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近墨者黑午后的二皇子府,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束中浮沉的声音。
但这份刻意维持的寂静,却被一声声怒叱撕碎——
“到底是哪个天杀的造的谣?!让老娘知道,非下毒给他毒哑了不可!”
娉婷的吼声像一块砸进深潭的巨石,惊得树上休息的麻雀都扑腾着飞走。
她胸膛剧烈起伏,几步冲到书案前,“啪”地一掌拍在厚重的黄花梨木上,“我说话你有没有听啊!”
君羡却连眼皮都没抬,他正在绘制宫防改建的设计图,手稳得没有一丝涟漪。另一只手甚至提前预判般,轻轻捂住了靠近娉婷那边的耳朵。
见他毫无反应,娉婷的怒火更盛了,索性一把抓起他刚勾勒出轮廓的图纸,“刺啦”一声,利落地撕成两半,“画画画画什么画!能不能别跟你那个没出息的三弟一样!”
她凑近他,压低的嗓音里淬着火,“知不知道现在出了多大的事?!有人在外头煽风点火,要挑拨你和他的关系!他要是信了,你前面那些功夫全白费!”
君羡终于搁下笔,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纸屑上,幽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。
都说他是这场谣言最大的受益者……其实,他才快被身边这只一点就炸的炮仗吵得折寿了。
“喂!我跟你说话呢!”娉婷见他神游,气得直接去扳他的脸,强迫他看向自己,“你到底还想不想当太子了?!”
这一声近乎咆哮的质问,终于让君羡眼底泛起些许波澜。他神色倏然一紧,迅速瞥向窗外——庭院空空,日影西斜。
还好,他这府邸如同铁桶,若是在别处……他这点隐秘的心思,怕是早已成了天下皆知的笑话。
“气死我了!”娉婷尤不解恨,又用脚尖狠狠碾了几下地上的碎纸,仿佛那就是造谣者的脸,“别让我逮着!不然我就去血影司偷他们的毒药,下完毒我就嫁祸给司命,都别活了!”
“你何必如此动气?”君羡重新抽出一张雪浪纸铺好,语气平静无波,“宫中人多口杂,流言如风,来去无踪。或许……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‘造谣者’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娉婷毫不客气地甩了个白眼过去,那眼神里的鄙视赤裸裸的,“有没有人捣鬼,我能不知道?这几年宫里的流言,十有七八都是我传的!没有源头推波助澜,这谣言绝对不会传得这么快!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在陈述什么光明伟业。
君羡被这强大的逻辑噎得无言以对,默默提笔,试图重新找回被中断的线条,可笔还没拿稳,手中的宣纸又被一股力道猛地抽走。
“我说你能不能上点心啊!”娉婷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,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慌乱,“三皇子那个蠢蛋要是真信了是你背后捅刀,你怎么办?!现在还不是你与他撕破脸的时候,你们现在不可起隔阂!他还要替你挡煞,有他在前面,宁王才不会注意到你!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才能继续做!”
她逼近一步,话语像刀子,专挑最要害的地方扎:“你想想,万一你干的那些龌龊事被人扒出来,大家就都知道你有多阴险多恶毒多不要脸,可以说畜生都不如,那个时候,你还怎么做太子呀?!”
“……”君羡沉默了片刻,抬眼看她,嘴角竟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娉婷,话糙理不糙,我懂。但你这话……未免也太糙了些,我倒也没有到畜生都不如的地步吧。”
“没办法!”娉婷挥挥手,刚才那通不管不顾的咆哮发泄出去,堵着的那口气也顺了大半,“自古忠言逆耳,实话难听。”
“既然我如此不堪,”君羡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你为何要帮我登上太子之位?”
这句话,让娉婷脸上的愤慨慢慢退去,她望着他,差点就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……
因为她觉得,他会是个好皇帝。
可她不想说,因为这个人对她而言,很烂。
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,良久,她才撇撇嘴,语气有些索然:“三皇子人是不错,但他有病啊!宁王嘛……声望是高,可我见了他就浑身不舒服。”她皱了皱眉,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措辞,“他身上散发一种,一种隐藏的……”
“暴戾。”君羡淡然接口,准确说出了她喉咙里打转的那个词。
娉婷心里一惊,没错,就是这个词!虽然宁王表面上看起来耿直有礼,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,好像一句话说不对,宁王就会悄无声息的……处决了她。
“果然,我们是同类。”君羡落笔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娉婷,不如你放弃做什么武林盟主,当太子妃如何?”
这句话,说得仿佛随口一提,云淡风轻。
可书房里盘旋的气息,忽然变得紧绷。
不自觉的,他竟屏住了呼吸。
而后,抬起眼帘。
撞进的,却是一双写满赤裸裸嫌弃的眼眸。
“至于吗?”君羡十分不解“前些天你不是还想当父皇的嫔妃吗?”
“谁当嫔妃啊?”娉婷扬起下巴,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,“我要当就当皇后。我若跟了皇上,必定把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一个一个……”她动作轻柔,吐出的话语却让人脊背生寒,“全都清理干净,我的东西,不会跟人分着用。”
君羡执笔的手,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一点墨迹洇出图纸边缘。但他迅速控住,神色如常,唯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了然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欣赏。
“是啊。”他重新低头,心底生出一丝共鸣,“与其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,落入别人手中……倒不如,亲手毁掉它。”
“……”
娉婷呼吸一窒。
一股莫名的寒意,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她猛地想起那夜,那扇厚重石下隐约传来的,非人的凄厉与绝望哭嚎……
她眼神涣散了一瞬,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,但脸上仍旧强撑着那副满不在乎的倔强。
“你、你画你的吧!”她有些仓促地转身,声音比平时高了些,“我、我自己去找三皇子和音音说清楚!这黑锅可不能乱扣!”
君羡没有抬头,也没有阻拦。
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,成了这书房里唯一的响动。他听着她那故意踏得很重的脚步声穿过庭院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外面的世界。
直到确信她已离开,君羡才缓缓地、缓缓地抬起眼。
目光投向娉婷消失的那扇门,深邃得仿佛望穿了时空。
心爱之物么?
他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太可惜了。
心,他早就已经没有了,早在十几年前,那场惊心动魄的杀戮之中,彻底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