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安西道旧事
阿依把账簿给陈小满看过以后,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一些。
她不再一个人扛着那个秘密了。虽然陈小满也不知道"青雀"是谁,也无力帮她查明父亲的死因,但至少——有人知道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陈小满做了一个决定。
"我今天去找哈桑。"
阿依正在擦柜台,手一顿。"找他做什么?"
"你父亲走的是安西到长安的香料线。哈桑也是粟特人,在长安做了这么多年牧场和皮货生意,他一定认识走丝路的粟特商人。说不定——他认识你父亲。"
阿依的脸色微微变了。"你要把账簿的事告诉他?"
"不。只是打听打听你父亲的事。看他什么反应。"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。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你留下盯店。"
"王大锤和孙小六盯得住。"她把抹布放下,"那是我父亲。我要在场。"
陈小满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语气很平,但眼神不容商量。
"行。"
哈桑的牧场在城西延平门外,离西市骑马大约半个时辰。陈小满和阿依租了一头毛驴,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往西走。
清晨的长安城外很安静。官道两边是大片的麦田和桑林,远处能看到终南山的影子,淡青色的,像一笔水墨。
阿依坐在驴背上,陈小满牵着驴走路。
"你为什么不骑?"阿依问。
"我不会骑驴。"
"……你连驴都不会骑?"
"我以前出门都坐——"他差点说出"出租车"三个字,硬生生咽回去,"都是走路。"
阿依没有追问。她已经习惯了陈小满偶尔冒出一些奇怪的话。
走了大约三刻钟,远远看见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草场。栅栏里面有几百只羊,白茫茫的一片,像地上铺了一层云。
牧场的入口立着一根粗木桩,上面拴着一条大黑狗。狗看见生人来了,扯着链子狂吠。
一个粟特伙计从棚子里探出头。"找谁?"
"找哈桑。"陈小满说,"满堂香的陈掌柜。"
伙计的态度立刻变了。"哈桑大哥在后面晒皮子,我去叫他。你们先坐。"
棚子里有一张粗木桌和几把胡凳。阿依坐下来,目光扫过牧场四周——栅栏、草场、远处的几间石头房子、门口拴着的三匹马。
"规模不小。"她轻声说。
陈小满也在观察。哈桑的牧场比他想象的大——光是能看见的羊就有三四百只,还有一个专门的棚子存放羊皮和羊毛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牧民的产业,更像是一个有组织的商业牧场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。哈桑大步走过来,满脸笑容,胡子上还沾着几片草叶。
"陈掌柜!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他的目光落在阿依身上,"这位是——"
"康阿依。满堂香的账房。"陈小满介绍。
哈桑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点点头。"康姑娘好。来来来,坐。喝马奶酒?"
他吩咐伙计端来马奶酒和一碟风干牛肉。三个人在棚子里坐下来。
陈小满先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——羊肉供应稳定不稳定、下个月能不能多加五斤之类的。哈桑一一回答,爽快得很。
然后陈小满把话题引了过去。
"哈桑大哥,你在长安多少年了?"
"十八年了。"哈桑喝了口马奶酒,"我十六岁跟着叔父从碎叶城来长安,先是跟人跑商队,后来攒了点钱,买了这块地养羊。"
"碎叶城——那是安西都护府的地盘。你走的也是丝路?"
"走过几年。"哈桑的语气很随意,"不过我不擅长做买卖,还是养羊踏实。丝路那条线太险了——不是天险,是人险。"
陈小满注意到阿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"人险?"
"路上的匪。"哈桑的目光飘向远处,"明面上是匪,暗地里都有人罩着。安西那段路尤其厉害——从龟兹到焉耆,三百里山路,你带多少护卫都不顶用。匪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发、带了什么货、走哪条路。你说这是普通的匪?"
他摇了摇头。
"我叔父就是在那段路上被劫的。货丢了,人倒是活着回来了,但从此不再走丝路。他说——'那条路上的钱,不是人赚的。'"
陈小满看了阿依一眼。她的脸很平静,但手里的马奶酒碗一直没有端起来。
"哈桑大哥,"陈小满的语气尽量自然,"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康仲达的人?也是粟特人,走安西到长安的香料线。"
空气忽然静了一下。
哈桑端着碗的手停了。
只停了一瞬。然后他把碗放下来,擦了擦嘴。
"康仲达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"你怎么知道他?"
