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这门要不拆了吧,反正也没人走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,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道沉默的分界线,将石桌一分为二。
一半浸在残阳里,一半沉入阴影,一半暖,一半凉。
“嗝。”
音音放下空了的牛乳茶盏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,她舔了舔嘴角的奶沫,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问君临:“我们什么时候去拿贡果?”
黑衣手中那只可怜的兔毛手套已经被他捏成了一团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:“这一桌子吃的喝的全进了你的肚子,殿下一口没捞着,现在还有肚子惦记贡果?您可真厉害啊……”
“嗯。”音音诚实地点头,眼里是纯粹的谢意,“谢谢。”
“……”
黑衣缓缓闭上眼,把喉头那口血咽了回去。
君临将最后一串葡萄放进音音掌心,没接话。他垂着眼,盘算着。
晚些去求贡果的时候,顺便求个婚。父皇若是不许,他就多搬两筐荔枝走。
横竖不亏。
这念头让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只是他忘了,这院子里还坐着第四个人。
红鹰已经沉默了很久,他望着君临与音音之间那圈谁也无法插入的暖意,还有用力缝着手套的黑衣,呼吸一点点急促,“殿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憋得生疼,“你们就……一点都不急吗?”
没人回答他。
黑衣垂着头,微微叹了口气,殿下本就无心争权夺利,那种流言,自然不会放在心上。
红鹰的心,在沉默之中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他猛地站起身,衣摆带翻了空茶盏,骨碌碌滚到地上。
“是属下多管闲事。”他声音涩得像嚼了一把沙子,躬身行礼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一心为殿下的名声着想,忘了身份,失了分寸——都是属下的错。”
他直起身,转身要走。
“红鹰。”
君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轻不重,“前些日子,我让内务府为你铸了把剑,本想下月你生辰时再给你,可是没想好剑身刻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,“你说,是刻‘鹰’字好,还是刻‘鹰泉’好?”
红鹰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他猛地转身,像许多年前一样,扑通一声半跪下去,额头抵住君临的膝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殿下总是这样,记着身边每一个人。
“殿下……”红鹰哭得眼泪都渗入君临的膝盖上了,“呜呜呜殿下……”
君临的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路蹿到头顶,但为了安抚这个属下,只能强忍着。
这个臭毛病,真该在初见他那年就给他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……行了。”他按着红鹰的肩膀往外推,语气嫌弃,却没真用力,“赶紧回去问问听泉公主,剑上刻什么字。别在这儿嚎了。”
“是!”红鹰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,转泣为笑,胡乱抹了把眼睛,足尖一点——嗖的一声,人影已掠上房梁。
动作太快,带起一阵灰尘。
那尘土像长了眼睛,偏偏钻进了君临左眼。
“嘶——”
他猛地捂住眼睛,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,“就不能走门吗?!”
“殿下!属下帮您吹吹!”黑衣立刻凑上来,嘴已经撅起。
“滚!!!”
君临本能地往后一缩,后背撞上音音的身体,可她却没有看他,视线越过他的肩头,直直落在另一侧的屋檐上。
君临顺着望去。
阳光里,一道碧绿的身影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却没被人察觉,这种轻功,在宫里,只有那个胆大包天的女贼能做到了。
“唰——”
娉婷稳稳落地,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。
“……我府中的门是摆设吗?!要不要我派人拆了啊?反正也没人走!”君临半眯着那只还在流泪的眼睛,努力撑出皇子的威严。
可他不知道,此刻自己红着眼眶,泪痕未干的模样,落在娉婷眼里,像极了——一只刚淋过雨,可怜巴巴看着她的小猫。
娉婷捂住心口。
完了。
她想。
她好像真的对这种表情毫无抵抗力。
“啊痛痛痛……”君临试图睁大眼睛让自己显得凶一点,结果灰尘磨得更疼,他痛呼出声,眉头拧成一团。
娉婷的心融化成了一摊水。
“好可爱啊。”她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一步,眼神亮得惊人,“三殿下,你再哭一会儿呗?”
君临:“……?”
他又往后缩,几乎要把音音挤下石凳。
“你挤死我了!”音音不满地推他。
“来,叫一声姐姐。”娉婷不依不饶,眼睛黏在君临泛红的眼尾上,“就一声,像刚才那样,说‘姐姐,痛痛’——”
“……你给我滚滚呐!”君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噩梦,“别来我这犯这种恶心人的大病!”
他狠狠闭眼,用力揉了揉,再睁开时,眼眶的红已褪了大半。
娉婷的眼神也随之黯淡下来,像被浇灭的烛火。她低头嘀咕:“原来我有这种癖好……”
难怪那日看到红眼眶的皇上会心动。
难怪她那么讨厌君羡——那双天生带笑的眼,从来不红也不哭。
她叹了口气,收起那副痴态,神色恢复了素日的锐利。
“行了,说正事。”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抬手想摸块点心,却摸了个空。
满桌狼藉,只剩空盘。
“有话快说,要吃回二哥那吃去。”君临将音音往身侧拢了拢,警惕地盯着她。
“那谣言不是二殿下传的。”
娉婷开口,干脆利落,没有半个字的废话。
君临挑了挑眉,没接话。
“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娉婷翻了个白眼,“别告诉我你没有过这种念头哈。”
“你又怎么能确定我有过呢?”君临暗自一惊,下意识攥紧了音音的手。
“你那么笨,肯定会怀疑二殿下的。”娉婷冷笑一声,极尽嘲讽,在看到君临那威严的眼神时,立马伸出手,做了个‘停’的动作,“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,你知道的,我这个人胆小,若被抓进慎刑司,一紧张可能会说出什么黑什么羽什么杀手什么的。”
君临死死咬住后槽牙,气得牙痒痒,可还真就奈何不了这个可恶的女贼!
真是他的一生之敌!
娉婷正得意着,却看到君临身侧的音音忽然悲伤地垂下了头,瞬间,一股愧疚感袭来,她换了副表情,赶忙说道:“不是的不是的,我刚只是开个玩笑,我不会出卖……”
“不顶饿啊……”音音揉着肚子,喃喃自语,“还是得吃白饭。”
几人的目光全然集中在空空如也的盘子上,瞬间全员安静。
良久。
娉婷轻轻吐了口气,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“对不起”咽了回去。
是呢,音音若是能听出这些“言外之意”,又怎么会被这皇子忽悠呢?
她轻咳两声,神色恢复如常:“是这样的……二殿下说你不会怀疑他,但我觉得还是要来说清楚,这件事,不是二殿下做的,甚至,他也是受害者,传言造建处的大臣对他极力拥护……但那个废物你是了解的啊,在场超过四个人他就开始浑身发抖冷汗直流,那天……唉!”
娉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,脸都憋得通红,“那天……皇上为了不让二殿下害怕,让那些大臣悄悄趴在养心殿外,听他说关于宫防之事……真的是……”
她几度哽咽,欲言又止,仿佛丢人的是自己:“你们没看到,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头子排队趴墙角的场面……真的是……太丢脸了……我怎么会被那个废物抓住!”
风穿过庭院,带起一阵簌簌的叶响。
听着娉婷的描述,君临仿佛身临其境,是啊……二哥那个毛病,怎会一夜之间好彻底,“如此说来,二哥也是被推到风口浪尖的……”
“那也不见得是……受害者吧?”黑衣口干舌燥,舔了舔嘴唇,犹豫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,“少一个对手……还是有好处的,毕竟,”他缓缓抬起眼,望向君临,那目光里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,“说不定二殿下他——是想当太子的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