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羊肉涨价了
这天早上,孙小六从西市肉巷回来的时候,手里空着。
"掌柜的,"他站在灶房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,"羊肉涨价了。"
"涨了多少?"
"翻了三倍。昨天还是二十文一斤,今天六十。"
陈小满手里的面团停了。
六十文一斤羊肉。一份爆炒羊肉要用半斤肉,光肉的成本就三十文。加上配料、柴火、人工,卖多少钱才能不亏?
"所有肉贩子都涨了?"
"我跑了四家,都一样。连南巷老刘家都涨了,他还跟我说'不是我想涨,是进价就贵了'。"
陈小满擦了擦手,走到前厅。
阿依已经在柜台后面了——她每天来得比所有人都早,账本摊开,算筹码好,等着开门。
"听到了?"陈小满说。
"听到了。"阿依头也没抬,手指在算筹上拨了几下,"按新价算,爆炒羊肉每份亏五文。酱焖排骨用猪肉,暂时没涨,但如果猪肉跟着涨——"
"会跟着涨吗?"
"不好说。但羊肉涨成这样不正常。"她抬起头,"我去打听一下。"
阿依出门了大半天。
她先去了西市的肉巷,挨家挨户问了一遍。然后去了东市。最后去了城外的牲畜市场。
傍晚回来的时候,她的表情很冷静,但陈小满已经学会看她的眼神——眼神越冷静,事情越不简单。
"查到了。"她坐下来,把一路的情况理了一遍。
"长安城的羊肉供应主要走两条路。一条是城西牧场,养的是本地羊,占了七成。另一条是从陇右道赶来的草原羊,走丝路进来,占三成。"
"现在的情况是:城西牧场的羊被人一口气买断了。不是零买,是整个牧场包圆了,连下个月的活羊都预定了。西市所有肉贩子的货源都断了,只能去抢剩下三成的陇右羊,供不应求,价格自然飞涨。"
"谁买的?"
阿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。"我托一个粟特朋友去牧场问了。买主没露面,派的是管事。但牧场主认得那个管事——是赵家的人。"
"哪个赵家?"
"尚食局赵元朗的赵家。"
陈小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赵元朗。东市斗厨输了以后一言不发走了的那个人。
他没有在台面上报复,而是从供应链下手了。
买断羊肉不仅能逼死满堂香的招牌菜,还能让整个西市的肉价飞涨——所有卖羊肉的食肆都会被波及。但赵元朗不在乎。他是宫里的人,不差这点钱。他要的只是让陈小满做不下去。
"聪明。"陈小满靠在椅背上,"釜底抽薪。"
"怎么办?"王大锤急了,"没有羊肉,爆炒羊肉还怎么卖?"
"不卖了。"
"什么?!"
"暂时不卖。"陈小满站起来,"爆炒羊肉从菜单上撤掉。"
王大锤张大了嘴。孙小六也愣了。这可是满堂香的招牌——每天二十份限量,天天卖光。撤掉它等于砍了满堂香一条胳膊。
但阿依点了点头。
"掌柜的说得对。亏本卖不如不卖。而且——"她看向陈小满,"你不是只会炒羊肉。"
陈小满笑了。
"对。铁锅还在,猪油还在,火还在。不能炒羊肉,还能炒别的。"
当天晚上,满堂香关门以后,陈小满一个人在灶房里忙到了子时。
他在试菜。
醋溜白菜已经有了。但一道炒菜不够——他需要用新菜填上爆炒羊肉的空缺,而且要用不受赵元朗控制的食材。
猪肉。鸡蛋。豆腐。白菜。萝卜。葱。这些东西赵元朗买不断,因为供应链太分散,不可能垄断。
他试了几道:
葱爆猪肉——猪肉切片,大葱切段,猛火爆炒。豆酱调味,出锅时淋一圈芝麻油。猪肉不如羊肉嫩,但胜在便宜,而且葱香浓郁,下饭一绝。
蛋炒饭升级版——原来的金蛋饭是用陶锅做的,现在有了铁锅,火力够猛,米饭可以炒得粒粒分明、干香松散。加了葱花和一丁点豆酱碎,比陶锅版好吃了一个档次。
麻婆豆腐——等等,没有辣椒。
陈小满停下来想了想。
没有辣椒,但有花椒。唐朝的花椒品质极好,麻味浓烈。豆酱代替豆瓣酱,猪油代替菜油,花椒代替辣椒……
他把豆腐切成小块,焯水备用。猪油下锅,炒碎猪肉末,加豆酱和花椒碎,炒出红油。然后下豆腐,加鸡汤,小火焖煮片刻,让豆腐吸满汤汁。最后大火收汁,撒上碾碎的花椒面。
出锅。
一碗"麻香豆腐"。
没有辣,但麻。花椒的麻味裹着豆酱的鲜咸,猪肉末的油香渗进了每一块豆腐里。入口绵软,嚼一下就碎,汤汁在舌尖上炸开——麻、鲜、香、烫。
他自己尝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不是麻婆豆腐,但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麻婆豆腐是什么。对他们来说,这就是一道全新的、从未吃过的菜。
够了。
第二天,满堂香的菜单变了。
爆炒羊肉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三道新菜:
葱爆猪肉——五文。
铁锅蛋炒饭——三文。
麻香豆腐——四文。
门口的小木板上多了一行字,是阿依写的:
"本店近日羊肉断货,新菜已上,欢迎品尝。"
客人进来看到没有爆炒羊肉,有人失望,有人抱怨。但等新菜端上来——
"这个豆腐……怎么这么麻?"
