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暗手
陈小满去找李泌的那天早上,满堂香出了一件小事。
猪肉没到。
每天卯时,固定给满堂香送猪肉的张屠户都会准时出现在后门,扛着半扇猪,跟孙小六交接。风雨无阻。
今天没来。
孙小六等到辰时还没等到人。他跑到前面跟王大锤说了一声,王大锤又去告诉了阿依。
"可能路上耽搁了。"王大锤不太当回事。
阿依皱了皱眉。她派孙小六去西市肉巷找张屠户,自己盯着灶房的其他备菜。
半个时辰后,孙小六跑回来了。满头大汗,一脸慌张。
"张屠户说……说他以后不给咱们送了。"
"什么?"
"他说有人打过招呼了,不让他给满堂香供肉。他不敢得罪。"
阿依的手停了。"谁打的招呼?"
"他不说。"孙小六喘着气,"我多问了两句,他就把我轰出来了。脸色很难看。"
阿依没有慌。她把手上的活放下,让孙小六去西市另外两家肉铺问问。
结果更糟。
三家肉铺,两家说"今天没货了",一家直接说"不卖"。
阿依知道,"没货"是假的——西市的肉铺每天一早从屠宰场进货,卯时开市的时候肉案上堆得满满当当。辰时说没货?骗鬼。
她又让孙小六去问豆腐。
回来的消息一样——两家豆腐坊都说"今天的豆腐已经被人包了"。
阿依站在灶房门口,手指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。
她想起了上次的事——赵元朗买断城西牧场的羊肉,逼满堂香断供。那次是针对一种食材,陈小满用替代菜应对过来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全面封锁。猪肉、豆腐——这两样是满堂香六道常规菜里四道的核心原料。葱爆猪肉要猪肉,酱焖排骨要猪肉,麻香豆腐要豆腐,甚至连蛋炒饭的猪油都需要猪肉来炼。
有人在系统性地切断满堂香的供应链。
这不是赵元朗的手笔。赵元朗是厨子出身,他的招数是买断羊肉这种"食材层面"的竞争。
这次的手段更高级、更阴。不是买断,是恐吓。让供应商不敢卖给你。
"阿依姐,怎么办?"孙小六一脸焦急。
阿依很快做了决定。
"小六,去东边永安坊的肉铺问。那边不在西市管辖范围内,卢绍的手可能伸不到。王大锤,你去醴泉坊找豆腐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另外——去找钱大有。让他来一趟。"
钱大有来的时候,脸色比上次更差。
他坐在角落里,手指不停地搓着茶杯边缘。半天没开口。
"钱大哥,"阿依在他对面坐下,"你是不是也被打招呼了?"
钱大有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昨天晚上。"他的声音很低,"两个人来我家里。没说名字,没亮身份,就说了一句话——'满堂香的买卖,钱爷还是别掺和了。'"
"就这一句?"
"就这一句。"钱大有苦笑,"但这一句就够了。我在西市混了二十年,什么样的话听不懂?这是警告。不是商场上的竞争——是上面的人在施压。"
阿依沉默了。
"我不是怕死。"钱大有搓了搓脸,"但我家里有老婆孩子。满堂香再赚钱,不值得我拿一家人的命去赌。"
"所以你要退出?"
钱大有没有说话。
阿依看了他一会儿。
"钱大哥,我不会劝你。"她的声音很平,"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——如果你现在退出,你的铺面收回去,满堂香搬走。然后呢?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你吗?你跟陈小满合伙的事全西市都知道。他们要查陈小满的底细,第一个找的就是你。你退出了,反而成了一个没有保护的人。"
钱大有的手停了。
"现在满堂香还在,陈小满背后有太子的关系,你跟他绑在一起,那些人动你之前要掂量掂量。你一退——"
她没有说下去。
钱大有坐在那里,盯着茶杯看了很久。
"这姑娘……"他最后抬起头,"你比陈小满还狠。"
阿依没有笑。"我不是狠。我是算过账的。"
猪肉的问题最终解决了——但不是通过正常渠道。
孙小六在永安坊碰了壁。那边的肉铺没有被打招呼,但他们不给西市的食肆供货——嫌远,不值当。
最后是纳赛尔帮了忙。
阿依去西市的香料铺找到了纳赛尔,把供应链被切断的事说了。纳赛尔听完,骂了一句波斯脏话。
"这种手段我见多了。"他嗤之以鼻,"在巴格达,商人之间斗起来也这样——断你的货、恐吓你的供应商。但有一个办法他们堵不住。"
"什么?"