"听人提起过。"
哈桑看了看陈小满,又看了看阿依。他的目光在阿依脸上多停了两秒。
"认识。"他说,"康仲达是长安粟特商人里有名的人物。走丝路走了二十年,从没翻过车。他的商队是安西线上最守规矩的——不偷税、不夹带、不跟官府勾搭。很多粟特人都信他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三年前死了。说是在龟兹以东遇了匪。商队被劫,货全没了。人也没了。"
"你觉得——真的是匪?"
哈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棚子门口,朝外面看了一会儿。远处的羊群在草场上缓缓移动,像一条白色的河。
"陈掌柜,"他转过身,声音低了,"有些事你不该问。"
"我只是——"
"你只是好奇。"哈桑打断了他,"但你问的这个人、这件事——不是好奇能碰的。康仲达死了以后,当年跟他一起走那条线的粟特商人,有三个在半年内离开了长安,两个改行不做香料了,还有一个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还有一个也死了。在自己家里。官府说是暴病。"
棚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远处的羊叫声。
阿依终于开口了。
"哈桑大叔。"
哈桑看向她。
"康仲达是我父亲。"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哈桑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盯着阿依看了很久——看她的眉眼、她的脸型、她的鼻梁。
"你是……你是仲达的女儿?"
"是。"
哈桑缓缓地坐了回去。他的手有一点点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忽然涌上来了。
"你长得像你母亲。"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"你母亲是汉人,对不对?姓什么来着——"
"姓苏。"
"对。苏家的女儿。你母亲……还好吗?"
"去世了。我六岁的时候。"
哈桑闭上了眼睛。
很久。
"你父亲……"他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了,"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他走丝路二十年,从来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个伙计。商队里的人生病了他掏钱治,有人家里出事了他借钱不要利。粟特人圈子里说起康仲达,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。"
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马奶酒。
"他不该死在那条路上。"
阿依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那本账簿,放在桌上。
"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"
哈桑看见那本册子的一瞬间,脸色变了。
不是惊讶。是恐惧。
"你——"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"你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?"
"一直带着。"
"你疯了。"哈桑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,马奶酒碗跳了起来,"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这个东西?你父亲就是因为这个——"
他猛地住了嘴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陈小满和阿依同时看向他。
"哈桑大叔,"阿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"你刚才想说什么?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个——什么?"
哈桑闭上了嘴。他的脸色灰败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最后是哈桑先说话的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"你父亲那本账簿,记了一些不该记的东西。"
"我知道。"阿依说,"'青雀'。"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直接插进了哈桑的心脏。
他的脸彻底白了。
"你看过了?"
"看过了。"
"你——"哈桑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坐下,又站起来。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焦躁不安。
"你不该看的。你不该来长安。你父亲在最后一页写了什么?你看到了吗?"
"'如果我死了,不要来长安。'"阿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"我看到了。"
"那你为什么还来?!"
"因为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"
哈桑的拳头砸在木桩上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"'青雀'不是一个人。"他的声音嘶哑,"是一条线。一条从安西到长安的走私线,藏红花、龙涎香、犀角……这些都是表面上的。真正走私的东西——"
他停住了。
"是什么?"陈小满问。
哈桑看着他们两个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痛苦、恐惧,还有一丝愧疚。
"兵器。"
这个词砸在地上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"从西域运兵器到长安?"陈小满的脑子飞速转动,"运给谁?"
"不是运到长安。是从长安运出去。"哈桑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"大唐的制式兵器——横刀、明光铠、弩机——从长安的武库里流出来,混在香料商队里,走丝路运到安西,再转手卖给——"
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
但陈小满已经猜到了。
卖给吐蕃。或者突厥。或者任何一个大唐的敌人。
这不是走私。这是通敌。
"你父亲发现了这条线。"哈桑看着阿依,"他在账簿里记下了货物的真实清单——不是藏红花和龙涎香,是横刀的数量和铠甲的型号。他想把这些证据交给朝廷。"
"然后他就死了。"阿依说。
"然后他就死了。"哈桑重复了一遍,声音空洞。
棚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远处的羊叫声传过来,在风里显得又远又近。
"哈桑大叔,"阿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疼,"你当时也走那条线。你知道这些事。为什么不说?"