"嘶——好烫好麻好香!再来一碗饭!"
"葱爆猪肉也好吃!比羊肉便宜,味道不差!"
到了午时高峰,四张桌子照样坐满了。
阿依在柜台后面默默记着数。到了晚上收摊,她拨了拨算筹。
"今天营业额一贯八百文。比有羊肉的时候少了两成,但利润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利润反而高了。因为猪肉和豆腐的成本比羊肉低太多。"
陈小满靠在门框上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
"赵元朗想用断供搞死我。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一个好厨子,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。食材不是武器,厨子才是。"
阿依看了他一眼。
"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"她说,"猪肉也可能被人盯上。你需要自己的供应链——不经过任何中间商,直接从产地到厨房。"
"你有办法?"
阿依微微一笑。
"我爹的老朋友里,有一个专做牲畜生意的粟特人。他在城外有牧场,不走西市的肉巷,直接杀了送货。以前给几个胡商大户供肉,从来不愁卖。"
"他愿意跟我们合作?"
"我去谈。"阿依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粟特人做生意讲的是信誉和关系。我爹的面子,在那个圈子里还值几分。"
第三天,阿依带回来一个人。
一个高鼻深目、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,穿着胡服,腰间系着一条皮带,上面挂满了各种小工具——小刀、火镰、皮袋。看着像个猎人,不像个商人。
"这是哈桑叔。"阿依介绍说,"我爹的老朋友。他在城外渭水边有个牧场,养了三百多只羊,还有些牛和鸡。"
哈桑打量了陈小满一眼。
"阿依说你做菜很厉害。"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表达很清楚,"我不懂做菜,我只懂养羊。但我知道好羊肉什么样——我的羊吃的是渭水边的青草,喝的是山泉水,比城西牧场的羊肥一倍。"
"价钱呢?"
"二十五文一斤。比涨价前贵一点,但比现在的市价便宜一半还多。"他竖起一根手指,"条件:长约。你跟我签半年,每天至少买二十斤。"
二十斤羊肉,五百文。一个月十五贯。不是小数目。但如果爆炒羊肉能重新上菜单……
"成交。"陈小满伸出手。
哈桑握了上去。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力气大得吓人。
"粟特人的规矩,"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,"握了手就是契约。比你们汉人的白纸黑字管用。"
第四天,满堂香的菜单上重新出现了爆炒羊肉。
但价格从原来的五十文降到了十五文一份。限量三十份。
比以前多了十份——因为哈桑的羊肉供应量比之前的肉贩子更稳定。
同时,葱爆猪肉和麻香豆腐也保留了。菜单从原来的六道变成了九道。
客人们欢天喜地。
赵元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。
但陈小满不在乎了。这场仗的意义不只是羊肉——他第一次建立了绕开中间商的直供链路。以后不管谁想从食材上掐他脖子,都没那么容易了。
当天晚上,阿依在账本上记下了一行字:
"天宝元年,秋。满堂香与哈桑牧场签订长期供货契约。"
她写完以后看了看,又在后面加了一句:
"这是满堂香的第一份供应商合约。不会是最后一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