"胡商的渠道。"纳赛尔笑了笑,"西市的胡商里有专门做牲畜买卖的。他们的猪是从陇右和河西运来的,不走本地屠宰场的路子,市署管不着。价格贵一点,但货源稳定。"
他当天就给阿依介绍了一个回纥人——专门做猪羊牛的活畜买卖,自己有屠宰的地方。价格比西市贵三成,但确实管不着。
豆腐更简单。阿依找了一个在延兴门外做豆腐的农户,每天用驴车送进城。虽然远了点,但量够,价格也不比西市贵多少。
到中午的时候,满堂香的灶火重新烧了起来。
客人们几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——除了葱爆猪肉今天稍微晚上了一刻钟。
但阿依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对方断供应链的目的不是真的要饿死满堂香——满堂香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足够的韧性,每次被切断都能找到替代。
他们的目的是消耗。
让满堂香的成本越来越高,利润越来越薄。让陈小满把精力花在四处找货上,而不是做菜和扩展生意。
让他疲于奔命。
这是一种比直接动手更阴险的打法。
中午刚过,另一个消息传来了。
岑参和高适一起来吃饭,带来了一个消息——东市新开了一家食肆,叫"锅香居"。
"打的招牌是'正宗炒菜'。"岑参放下筷子,表情微妙,"菜单上有醋溜白菜、蛋炒饭、爆炒羊肉……跟你这儿几乎一模一样。"
"价格呢?"阿依问。
"比你们便宜三成。"高适接话,"醋溜白菜两文,蛋炒饭两文,爆炒羊肉十文。"
阿依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"他们的厨子是谁?"
"不知道。但我吃了一份醋溜白菜——"岑参想了想,"怎么说呢。味道有六七成像,但差了点意思。火候不够猛,白菜出水了。"
"六七成像就够了。"高适说得直白,"普通人分不出来。便宜三成,很多人会选那边。"
阿依把这些信息记在纸上。
山寨店。她在现代没听过这个词——当然,陈小满还没教她——但她本能地理解了这件事的本质。
有人学了满堂香的做法,开了一家更便宜的仿店,用价格战来抢客人。
如果只是一个眼红的商人,这不算什么大事——满堂香有李白的诗、王维的题画、铁锅炒菜的独家技术,仿店模仿不了这些。
但如果锅香居的背后是杨慎矜的人——
那这就不只是商业竞争了。这是另一步棋。
断供应链是"困",山寨店是"分"。困住你的成本,分走你的客人。两招一起下,满堂香的利润就会像被两只手慢慢拧干的毛巾。
陈小满傍晚才回来。
他去找李泌的事暂时没有结果——李泌不在府上,门房说他三天前奉召入宫,还没出来。
"三天没出宫?"阿依皱眉。
"门房说可能是太子有事商议。"陈小满坐下来,灌了一大碗水,"具体什么事,他一个门房哪敢问。"
阿依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告诉了他。猪肉断供、豆腐断供、钱大有被警告、纳赛尔帮忙找了替代渠道、东市的山寨店"锅香居"。
陈小满一边听一边吃阿依给他留的饭。听完之后,他放下筷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们在下一盘棋。"
"我也这么觉得。"
"市署巡查是试探。断供应链是施压。山寨店是消耗。三步棋,一步比一步狠,但没有一步是致命的——他们不想一棍子打死满堂香,他们想慢慢地把我逼到墙角。"
"逼到墙角以后呢?"
"以后——"陈小满想了想,"要么我认怂,关店走人。要么我犯错,给他们一个正式动手的理由。"
"你觉得他们想要哪个?"
"第二个。"陈小满说,"如果他们只是想关一家食肆,用不着这么大阵仗。杨慎矜是太府卿,他要关我的店,一句话的事。他费这么大劲绕弯子,说明——"
他看向阿依。
"说明他在找东西。"
阿依的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——然后想起账簿已经被她藏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"账簿?"
"不一定只是账簿。可能是任何能跟'青雀'挂钩的东西。他在逼我们露出破绽——看我们慌不慌、跑不跑、找谁求救。每一个动作都是信息。"
阿依想了想。"所以我们今天找纳赛尔帮忙、找替代供应商,这些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?"
"大概率。"
"那怎么办?不动也不行,动了也不行。"
陈小满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王维题的"人间至味"四个字。
"动。继续动。"他说,"但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们想看到我慌、我到处找人帮忙、我疲于奔命——那我就演给他们看。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计划在奏效,让他们觉得我快扛不住了。"
他转过头。
"但同时,暗线上——等李泌回来。把账簿的事、青雀的事、兵器走私的事,一次性交给他。这不是我一个厨子能扛的局。"
阿依看着他。
"你确定李泌会帮我们?"
"不确定。"陈小满说,"但这是通敌案。有人在把大唐的刀卖给敌人。李泌是太子的人——如果太子知道了这件事,他不可能不管。"
"万一'青雀'比太子还大呢?"
这个问题让陈小满沉默了。
在天宝年间,比太子还大的人——只有皇帝和李林甫。
如果"青雀"是李林甫的人,或者就是李林甫——
那这盘棋就太大了。大到他一个穿越来的厨子,根本不应该坐在棋盘上。
"先等李泌。"他最后说,"其他的——走一步看一步。"
那天晚上,满堂香的营业额是一贯六百文。比平时少了两成。
阿依把数字记在账簿上,嘴唇抿得很紧。
两成。
不致命,但很痛。
如果这个状况持续一个月……
她不敢往下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