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番外:孤月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音音把自己裹得像一只粽子——脸上缠着绷带,只露出两只眼睛,手上缠着绷带,只露出十根手指尖。
这样就不会被传染了。
她站在幽的房门前,手里攥着那把明晃晃的匕首,匕首的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幽光。
另一只手里,还拿着那本翻开的刀谱。
“快……准……狠……”
她默念着书上写的这三个字,向上握了握匕首,手心微微出汗。
然后,轻轻推开了门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音音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走进去。
幽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手脚大张,嘴巴微微张开,鼾声一高一低,像拉锯似的在屋里回荡。
音音一步步靠近。
匕首在她手里微微晃动——不知道是紧张的,还是月光晃的。
终于,她走到床前,高高举起匕首。
脑中只回荡着三个字:快、准、狠。
她猛地掀开幽的被子——
被子掀起的风甚至带起了地上的灰尘,月光里,细小的尘埃上下翻飞。
幽瞬间被惊醒,猛地睁开眼睛——
一把明晃晃的匕首,高高举起,又迅速挥下!
“啊!!!”
一声惨叫划破夜空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轻羽几乎是撞进房间的。
他一眼就看到——音音死死按着幽,力气大得幽根本挣不开,她骑在他的腿上,一只手按住他的肚子,另一只手还举着那把匕首。
“幽师兄你别怕!”音音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认真,“刚才我只做到了快和狠,准还差一点!这次不会了,我一定帮你切掉那个瘤子——”
匕首再次高高举起。
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握住。
音音好奇地回过头,对上了轻羽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,“轻羽大人?你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已经被轻羽一把拎了起来。
很快,门外响起另一声惨叫——
“哇啊——轻羽大人怎么打人啊!”
委屈的哭声断断续续,在夜色里飘荡了整整一夜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终于归于平静。
轻羽从音音房里走出来时,眼圈发黑,脚步虚浮。
昨夜他训了音音几个时辰,又晓之以理一个时辰,最后还是靠“温柔哄睡”才结束的。
真的是够了。
那个委屈的表情,好像做错了事的是他一样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正要往自己房间走……忽然,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幽的房间里传出来。
轻羽心头一紧。
那小子该不会惊吓过度疯了吧?
他快步走过去,探头一看——然后,他愣住了。
是影。
那个沉默寡言的影,正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幽气得涨红了脸,抓着影的衣领使劲摇晃:“老子命根子都差点没有了!你他娘还笑?!给我哭!给我哭啊!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影的笑声更响了。
那笑声爽朗又明快,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轻羽闪身躲到门后。
他靠着墙,只觉得心口剧烈地起伏。
从那场残忍的屠戮之后,影就再也没有笑过。
而现在……轻羽抬起头,看着清晨的天空。
鱼肚白的天边,一抹金红的霞光正在蔓延,晨露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,飘进鼻子里。
他嘴角泛起一丝笑,又苦又涩。
他一定会把影和音音好好抚养长大。
会让他们强大到,没有人敢来欺辱……
只是……
日防夜防,家贼难防。
这句话,在之后的时日里,轻羽有了非常深刻的体会。
………………
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,幽和影不知不觉中也长高了一些,只是有些东西,仍旧没有改变,甚至还变本加厉。
月光依旧,树影依旧。
“……急急如律令!哈!”
幽站在院子里,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符纸,表情严肃。
话音刚落,那张符纸“蹭”地一声,自己烧了起来——符纸的边角,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暗色的痕迹,像是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。
幽迅速把那团火扔进面前的铜盆里。
然后咬破食指,在音音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“恶灵驱散!!哈!”
音音紧紧闭着眼,浑身发抖。
直到耳边传来幽的声音:“好了,师妹,附在你身上那只恶灵已经被我赶走了。”
她才敢睁开眼。
僵硬地回头看了看身后,什么都没有。
“哇啊——!”
她一下子哭出声来,扑过去抱住幽。
“幽师兄!谢谢你!幸亏有你,我才没被恶灵吃掉!”
