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青雀
第二天,纳赛尔果然来了。
不只是他一个人。他带了三个胡商——一个粟特人、一个天竺人、一个回纥人。四个人坐了一桌,把满堂香最大的桌子占满了。
"我跟他们说了,"纳赛尔大咧咧地介绍,"这里有个汉人厨子,做的菜能让你忘记家乡的味道。他们不信。"
"那就让他们信。"陈小满转身进了灶房。
藏红花焖鸡。
他昨晚已经准备好了。一只三斤重的母鸡,宰杀放血后清洗干净,用盐和姜汁腌了一个时辰。今天早上把纳赛尔留下的藏红花丝用温水泡开——水变成了深金色,香味浓得像打翻了一整个花园。
铁锅烧热,猪油化开。鸡块下锅,中火慢煎。
不急。这道菜不是爆炒,是慢工出细活。
鸡皮煎到微微焦黄,逼出脂肪,表面形成一层脆壳。然后加入泡好的藏红花水和鸡骨熬的清汤,大火烧开,小火慢焖。
灶房里弥漫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味道——花椒的辛、藏红花的暖、鸡肉的鲜,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像三条河流汇成一条。
半个时辰后,开盖。
鸡肉已经变成了漂亮的金红色,汤汁收得浓稠,每一块鸡肉都裹着一层金光闪闪的酱汁。陈小满最后撒了一小撮盐和几片新鲜花椒叶。
他端着盘子走出灶房。
四个胡商看着那盘菜,同时安静了。
纳赛尔第一个动筷子。他夹起一块鸡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嚼了很久。
然后他用波斯语说了一句话。另外三个胡商虽然母语各不相同,但显然都听懂了——他们的表情同时变了。
"他说什么?"陈小满问阿依。
阿依站在柜台后面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"他说——'这是我母亲做的味道。'"
纳赛尔睁开眼睛,用汉话对陈小满说:"你去过波斯?"
"没有。"
"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味道?"
陈小满笑了笑。"好的食材会告诉厨子该怎么做。藏红花天生就该配鸡肉。"
纳赛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大笑起来,笑得桌子都在抖。
"好!好一个'天生就该配'!"他一拍桌子,"从今天起,满堂香的香料,我包了。藏红花、肉桂、小豆蔻——你要多少我给多少,按进货价。"
旁边的粟特商人用粟特语嘀咕了一句。阿依翻译:"他说纳赛尔疯了,藏红花按进货价卖给一个食肆。"
"告诉他,"纳赛尔用汉话大声说,"比起钱,我更看重一顿好饭。我在长安吃了十五年的煮羊肉和烤胡饼,吃得我想游回巴格达去。今天这顿饭值一船藏红花。"
四个胡商把十道菜吃了个精光。走的时候,纳赛尔付了五倍的饭钱。
"明天我还来。"他在门口回头说,"带更多人。"
阿依在他们走后算了算。这一桌的收入抵得上普通二十桌。
"如果胡商圈子能打开……"她拨着算筹,眼睛亮了起来。
"不只是钱。"陈小满说。
"什么?"
"纳赛尔在长安胡商里有人脉。他的朋友遍布西市、东市、春明门。如果有人在胡商圈子里打听我——"
他看向阿依。
"现在我在胡商圈子里也有自己人了。"
阿依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陈小满走到墙边,把菜单上花椒鱼脍下面添了一行字。
藏红花焖鸡——三十文。限量五份。
三十文。满堂香最贵的菜。
"三十文?"阿依皱眉,"会不会太贵?"
"藏红花本身就贵。就算纳赛尔按进货价给我,一份菜的藏红花成本也在十五文以上。加上鸡和配料——三十文是保本微利。"
"那为什么要上?"
"因为这道菜不是用来赚钱的。它是用来定位的。"
阿依又听到了一个她不懂的词。
"满堂香现在的菜,最贵的是爆炒羊肉,十五文。客人会觉得这是一家平价食肆——好吃、便宜、接地气。这没问题。但如果我们永远只有平价菜,永远只赚脚夫和小商贩的钱,那杨慎矜随时可以掐死我们。"
他看向墙上王维画的那幅"人间至味"。
"一家连王右拾遗都来作画的食肆,菜单上不能没有配得上这四个字的菜。三十文的藏红花焖鸡,不是卖给普通客人的——是卖给那些有身份的人的。他们来得越多,满堂香的根基就越深。"
阿依安静了一会儿。
"你刚才说的'定位',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让人一提到满堂香,不只是想到'好吃',还要想到'高级'。"
"那你之前为什么把爆炒羊肉从五十文降到十五文?"
