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诗酒满堂香
哈桑的羊肉到了以后,满堂香的生意比之前更好了。
不只是因为爆炒羊肉回来了。新菜也很受欢迎——麻香豆腐尤其火爆,便宜、量大、下饭,很多干力气活的脚夫和搬工都成了回头客。一碗饭一碟麻香豆腐,七文钱,吃得满头大汗。
陈小满渐渐发现了一件事:满堂香的客人结构在悄悄变化。
刚开业的时候,来的大多是西市的小商贩和附近的坊民。东市斗厨之后,多了很多专程来尝鲜的食客。而李白题诗之后——
文人来了。
不是一个两个,是一群一群地来。
原因很简单。李白在满堂香墙上题的那首诗,不到十天就传遍了长安的文人圈子。"蓬莱宴罢犹回首,不及人间此味鲜"——这两句被人抄来抄去,传到了各个诗社和酒会上。
在盛唐的长安,李太白题过诗的地方,就是一个文化地标。
第一个登门的大人物是王维。
王维今年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气质温雅,一身半旧的青衫穿在身上像刚从山水画里走出来。他是右拾遗,官职不算高,但在长安文坛的地位不输任何人——"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",这个人的才华是全方位的。
他是自己来的。
那天下午,满堂香刚过了午时的高峰期,前厅还剩两桌客人在慢慢吃。一个青衫文士独自走进来,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李白的题诗,微微点头,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。
阿依迎上去:"客官几位?"
"一位。"他的声音不高,语调平和,"随便上几道招牌菜就好。"
阿依觉得这个人气质不一般,进灶房跟陈小满说了一句。陈小满从窗口看了一眼——青衫,幞头,四十来岁,坐姿端正但不刻板,正在看墙上的诗。
他没认出来。
九道菜全上——汤饼、牛肚、鱼脍、蛋炒饭、醋溜白菜、酱焖排骨、爆炒羊肉、葱爆猪肉、麻香豆腐。外加一道没上菜单的新试验品——花椒鸡。
花椒鸡是他这两天在灶房里偷偷试的:嫩鸡斩块,用花椒、姜、盐腌半个时辰,然后下铁锅用猪油煎至表皮金黄,再加鸡汤焖煮。出锅前撒上新鲜花椒叶。
十道菜,流水一样端上桌。
那人一道一道地吃,不急不慢,安静得像在品茶。
吃到爆炒羊肉的时候,他的筷子停了。
他把那片羊肉在嘴里嚼了很久。然后轻声自语:"猛火逼出香,速起锁住鲜……这个做法,有画意。"
陈小满正好从灶房出来收盘子,听到了这句话。
"客官也懂厨?"
"不懂厨。"那人微微一笑,"但懂画。你这道菜的做法像泼墨——下笔要快,收笔要准,迟一息就散了。"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用画来比喻炒菜——他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。
"敢问客官——"
"王维。"那人站起来,拱了拱手,"字摩诘。"
陈小满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王维。"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"的王维。"独在异乡为异客"的王维。诗佛。山水田园派宗师。
他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到李白题诗的那面墙前。
墙上的诗已经被陈小满用木框裱起来了——不能让客人不小心蹭掉。
王维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问:"有纸笔吗?"
陈小满赶紧递上笔墨纸砚。
王维没有在墙上写字。他站在桌前,提笔蘸墨,片刻沉思后,在纸上画了一幅小画。
画面很简单:一口灶台,火苗舔着锅底,锅中腾起的烟气在半空中化作祥云。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影,看不清面目,但姿态是专注的、沉浸的。画的留白处题了四个字:
"人间至味"
他的字跟墙上李白的完全不同。李白的字狂放不羁,像疾风骤雨。王维的字清秀内敛,像深山溪流——不急不缓,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。
"太白题诗在先,我补一幅画。"王维放下笔,"诗画本是一家。"
陈小满接过那幅画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"留给你。"王维微微一笑,"厨子用火做菜,画师用墨画画——都是手艺人。"
他说对了。
王维来过的消息传出去以后,满堂香的名声又上了一个台阶——李太白题诗、王摩诘作画,两个当世文坛最响亮的名字都留了墨迹在这家西市食肆里。
在盛唐,这比任何广告都管用。
文人们开始把满堂香当成聚会的据点。每隔几天就有人来——有的是真来吃饭的,有的是来看李白的诗和王维的画的,还有的纯粹是来凑热闹、希望自己也能在这面墙上留下点什么的。
陈小满很快发现自己需要一面更大的墙。
比王维来得更勤的,是两个年轻人。一个姓岑,一个姓高。岑参和高适——两个在后世大名鼎鼎的边塞诗人,此时还是默默无闻的年轻才子,在长安寻求出路。
他们吃不起全套菜,但经常来点一碗汤饼一碟豆腐,坐在角落里写诗喝酒聊天,一坐就是半天。
陈小满不赶他们。他跟阿依说:"文人坐得越久越好。他们在这儿写的诗,传出去就是活广告。"
阿依对"活广告"这个词又是一愣。但她很快理解了。
"你是说,让他们免费帮你宣传?"
"差不多。所以——"陈小满做了一个决定,"以后文人来吃饭,凡是在墙上留诗的,免一道菜的钱。"
"这不是亏了吗?"
"短期亏,长期赚。这叫品牌建设。"
阿依掏出算筹算了算。"如果每天有三个人题诗,免掉三道菜的钱,大概亏十几文。但如果因此多来十个客人……"
"赚回来了。"
"嗯。"阿依把算筹收起来,"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?"
陈小满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脑子里装的东西,说出来能吓死她——互联网营销、用户增长、品牌效应、KOL带货……
但在大唐,这些词不存在。只有结果存在。
半个月后,满堂香那面白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诗。
有好的,有一般的,也有很烂的。但不管好坏,每一首诗都是一个人来过的痕迹,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在未来的文学史上占一个位置。
陈小满站在墙前,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墨迹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在这面墙上,看到了盛唐的脉搏。
那天晚上,李白又来了。照旧三壶酒,照旧一个人。
他喝到半醉的时候,忽然对陈小满说了一句话。
"小子,你知道长安城里现在有多少人在谈论你的满堂香吗?"
"不知道。"
"很多。"李白的眼神里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,"多到有些不该关注你的人……也开始关注你了。"
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。
但陈小满想到了那张被风吹落的纸条。
杨慎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