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别人笑我太疯癫山高谷深，曲径通幽。
灵隐寺坐落在半山腰，古木参天，檐角飞翘。
佛音从大殿深处袅袅传来，低回悠长，本该令人心安，此刻却像无形的丝线，缠绕着红鹰早已乱作一团的心。
他勒住缰绳，几乎是滚下马背的，甚至顾不上整理衣袍，几步冲到寺门前，却被一位面容沉静的师太伸手拦下。
“阿弥陀佛。这位施主，此乃佛门清净之地，男子不可擅闯。”
红鹰胸口急促起伏着，“什么男子不可闯入！”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哑，“公主若是在这里剃度出家，你们便是千古罪人！是挑起两国不睦的祸首！让开，我要带她走！”
师太手持念珠，神色未动，只微微摇头：“公主既已决定为国祈福，便是心志已定。施主何必强求？”
“你们是想让我硬闯吗！”红鹰握住腰间刀柄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就在这僵持的时刻，一道青绿色的身影从侧院的小径上疾奔而来。
是孔雀！
她跑得发髻松散，眼睛红肿得像桃核，一见到红鹰，她眼泪“唰”地涌了出来，几乎是扑到他面前的。
“红鹰侍卫……不，红鹰大人！”她语无伦次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，“求求您了……求您娶了公主吧！她若是真的落发出家，夫人知道了……夫人会活不下去的！”
说着，她竟真的屈膝要跪。
红鹰慌忙托住她的手臂，心头一紧：“孔雀姑娘，别这样……公主金枝玉叶，岂可如此草率？你放心，我……我会去求皇上，请他下旨，为公主和宁王殿下赐婚。”
“没用的！都没用了！”孔雀绝望地摇头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，“皇上已经下过旨了！可公主撕了圣旨，执意出家！”
她抬起头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红鹰，那眼神里是全然的崩溃和哀求：“红鹰大人，您就当作件善事，救救公主，好不好？我求您了……我只要她平安喜乐，只要她日日还能笑……她嫁给谁我都认了，真的，我都认了，再也不说了……”
红鹰喉咙发哽。
孔雀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，狠狠敲打在他早已动摇的心上。
撕圣旨……这是多大的罪过，那个嚷嚷着要试婚所有人的公主，竟为他做到了这一步？
“红鹰大人……”孔雀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哭腔，“我跟了公主八年，从未见她对谁这样认真过。她是真的改了，我发誓……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，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了……你相信我，公主是真的喜欢你！”
红鹰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山间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，却丝毫无法平息胸口的灼热。
“我不是不信她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只是……罢了。公主现在在哪儿？让我……让我去劝劝她吧。”
“在偏殿的禅房里！”孔雀眼睛骤然亮起，一把拉起他的手就往里走，“我带您去！快！”
她全然忘了身后的师太，也忽略了师太唇角那一丝了然而慈悲的浅笑。
禅院深深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。
一切都朴素得近乎萧瑟——没有雕梁画栋，只有最简单低廉的陈旧木门，他们停在一扇老旧的松木门前。
他定了定神，轻轻推开了门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。
天色尚早，可屋内已经点了几支蜡烛，像是想驱赶心中的黑暗，但却徒劳无功。
公主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暗灰色僧袍，如瀑的青丝已经散开，柔顺地披在肩背，在她身侧摆放着一把剃刀，冷铁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。
听见门响，她微微侧过头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师太，是来为我剃度的么？”
说着，她伸出手，纤细的指尖探向那把剃刀。
“公主——不要！”
红鹰几乎是扑过去的，一把将剃刀夺过来。
听泉公主怔了怔，缓缓转过头来。
当她看清来人时，那双黯眼睛骤然亮了一下，但这光亮只维持了一瞬，便又沉寂下去。
“红鹰？”她轻轻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……是来劝我嫁给五皇子，还是二皇子的？”
红鹰单膝跪在她身侧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公主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得像鞋底摩擦，“宁王殿下和二皇子殿下，都是很好的人……您实在不必……在微臣身上浪费心思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，又一次挤出那句话，“我……配不上您。”
禅房里陷入了沉默。
听泉公主没有再说话。她静静地转回身，重新面向佛像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决绝。
红鹰看着她瘦削的肩膀，心头那股酸涩再也压不住。
他往前倾了倾身，声音里带上了恳求：“公主，回去吧……回听泉也好，回宫也罢，哪儿都行。别在这里……虚度年华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公主没有回头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我要在这里，为两国祈福，也忏悔我的罪孽。”
“罪孽？”红鹰愣住了，“公主何罪之有？”
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：“我疯癫无状，见异思迁，口出狂言，不知检点……以至于人人厌弃，连喜欢的人都讨厌我。这算不算……自作自受？”
红鹰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住了。
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，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——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肩膀，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。
手指动了动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终究还是没有碰她，只是将声音放得很轻：“公主……不是那样的人……”
“那日在猎园，我看到您被狼群围住时，第一反应不是呼救，而是厉声命令您的侍女不许下树。那样危急的时刻，您先想到的是保护身边的人……这份勇敢和善良，已胜过世间许多人了。”
听泉公主的肩膀轻轻一颤。
红鹰继续说着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很认真：“或许世人会被您的……洒脱不羁吓到，我承认，我也被吓到了，可那日我亲眼所见……我知道，公主，您是个……美好的人。”
最后一句话，他说得极轻，却重如千钧。
公主缓缓转过身来。
“这么说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，“你没有讨厌我？”
红鹰垂下眼帘，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，耳根发烫：“我……从未讨厌过公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躲着我？！”公主忽然直起身，朝他靠近一步。
那股混合着淡淡檀香和花香的氣息瞬间将他包围。
红鹰下意识想往后退，却被她伸手一把拽住了衣襟。
她的手指冰凉，力道却大得出奇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。
“你不许跑！”她仰着脸看他，眼圈还红着，眼神却恢复了往日那种灼灼的亮光，霸道又勇敢，“今天不说清楚，我绝不回去！你也别想走！”
“公主……”红鹰偏过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更不敢感受她呼出的的温热气息，“我……相貌平平，出身寒微，怕是……几日你就看够了……”
“你相貌平平？！”
听泉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，眉毛高高扬起，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里面写满了困惑和不满。
“你开什么玩笑？！”她往前又凑近了些，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，声音却认真得不得了，“你好看的不得了！整个人都在发光呢！”
“什么？”红鹰愣住了。
“就是你在猎园救我那日，还有在三皇子府中那日，甚至现在……”她上下打量着他，脸上是一片坦荡的真诚，“你全身都在闪闪发光啊！你没发现吗？”
红鹰彻底呆住了。
七上八下。他心里像揣了一窝不安分的兔子，乱跳个不停。
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，酥酥麻麻的，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……
可是，可是……
他仍是不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