“不客……”幽的话音还没落,身子忽然一软,像被抽了骨头似的,就要倒下去。
“幽师兄!你怎么了?!”音音赶紧扶住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“只是驱灵法事耗费元气和体力……师兄去接个悬赏令,拿赏金去买些补品就好……”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刚直起腰,又一软,倒了下去。
“幽师兄!”音音急得直跺脚,“你这个样子怎么接悬赏令啊?你会被打死的呀!我不要你死哇啊——!”
她哭着哭着,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跑。
没一会儿,又跑回来,手里捧着一块摊开的手帕。
幽虚弱地趴在地上,悄悄抬起头,瞄了一眼,又赶紧趴回去。
音音蹲下来,把手帕摊开在他面前,上面是一堆碎银子。
她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:“这个是我帮轻羽大人洗衣服他给的……这个是我做家务赚的……这个是我一天没有打碎家具轻羽大人给我的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亮晶晶的:“这些……是不是够买好多补品了?”
“够买两个包子了。”
幽连装都懒得装了,直接伸手接过那手帕。
“咦?”音音眨眨眼,“可是轻羽大人说包子几文钱就够了呀?”
幽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。
但他反应太快了,快到连自己都佩服自己,“几文钱那是老鼠肉做的包子。”
“什么?!”音音的眼里写满了惊慌,“轻羽大人竟然给我吃老鼠肉做的包子?!”
“你不要怪他。”幽拍拍她的肩膀,语重心长:“轻羽大人不知道我们市井的规矩,什么东西,都是越贵越好,便宜——没好货。”
“那得快点告诉轻羽大人!”音音站起来就要跑。
幽一把拉住她。
“你告诉他,会让他伤心的。”他开始胡说八道了。
“轻羽大人若知道自己那么傻,一定会非常伤心,再也不肯去市集。还会像影那样,成日不笑不说话,只知道练武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音音的眼睛,一字一字说得认真:“你想让他变成那样吗?”
音音低头想了想。
然后摇摇头,“我还是想让轻羽大人去市集。”她小声说,“他会给我买好吃的和好玩的。”
“那就不要告诉他。”
幽拍拍她的头,声音温柔得像与她相依为命的哥哥:“你放心,以后你想吃什么,幽师兄帮你买,师兄绝对不会让你吃老鼠肉。”
他说得信誓旦旦。
这个承诺,他百分百可以兑现——毕竟,没哪家包子铺吃饱了撑的,用老鼠肉做馅。
音音的眼睛又开始泛泪光,很快,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便滚了下来。
“幽师兄……”她抽抽搭搭地抱住他,“没有你,我可怎么办啊?!呜呜呜……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我会一直吃老鼠肉包子,然后被恶鬼吃掉的呜呜呜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幽双手绕到她背后,轻轻拍着,“师兄绝对会护你周全。”
他的另一只手,已经悄悄摊开那块手帕,一个一个,数着今日的“收获”。
任由音音哭得如何凄凄惨惨戚戚,他都没有半分愧疚。
屋顶上。
轻羽趴在瓦片上,透过缝隙看着下面这一幕。
影趴在他旁边,也看着。
良久,影小声问:“轻羽大人,我们就让幽一直这样骗音音吗?”
“唉。”轻羽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幽是靠坑蒙拐骗才活下来的,骗人的本事已经刻在他骨子里了,狗改不了吃屎……”
影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看着轻羽,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请教,“那音音是屎吗?”
轻羽张了张嘴,然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就算是屎壳郎,恐怕也早就识破这骗局了,音音竟然能被骗一年之久,某种程度来说,也算是厉害了……
夜风吹过,瓦片微微作响。
轻羽翻了个身,望着满天星斗。
外人的欺辱暂且不提,家里的这个骗子——必须让音音远离!!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时光荏苒。
院子里的树长高了,房子旧了,月光还是那个月光。
火神的血脉已经彻底觉醒。
只靠书籍和简单的对练,年幼的音音便已成了黑羽的高手。
只是……
除了影,剩下的两个,没有一点成长的迹象。
月字诀的栖地,孤山。
山顶上,高耸入云的楼阁矗立在月光里,精雕细琢的云纹石砖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幽抱着音音的腿,哭得声嘶力竭,“师妹啊!你不要留在这里!”他仰着头,眼泪真切地流了出来,“你不在了,我骗……那些恶鬼会纠缠你的!师兄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!”
