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不速之客
麻烦来得比陈小满预想的快。
那天是满堂香照常营业的一个午后。前厅坐了七八桌客人,王大锤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,孙小六蹲在后院洗碗,阿依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筹。灶房里三口锅同时开火——一口煮汤饼,一口炒菜,一口焖排骨。
一切正常。直到门口出现了三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方脸短须,穿一身市署的青色公服,腰间挂着鱼袋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,一个抱着卷宗,一个背着手,眼神在店里扫来扫去。
阿依第一个注意到了。她抬起头,手上的算筹停了。
"几位客官——"王大锤迎上去。
"不是来吃饭的。"中年男人抬手亮了一块牌子,"市署巡查。例行检视。"
他叫卢绍,西市署的市令丞——市署的二把手。按理说,西市上千家铺面,市令丞亲自来查一家食肆,就像兵部尚书亲自去查一个伙夫——完全不合规矩。
但他来了。
"掌柜的呢?"卢绍环顾一周,目光在墙上的诗和"人间至味"四个字上扫了一眼,面无表情。
陈小满从灶房出来,擦了擦手。他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不是"例行检视"。
"在下陈小满,满堂香掌柜。卢令丞亲临,有失远迎。"
卢绍没接话,径直往灶房走。两个差役紧跟在后面。
陈小满皱了皱眉,跟上去。
灶房不大,三口锅、一张案板、两排架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——这是陈小满的规矩。在现代开过餐厅的人都知道,后厨卫生是底线。他每天收摊后都让孙小六把灶房从上到下擦一遍,案板用盐搓洗,抹布每天换新。
卢绍的目光从灶台扫到架子,从架子扫到水缸,从水缸扫到角落里的一堆柴火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灶台底部抹了一下。
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"灶台底部积灰。"他对身后抱卷宗的差役说。差役刷刷地记下来。
陈小满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。灶台底部——那是烧火的地方,不积灰才有鬼。
卢绍站起来,走到案板前。案板刷得发白,没有任何污渍。他看了看,没说话,转向架子上的食材。
"这是什么?"他指着一个陶罐。
"豆酱。自己发的。"
卢绍打开盖子闻了闻。"发酵的东西容易生蛊毒。有没有让人验过?"
"蛊毒"这个词让陈小满差点笑出来。但他忍住了——唐朝人确实有这个忌讳。
"豆酱发酵三个月,每月翻缸一次。卢令丞可以取样去验。"
卢绍没理他,继续往下查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,他几乎把满堂香翻了个底朝天:
- 水缸里的水"不够清"——陈小满每天早上从公用井里打的,半个西市都喝这个水。
- 花椒存放的布袋"没有封口"——陈小满当场封上了。
- 猪肉上有一小块淤血——任何一块肉都可能有。
- 后院排水沟"有异味"——排水沟不臭才是异常。
每一条都记在卷宗上。
前厅的客人渐渐感觉到气氛不对。有人放下筷子张望,有人低声议论。
阿依走到陈小满身边,压低声音:"他是来找茬的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不——"
"不能硬顶。"陈小满的声音很轻,"他是市署的人,有权查。我硬顶就是对抗官府。他要的就是这个。"
阿依沉默了一瞬。"谁派来的?"
陈小满没说话。但他们都知道答案。
卢绍查完灶房,又查了前厅。桌椅有没有破损?碗碟有没有豁口?酒壶是不是洁净?伙计有没有生疮长疖?
王大锤被叫过去检查双手。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有几个老茧和一道旧伤疤。
"这伤是怎么回事?"
"砍柴砍的。"王大锤老实回答。
"有没有脓?"
"早好了。"
差役还是记了下来。
查完所有东西,卢绍站在前厅中央,翻了翻卷宗。
"最后一项——经营资质。"他看向陈小满,"这间铺面的租契在谁名下?"
"钱大有。"
"你跟钱大有是什么关系?"
