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醉卧长安城
陈小满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。
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躺在土路上,后脑勺顶着一块石头,嘴里还有股说不清的酒味。
最后的记忆是直播间。三十万观众看着他复原唐朝"烧尾宴",他嘚瑟地开了那坛从潘家园淘来的"唐代古酒"——当然不可能真是唐代的,顶多是哪个乡镇企业的过期米酒。
但他还是喝了。
一口下去,弹幕炸了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"喂——你死了没有?"
一只脚踹在他肋骨上。陈小满"嗷"了一声,睁开眼,看见一张黑黢黢的脸凑在面前,满嘴大黄牙,头上扎着个髻。
不是摄影师老王。
陈小满的第一反应不是"我穿越了",而是——
"兄弟,你口臭。"
黄牙大哥愣了一下,随即暴怒:"哪来的疯汉!"
陈小满坐起来,脑袋嗡嗡的,像宿醉之后被人用铁锅敲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——没有裤兜。再摸胸口——没有内袋。手腕上没有表,耳朵里没有耳机。
手机呢?
没有手机。
他抬头看天。湛蓝的天空一根电线都没有,没有飞机尾迹,没有信号塔。空气干净得不像话,但混着一股尘土味和牛粪味。
耳朵里也不对。没有汽车喇叭声,没有外卖小哥飞驰而过时的电动车嗡嗡声,没有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机械噪音。取而代之的是牛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吱呀声、远处有人吆喝的声音,和一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公鸡在打鸣。
现在看起来是上午。公鸡你打什么鸣?
"你到底是哪个坊的?"黄牙大哥还没走,叉着腰瞪他,"喝成这副德性,被武侯抓到又是一顿板子。"
武侯。
陈小满眨了眨眼。
武侯——唐朝巡街的差役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粗布衣裳,灰扑扑的,袖子宽大,腰间系着根麻绳。脚上一双草鞋,左脚那只还破了个洞。
"……操。"
"你说甚?"
"没事。"陈小满深吸一口气,决定先搞清楚状况,"大哥,我喝多了,脑子糊涂。这儿是哪儿?"
黄牙大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审视他:"长安。"
"长安哪儿?"
"延寿坊西边。"黄牙大哥往巷子口一指,"出了坊门往北走,就是西市。你要是饿了就去那边,日头快到正中了,西市该开了。"
长安。延寿坊。西市。
陈小满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,音量越来越大。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越是大事,越冷静。当年后厨着火,别人往外跑,他先把灶台上的松鼠鳜鱼端走了再跑。
"大哥,"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"今年是哪一年?"
"天宝元年啊!"黄牙大哥终于不耐烦了,"你这人怕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逃出来的,连年号都不知道。少在这儿杵着,武侯来了我可不认识你。"
说完一甩袖子走了。
天宝元年。
公元742年。唐玄宗李隆基。
陈小满这辈子——或者说上辈子——当了八年厨师,做了三年美食博主,最大的梦想是米其林三星。他熟读《齐民要术》和各种古代食谱,做过无数期"复原古代美食"的视频,对唐朝的饮食文化如数家珍。
现在他蹲在天宝元年的长安城里,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行吧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巷子口走去。
延寿坊不大,但出了坊门的那一刻,陈小满还是被震住了。
他站在坊墙外的大街上,面前是一条宽得离谱的土路——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长安城的横街,宽约三十步——两侧坊墙高耸,夯土筑成,顶上覆着瓦。街上人来人往:骑马的、赶牛车的、挑担子的、步行的,还有一队骆驼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经过,驼背上捆着鼓鼓囊囊的货包,牵骆驼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,裹着缠头巾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。
一个穿红色窄袖胡服的年轻女人骑马从他身边经过,马蹄带起一阵尘土,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陈小满在原地站了足足十几息。
他拍过无数期关于唐朝的视频,查过无数资料,在绿幕前对着镜头口若悬河地讲"大唐长安有多繁华"。
但资料是资料。
站在这条街上,他才知道——
长安是活的。
阳光是真的晒在皮肤上的,尘土是真的呛鼻子的,街上的人是真的会撞到你骂你一句"瞎了眼"的。远处传来的鼓声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,像心跳。
那是西市开市的鼓声。
陈小满回过神来,循着鼓声往北走。
越走越热闹。街两侧开始出现各种摊贩——还没进西市,坊墙根下就有人摆摊了。卖蒸饼的老汉守着一口大蒸笼,白气腾腾;旁边一个胡人铺子在烤胡饼,圆圆的面饼贴在馕坑壁上,表面撒着芝麻,焦香扑鼻。
陈小满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。
但他没钱。一文钱都没有。
他只能咽了口唾沫,继续走。
拐过一个弯,西市的大门出现在面前。
准确地说,不是一道门,而是一片巨大的开放空间——鼓声停了,闸门大开,人潮像水一样涌进去。陈小满被挤在人群里,踉踉跄跄地走进了西市。
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烤肉的香味——但烤得不对,火候过了,外焦里不熟,八成还没腌制就直接上的火。还有煮肉的味道,汤底寡淡,没有葱姜去腥。再远一点,有人在炸什么东西,油温太高,都快糊了。
陈小满深吸一口气,皱起眉头。
职业病犯了。
他环顾四周。西市里面比外面更热闹十倍——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招牌林立,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铁器的、卖胡椒的、卖奴婢的,三步一个摊子五步一间铺子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食肆和酒肆集中在南边几条巷子里,烟火气最重。
但是——
以一个职业厨师的眼光来看——
这些摊子的水平,实在是一言难尽。
烤肉的不会控火,煮汤的不懂吊鲜,切肉的刀工稀烂。一个卖汤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,陈小满探头看了一眼——面团揪成坨扔进锅里,连擀都不擀,这叫汤饼?这叫面疙瘩。
他现在没钱,没身份,没手机,穿着破衣草鞋站在大唐长安西市的人潮里。
但他有一双做过二十年饭的手。
而这条街上的烤肉——恕他直言——烤得跟狗屎一样。
陈小满咧嘴笑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越,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。但有一件事他非常确定——
在这个没有炒菜、没有铁锅、连个像样的蛋炒饭都吃不上的时代,他这个厨子,饿不死。
"走,去看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