音音吸了吸鼻子。
她强装镇定,一字一字复述轻羽对她说过的话:“可我已经是最高月字诀的杀手了,不能再和你这种低阶垃圾住在一起了。”
“……哈?”
幽眯着眼睛,看了看旁边的轻羽。
似乎懂了一切绝无转圜余地了。
只犹豫了一瞬间,他便像没事人似的,慢慢松开手,缓缓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这棵摇钱树,他是留不住了。,事已至此——他得去寻找新的目标。
眼神一闪,正巧看到了旁边呆立着的影。
显然,影也对上了他的眼神,下一瞬,影二话不说,抬腿便走。
“诶诶诶——”
幽赶紧跟上去,熟络地把手搭在他肩上,脸上堆满热诚的笑:“别走啊兄弟!咱们俩聊聊呗……”
两人越走越远,直到身影渐渐消失在月光里。
音音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,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,咬着牙,不让泪水滴落。
她抬起头,拉了拉轻羽的衣袖,声音小小的,却透着坚定:“轻羽大人放心。我一定会好好守住月字诀,不会乱跑,等着师兄们来挑战。”
轻羽低头看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眶红着,却没哭。
他喉结动了动,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。
他们所做之事,残忍狠绝,他不想将这张白纸污染,只能狠心将她留在这里。
“可是……”音音望了望四周,语气里透出一丝焦虑,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,我要和谁一起练武呀?”
“山中动物,都是你的对手。”
轻羽蹲下来,与她平视,“动物的反应、力量、敏捷,是人类的数十倍,甚至数百倍。你可与山兔、山鼠为对手,训练自己的——”
“我明白了!”
音音的眼睛忽然亮起来。“我现在就去找些豺狼虎豹来对练!!”
“什么豺狼虎豹?!”轻羽一下子站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我让你找山鸡野兔!!”
然而最终,只有轻羽焦急的声音回荡在这山巅之间……
这一轮清冷的孤月,从这一天起,便孤独的矗立在山巅之上。
十几载。
都未曾等来一个能够登顶的师兄。
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楼阁上,洒在那个已亭亭玉立的身影上。
夜风轻轻拂过,吹起她鬓边那一缕火红的发丝。
音音站在楼阁之上,望着寂寞的月和漆黑的夜,眼神里透出淡淡的忧伤。
今天,仍没有师兄来挑战。
“太笨了。”她皱起眉头,语气里全是嫌弃,“这么久,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?”
她叹息着摇摇头,而后,拿起轻羽大人带给她消遣的长笛,轻轻放在嘴边……
“嘟——”
刺耳的笛音划破长空,不成调的曲子响彻整片山谷。
谷中的虫子像是被惊着了,疯狂地鸣叫起来,叫声连成一片,像在抗议。
夜行的动物被这怪声吓得四处逃窜,草丛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。
山里那些刚入睡的野兽被吵醒了,恼怒地嘶吼着,朝声音的方向奔来。
山脚下的几户人家,点起了灯。
紧接着,孩童惊恐的哭声此起彼伏,“又来了……吹笛子鬼婆婆又来了!!”
直到现在,月字诀的栖地下,仍流传着一个恐怖的传说……
传说,午夜时分,吹着笛子的恶鬼婆婆会出现。
她会一边吹着难听的笛子,一边寻找不听话的坏小孩吃掉……
而此时,那个恶鬼婆婆,正坐在酒楼之中,品尝着满桌的美食,同时心里牢记着幽师兄当年的那句话——便宜,没好货。
所以,这里的菜这么便宜,一桌菜只要两千两,会不会是老鼠肉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