"因为那时候需要走量拉客。现在不一样了——客人已经有了,名气也有了,需要往上走一步。低端锁住人气,高端撑住招牌。"
阿依拿出算筹,算了一会儿。
"如果藏红花焖鸡每天卖五份,一天一百五十文。一个月四贯半。刨去成本——"
"赚不了多少。"陈小满接话,"但它会带动其他菜的销量。来吃三十文焖鸡的人,不会只点一道菜。"
阿依把算筹一收。"行。我开始记新菜的账了。"
满堂香的客人结构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
纳赛尔说到做到——他真的每天都来,而且每次都带不同的人。波斯人、大食人、粟特人、回纥人、天竺人……西市的胡商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纳赛尔像一块磁铁一样把这些人往满堂香吸。
这些胡商有两个共同特点:有钱,并且不怕花钱。
一个波斯珠宝商吃完藏红花焖鸡后,当场追加了三份打包带走——"给我的伙计也尝尝。"九十文,眼都不眨。
一个回纥皮货商一个人吃了七道菜,外加三壶酒,结账的时候丢下一小块碎银子。"不用找了。"
阿依看着这些数字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但真正让陈小满在意的,不是钱。
是信息。
这些胡商走南闯北,消息极其灵通。每天在满堂香坐一坐、聊一聊,各种小道消息就汇集过来了——谁家的丝绸到了、哪条商路不太平、哪个官员最近在收孝敬。
第七天的时候,纳赛尔喝了三壶酒,忽然压低声音对陈小满说:
"前几天我跟你说的那个事——有人在打听你——我查了一下。"
陈小满坐下来。
"传话的人是市署的一个小吏。他背后是卢绍——就是来查你店的那个市令丞。但卢绍也不是自己要查,是更上面的人递的条子。"
"太府寺的人。"陈小满说。
纳赛尔看了他一眼。"你已经知道了?"
"猜到的。"
"那你知不知道,他们查的不只是你?"
陈小满的目光一动。
纳赛尔朝柜台那边努了努嘴——阿依正在算账,没注意这边。
"他们也在查你的那个粟特姑娘。查她父亲的事。"
陈小满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。
"她父亲的事?什么事?"
"我不太清楚。只知道她父亲叫康仲达,以前走安西到长安的香料线。三年前死在了路上——据说是遇了匪。但做这行的人都知道,安西那条路上的'匪',十个里面有八个是有后台的。"
他喝了口酒。
"劝你一句。那本账簿——如果她手上有的话——要么藏好,要么烧了。别让第三个人看到。"
陈小满愣住了。"你怎么知道有账簿?"
纳赛尔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陈小满的肩膀。
"我做了三十年买卖,走了半个世界。有些事情不用人说,看眼睛就知道。"
他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陈小满坐在那里,盯着纳赛尔留下的空酒壶,很久没动。
阿依的父亲。一本账簿。安西的香料线。有后台的"匪"。
还有杨慎矜。
这些线,正在慢慢地交织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打烊后,陈小满在后院找到了阿依。
她坐在水井旁边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个旧皮囊——就是她一直贴身带着的那个。
"阿依。"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她的脸很白。
"有人在查你。"陈小满没有绕弯子,"不只是查我。也在查你。查你父亲的事。"
阿依的手指收紧了皮囊。
"我知道。"她的声音很平,"从我来长安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人查。"
她把皮囊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本很薄的册子。牛皮封面,羊皮纸内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两种文字——粟特文和汉文。
"这是我父亲的账簿。"她把册子放在膝盖上,"他走了二十年的丝路,每一笔买卖都记在这里面。香料的产地、价格、运输路线、买家、卖家——全部。"
"纳赛尔说这本账簿很危险。"
阿依苦笑了一下。"何止危险。我父亲就是因为这本账簿死的。"
她翻开其中一页。
陈小满凑过去看。那一页记录的是一批藏红花的交易——数量很大,从波斯运到安西,再从安西运到长安。买家的名字被一个代号替代。
"青雀。"
"这是谁?"
"我不知道。"阿依的声音很轻,"但这个'青雀'买了很多东西。藏红花、龙涎香、犀角、玳瑁……全是贵重品。数量大到不像是私人消费,更像是——"
"走私。"
"而且是利润巨大的走私。"阿依翻了几页,"我父亲算过,这条线一年的利润在千贯以上。"
千贯。一百万文。在天宝年间,这个数字够买长安城里一座像样的宅子了。
"我父亲发现了这条线的问题。"阿依合上账簿,"他发现'青雀'在利用商队的路线夹带违禁品——具体是什么他没写,但他在最后一页留了一句话。"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只有一行粟特文。
陈小满看不懂。"写的什么?"
阿依念了一遍,然后翻译:
"如果我死了,不要来长安。"
沉默。
月光照在那本旧账簿上,照在那行弯弯曲曲的粟特文字上。
"但你还是来了。"陈小满说。
"我来长安不是为了报仇。"阿依把账簿收回皮囊,"我只是想知道——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。死在谁手里。"
她看向陈小满。
"然后我走进了满堂香。一家来路不明的食肆,掌柜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厨子——跟我一样没有身份,跟我一样被人查。"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看,这就是缘分。"
陈小满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本来只是想穿越过来开个饭馆,炒炒菜,赚点钱,过点安生日子。
但长安不让他安生。
"账簿的事,先不要告诉任何人。"他最后说,"包括纳赛尔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——你说的那个'青雀',有没有可能是一个官员?"
阿依沉默了很久。
"有可能。"她说,"能在丝路上操控一条走私线的人,不可能是普通商人。他一定有官府的背景。"
"太府寺的人?"
"不一定。也可能更高。"
陈小满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抬头看了看月亮。长安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整个后院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"阿依。"
"嗯。"
"你说得对。这就是缘分。"
他没有笑。他说的是真心话。
两个没有身份的人,在大唐长安最繁华的角落里,各自揣着一个秘密。
一个来自一千三百年后。
一个来自万里之外。
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——都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