哈桑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"因为我怕。"
四个字。
一个在草原上跟狼搏斗过的粟特汉子,一个敢一口气买断半年羊肉的生意人,说出"我怕"的时候,像一个老了十岁的人。
"你父亲死后,我连夜离开了商队。买了这块地,养羊,再也不走丝路。我以为只要我不出头、不说话,他们就不会找到我。"
他看着阿依。
"三年了。我一直在怕。每天晚上都在怕。"
阿依看了他很久。
"你知道'青雀'是谁吗?"
哈桑摇头。"不知道。只知道是长安城里的大人物。能从武库里弄出兵器的人——你想想,那是什么级别?"
陈小满的脑子里在快速过人名。
能接触到长安武库的人——兵部、卫尉寺、十六卫……都是朝廷的核心衙门。这不是一个太府卿能办到的事。
杨慎矜查陈小满和阿依,是因为他也在找"青雀"?还是——他就是"青雀"?
或者,"青雀"比杨慎矜更大?
"哈桑大哥。"陈小满站起来,"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。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但现在——"
他看了看阿依,又看了看那本账簿。
"现在已经不是你不说话就能躲掉的了。有人在查阿依,也在查她父亲。如果他们查到你跟康仲达的关系——"
哈桑的脸色更白了。
"所以你现在最安全的做法,不是继续躲,而是帮我们弄清楚'青雀'到底是谁。"
哈桑盯着他。"你一个厨子,你能做什么?"
"我能做的比你想象的多。"陈小满说,"我背后有太子的人。"
这句话让哈桑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太子……李泌?"
"你认识?"
"不认识。但听过。粟特人圈子里都知道,太子身边有一个姓李的谋士,为人正直,不贪不腐。如果是他——"
哈桑深吸了一口气。
"我需要想想。"他说,"你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以后我告诉你,我能帮什么。"
"好。"
陈小满和阿依起身离开。走到牧场门口的时候,哈桑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"陈掌柜。"
陈小满回头。
哈桑站在棚子的阴影里,逆光看不清表情。
"那本账簿——千万不要让第三个人看到。知道的人越多,死的人就越多。"
他的声音在风里散开,和远处的羊叫声混在一起。
回去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毛驴在官道上慢慢走,两边的麦田在晚风里摇摆。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,很漂亮,但谁都没心思看。
走了一半的时候,阿依忽然说:"兵器。"
"嗯。"
"如果账簿里记的是兵器走私,那这个案子就不是普通的商业案了。这是——"
"谋逆大罪。"陈小满接话,"诛九族的那种。"
阿依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皮囊上。
"也就是说,这本账簿不只是我父亲的遗物。它是一条毒蛇。谁揣着它谁就等着被咬死。"
"对。"陈小满说,"所以我们不能自己查。必须找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。"
"李泌。"
他们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阿依忽然笑了一下。
"你知道吗?我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打工、攒点钱、慢慢查我父亲的事。结果来了满堂香——半个月就卷进了太府卿的阴谋、丝路走私、兵器通敌……"
她叹了口气。
"在你这儿打工真不省心。"
陈小满也笑了。
"我开个饭馆也没打算卷进谋逆大案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一起笑了。
笑声在官道上飘出去很远。毛驴扭过头看了他们一眼,不明白这两个人有什么好笑的。
但笑完之后,两个人都知道——
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不再是一个厨子和一个账房的故事。不再是菜价和供应链的问题。不再是市署罚两贯钱的小打小闹。
这是通敌卖国。是有人在把大唐的刀卖给大唐的敌人。
而他们手里,握着唯一的证据。
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。城墙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条金色的带子围住了这座巨大的城市。
"阿依。"
"嗯。"
"回去以后,把账簿藏到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。不要放在身上。"
"为什么?"
"如果有人来搜你,身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最好的保护。"
阿依想了想,点头。
"还有——明天我去找李泌。这件事不能再拖了。"
"我跟你一起——"
"不。"陈小满这次很坚决,"你不能出现在李泌的府上。你是粟特人,又被人盯着。你去找李泌,等于告诉盯着你的人——你跟太子有关系。那样他们不是查你了,是直接动手。"
阿依沉默了。
她知道陈小满说得对。
"好。"她最后说,"我等你回来。"
毛驴驮着他们走进了城门。暮鼓还没有响,坊门还没有关。长安城里的人们正在准备吃晚饭。
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。
但陈小满知道,从今天起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