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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24章 波斯老饕客0%

第24章 波斯老饕客

满堂香被市署罚了两贯钱的事,第二天就传遍了半个西市。

消息传得快,议论也多。有人幸灾乐祸——"名气太大了吧,招人眼红";有人替他可惜——"做饭做得好好的,惹谁了";也有人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——"市令丞亲自来查一家食肆?这后面有人。"

钱大有当天下午就来了。

他的脸色不太好看。不是心疼两贯钱——虽然按合伙比例他得出五百文——而是另一件事。

"合伙文书的事,我找人拟好了。"他把一卷纸放在桌上,"你看看,没问题就画押。以后市署再来查,这条堵死。"

陈小满展开看了看。文书写得很规矩——铺面归钱大有所有,经营权归陈小满,利润钱大有占两成半,双方签字画押,请了一个西市的老行商做见证人。

"没问题。"陈小满提笔画了押。

钱大有收好文书,坐在那里没走。他搓了搓手指,欲言又止了两回,才开口。

"小满,有句话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"

"钱大哥你说。"

"昨天卢绍走了以后,他手下一个差役私底下找过我。"钱大有的声音压得很低,"那差役跟我有点交情,透了个底——说卢绍查你这事,不是市署自己的意思。是上头有人递了话。"

"上头是谁?"

"他不敢说。只说了四个字——'太府寺的'。"

太府寺。杨慎矜就是太府卿。

陈小满没有表现出意外。他点点头。"我知道了。钱大哥,谢了。"

钱大有走了以后,陈小满找阿依商量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:接下来的账目要做得更细。每一笔进货、每一笔销售、每一个供应商的来路,全部记清楚。卢绍下次再来,他要让这个人找不出任何毛病。

第二件:身份文牒的事,他需要找李泌。

"这件事我一个人去。"他对阿依说,"你替我盯着店。"

阿依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

陈小满去找李泌的事,后来再说。因为在他出门之前,满堂香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。

午后申时,店里客人不多。王大锤正在擦桌子,门口的布帘被掀开了,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
他有一张在长安不太常见的脸——深眼窝、高鼻梁、浓密的络腮胡子呈深棕色,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。头上裹着一块靛蓝色的布巾,身上穿的是胡人的翻领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镶银扣的皮带。

一个波斯人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一个大食人。但在唐朝,长安人管所有从西域更西边来的人统一叫"波斯胡",不太分大食、波斯、拂菻的区别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鼻子抽动了几下——像一头闻到猎物的老猎犬。

然后他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但语法极其准确的汉话说:"这里就是满堂香?"

"是。"王大锤有点紧张。他不常跟胡人打交道。

"好。"男人大步走进来,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,椅子被他坐得吱呀响。"你们最好的菜,每样来一份。酒也要。"

"好嘞。"王大锤转身去灶房传菜。

陈小满从灶房门口探了一眼。

波斯商人。西市最不缺的就是这类人——丝绸之路的终点站就是长安,每年有上千个胡商在西市和春明门一带做买卖。香料、珠宝、药材、皮毛,什么都卖。

但这个人不太一样。他坐下来之后,没有东张西望,没有看墙上的诗,而是闭上眼睛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他在等菜的味道。

陈小满动了动手指。他认出了一类人——老饕。真正的食客。不是来凑热闹的,不是来看李白题诗的,就是来吃东西的。

他加了一把火。

九道菜依次上桌。波斯人一道一道地吃,速度不快,每道菜都会停下来想一想。

吃到爆炒羊肉的时候,他睁开了眼睛。

"这个。"他指着盘子,"这个味道……你用了什么?"

陈小满正好从灶房出来换水。"花椒、葱、姜、豆酱、猪油。铁锅大火快炒。"

"不。"波斯人摇头,"我问的不是这些。我问的是——你是怎么让羊肉的膻味变成了香味的?"
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非常专业。大多数客人只会说"好吃"或者"不好吃",不会问到烹饪原理的层面。

"秘密在火候和调味的顺序。"他斟酌着说,"花椒和葱要先下锅,用猪油爆出香味。这一步叫'炝锅'——油的温度足够高的时候,花椒里的东西会释放出来,跟猪油融在一起,形成一层香味的底子。然后羊肉下锅,大火快翻。膻味还没来得及散出来,就被花椒和葱的香气盖住了。最后的豆酱提鲜,收汁。"