"合伙。他出铺面,我经营。"
"合伙的文书呢?"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他跟钱大有确实没签正式的合伙文书。当时谈好的条件是口头约定——钱大有出铺面,占两成半利,每月结算一次。西市的小买卖大多是这样,靠信用和关系,没几个人会正经立文书。
但"没有文书"这四个字,在官府眼里就是把柄。
"我们是口头约定——"
"口头约定不具备文书效力。"卢绍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——不是严厉,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平淡,"按市署条例,无合伙文书的铺面,视为个人经营。而你——"
他看着陈小满,停顿了一下。
"你的身份文牒呢?"
这一刀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身份文牒。唐朝叫"过所"或者"公验",相当于身份证加通行证。任何人在长安经商,都需要向市署报备身份。而陈小满——
一个凭空出现在长安街头的穿越者,哪来的身份文牒?
他之前一直靠孙婆婆的名义在西市做生意。摆摊的时候没人查,开铺子之后有钱大有罩着也没人问。但现在市署正式来查——
"我的文牒……暂时不在身边。"
"暂时不在身边"和"没有",在官府眼里是一回事。
卢绍把卷宗合上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"灶台积灰、食材存储不当、排水不洁、伙计有伤痕未报、无合伙文书、经营者身份文牒缺失。六项违规。"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已经写好了——也就是说,在他踏进满堂香之前,结果就已经定了。
"罚钱两贯。限三日内缴清。逾期加倍。"
两贯。两千文。相当于满堂香一天的营业额。
不算伤筋动骨,但这是一个信号——我可以随时来,随时罚你。
陈小满接过罚单,没说话。
卢绍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王维的题画。
"'人间至味'。"他念了一遍,语气淡淡的,"四个好字。可惜写在了食肆的墙上。"
说完,带着两个差役走了。
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客人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悄悄放下碗筷走了,有人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吃。
王大锤一脸懵。"掌柜的,两贯钱……交还是不交?"
"交。"陈小满把罚单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"那咱们不是白干了一天——"
"不是白干。是买教训。"
阿依走过来。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陈小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
"他说的六项违规,有三项半是胡扯。"她的声音很平,"灶台积灰、排水有味、伙计旧伤——任何一家食肆都是这样。花椒布袋的口我已经封了。真正有问题的只有两项半:猪肉淤血算半项,可以注意;合伙文书和身份文牒——"
她看向陈小满。
"这两项他拿住了。"
陈小满点头。"合伙文书好办,找钱大有补一份就行。身份文牒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
身份文牒是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。来到大唐这么久,他一直靠着小人物的隐蔽性活着——一个在西市卖饭的小厨子,没人在意他从哪来。但现在满堂香的名气越来越大,太子赏过绢帛,李白题过诗,王维题过画——
他不再是一个没人在意的小厨子了。
"文牒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"他说。
阿依没追问。她只是说了一句:"下次他们再来,我会在的。每一条违规我都会当场核实,不会再让他们随便乱写。"
陈小满看了她一眼。
这姑娘来满堂香不到一个月,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。
"好。"他说。
那天晚上收摊后,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,对着那口铁锅发呆。
两贯钱不算什么。但卢绍今天真正查的不是灶台也不是排水沟——他查的是身份。
杨慎矜。太府卿。李林甫的人。
曲江宴上那个出题刁难他的人,一直没有忘记他。李白的诗和王维的题画让满堂香名动长安,但也让它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靶子。
李泌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——"杨慎矜记住了你。"
他确实记住了。而且他在查。
陈小满把那张罚单从袖子里掏出来,展开看了看。两贯钱,三日内缴清。
他把罚单放在灶台上,起身去了后院。
月亮很亮。长安的月亮在天宝年间和一千三百年后没有什么不同。
"得找李泌了。"他自言自语。
不是为了两贯钱。是为了那个他迟早要面对的问题——
他叫陈小满。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他没有过所,没有户籍,没有来路。
在大唐,一个没有身份的人,走不了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