼圈瞬间就红了,“她伤在哪儿?!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?!”
“是救救那些猛兽吧!”黑衣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再不去拦着音音姑娘,她怕是能把整个猎园的活物都给屠尽了!”
“啊……”君临骤然松了力道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他立刻扭头看向皇上,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皇上早被他念叨得头疼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去去去!快去找她!从狩猎开始到结束,朕耳边就没清净过,全是‘音音’‘音音’!”
“谢父皇!”君临眉宇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,翻身上了黑衣的马,一抖缰绳便冲向密林。途中正遇上护送孔雀出来的慕小茜。
孔雀脸色惨白如纸,嘴里还神经质地喃喃念叨着什么。
“殿下!”慕小茜一眼看穿他的意图,立刻指向林中某处,“音音姑娘在那个方向!”
“多谢!”君临话音未落,人已调转马头,如离弦之箭般没入那片苍翠。
而此刻,红鹰终于等来了他的“救赎”。
“公、主——!!!”
孔雀在看到听泉公主那惊世骇俗坐姿的瞬间,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,“您这成何体统啊啊啊!!快下来!!”她几乎是扑了上去,双手并用去拽自家公主。
“哎呀你别拽我!”听泉公主还想挣扎,奈何力气远不如常年干活的孔雀,三两下就被硬生生拽了下来。
红鹰如蒙大赦,一个箭步弹跳而起,瞬间退到三步开外,活像只受惊的兔子,生怕她再坐回来:“公主既已无恙,小人告退!”
“诶!你等等——!”听泉公主还想伸手去拉,红鹰却已施展轻功,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人群之外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“公主啊!”孔雀捶胸顿足,仰天长叹,“他救了您性命是不假,可您也不能与一个侍卫如此亲密啊!您是要与皇子殿下和亲的,若因此被皇家拒之门外,奴婢、奴婢真是无颜去见夫人了!”
“谁说红鹰是侍卫了?”
皇上低沉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只见皇上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,目光扫过众人,庄重开口:“红鹰,乃锦衣卫指挥同知,当朝三品大员。只是前些时日重伤未愈,朕才特许他暂回旧主身边将养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他,不是侍卫。”
秦公公在旁先是一怔,随即心领神会,立刻退开两步,压低声音对身旁侍卫道:“速去锦衣卫衙门传皇上口谕,即刻升红鹰为指挥同知。要快。”
侍卫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下传旨。
秦公公这才踱回皇上身侧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听泉公主与孔雀双双呆在原地。
良久。
公主的脸上,一点点绽开灿烂到近乎耀眼的光彩,眸子里像落进了整条星河:“三品……配我,正好呀!”
“哪里正好了!公主!”孔雀急得直跺脚,“公主配皇子才是正好!这、这还不如嫁给皇上……”
“咳咳!”皇上猛地咳嗽两声,威严的眼神瞬间瞪得溜圆,紧张地看向听泉公主。
可这一次,听泉公主没有抬头,也没有如往常般插科打诨。
她只是缓缓抬手,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。一层动人的红晕,自她脖颈悄然蔓延而上,染红了耳根,浸透了脸颊。
“他是我的救命恩人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以身相许,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而且……”
她感受着掌心下那擂鼓般失控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撞得她手指都在发麻,“而且,我的心……跳得好快啊。”
“老毛病了公主!您这是老毛病又犯了!”孔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可听泉公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。
她踮起脚尖,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逡巡,寻找那抹清瘦的暗紫色身影——她这副模样,好像与刚才寻找音音的那个三皇子,如出一辙。
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。
听泉公主浑身猛地一颤,像是被无形的电流贯穿。她倏然抬起头,视线在刹那间模糊了,周遭的人声、风声、猎场残余的喧嚣,仿佛都隔了一层无形的膜。
这难道……就是话本里说的……喜欢?
不,不对。
她喜欢过很多人。
那位弹琴如仙的乐师,送亲队伍里那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侍卫,归翼的皇上、皇子们……可他们的喜怒哀乐,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,他们如何看待她,她也完全不在乎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她想起红鹰伸手将她从危机中解救出来的样子,他策马疾驰时绷紧的下颌线,他伸手拢起她发丝的触感,他颈间干净的皂角气息……
她绝对、绝对不想被他讨厌。
这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来得如此凶猛,如此不讲道理,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玩世不恭与游刃有余。
为什么?
谁能告诉她……这究竟是,为什么?
她站在原地,捂着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,第一次对自己,感到了陌生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