他说的其实是一个很基本的炒菜原理——美拉德反应和挥发性风味物质的控制。但在没有炒菜的时代,这段话相当于天书。

波斯人听完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——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。

一股浓烈而复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
陈小满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

那个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:几根暗红色的细丝、一小段卷曲的树皮、一小撮黄绿色的粉末。

"你认识这些吗?"波斯人问。

陈小满蹲下来细看。

暗红色细丝——藏红花。颜色深沉,丝条完整,没有染色,是上品。

卷曲树皮——锡兰肉桂。不是中国产的桂皮,颜色更浅,香味更甜。

黄绿色粉末——他凑近闻了闻。一股温暖辛辣的甜香钻进鼻腔。

"小豆蔻?"

波斯人眉毛一挑。"你认得?"

"闻出来的。"陈小满站起来,"这三样都是西域来的。藏红花产自波斯,肉桂来自天竺南边,小豆蔻……也是天竺的?"

波斯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"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"他的语气变了,不是随意的好奇,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,"我在长安做了十五年香料买卖。认得出这三样东西的汉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你一个厨子——"

"我读过的书比较杂。"陈小满笑了笑。

这个解释波斯人显然不太满意。但他没有追问,而是把布包推到陈小满面前。

"我叫纳赛尔。做香料生意的。"他自我介绍,"我从巴格达出发,走了三年才到长安。一路上吃遍了波斯、大食、天竺、吐蕃、西域各地的食物。到了长安以后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说句得罪的话,长安的菜我吃了十五年,没几样能让我觉得惊艳。汉人做菜太保守了。你们有世界上最好的食材——蜀地的花椒、岭南的荔枝、江东的鲜鱼——但你们的做法几百年不变。蒸、煮、烤、脍,翻来覆去就这四样。"

他敲了敲桌上的空盘子。

"直到今天。"

他从布包里捏出几根藏红花丝,放在掌心。

"你用铁锅和猛火改变了羊肉的味道。那么——如果我给你这些呢?"

陈小满看着那几根藏红花丝。

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跑菜谱了。

藏红花焖鸡——鸡肉斩块,猪油煎至金黄,加入泡发的藏红花丝和鸡汤焖煮,出锅前撒一点点盐。藏红花的香味会渗入鸡肉的每一根纤维,成品是漂亮的金黄色,味道温暖、馥郁、微甜。

在现代,这道菜叫波斯藏红花鸡,是伊朗的国菜之一。

在天宝年间的长安,没有人这么做过。

"纳赛尔先生,"陈小满说,"你明天再来。我给你做一道你在长安没吃过的菜。"

纳赛尔笑了。他的笑容在浓密的胡子里显得特别灿烂。

"我会来的。"

他放下饭钱——多给了一倍——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。

"对了。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"

陈小满看向他。

"最近有人在胡商圈子里打听你。"纳赛尔的笑容收了起来,"打听一个'来路不明的汉人厨子',给的赏金不低。是一个汉人官员托的,通过市署的人传话。我认识的几个胡商都被问过了。"

陈小满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"打听什么?"

"你从哪来。你的身世。你是怎么会做那些从没人见过的菜的。"纳赛尔看着他的眼睛,"我不知道你得罪了谁。但那个人很有耐心,出手也大方。"

他裹了裹袍子,推门出去了。

门帘落下。傍晚的风灌进来,灶房里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
阿依从柜台后面走过来。

"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。"她的声音很轻。

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
杨慎矜。先是市署巡查,现在又在胡商圈子里撒网。他在织一张网,慢慢地收。

"不只是我。"陈小满忽然说。

"什么?"

"他查的不只是我。"陈小满转过头看向阿依,"你想想——他为什么要通过胡商圈子打听?如果只是查一个汉人厨子的来历,问坊正、问邻居、问市署的人就够了。他专门找胡商,说明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说明他也在查你。"

阿依的脸色变了。

"我?"

"你是粟特人。你的消息渠道在胡商圈子里。你的父亲走丝路做买卖。如果有人想从你这条线上挖出什么——"

他没有说完。但阿依已经听懂了。

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个旧皮囊,里面装着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
一本账簿。

她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

"小满。"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"你的身份问题,打算怎么解决?"

"找李泌。"

"找他有用吗?"

"他是太子的人。太子要保我,杨慎矜不敢明着动手。"

阿依想了想。"如果太子不保呢?"

这个问题陈小满没有回答。

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