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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29章 谁在下毒手0%

第29章 谁在下毒手

账簿是第二天送出去的。

陈小满没有亲自送。李泌派了一个面生的小厮来满堂香,点了一碗汤饼一碟牛肚,吃完结账,走人。账簿夹在他留下的一本诗集里——诗集是还给"陈掌柜"的,说是上次借的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。阿依在柜台后面看着,手心全是汗,但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
"走了。"她说。

"走了。"陈小满点头。

一本记录着大唐制式兵器走私线路的账簿,就这么离开了满堂香。从此以后,它是李泌的事了。

陈小满觉得肩上松了几分。

但只松了一天。

第三天,消息来了。

不是好消息。

吐蕃使团的一个副使和三个随从,在礼宾院上吐下泻。

鸿胪寺丞韦少华亲自来了满堂香。他的脸色比长安十月的天还冷。

"陈掌柜。"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"鸿胪寺请你走一趟。"

"什么事?"

"使团有人病了。腹泻、呕吐、发热。鸿胪寺卿崔大人需要你去说明情况。"

陈小满的心沉了一下。

"跟我做的菜有关?"

韦少华没有直接回答。"崔大人说了,现在只是了解情况,不是定罪。但——"他压低声音,"你最好快点来。太府寺的人已经到了。"

太府寺。

杨慎矜。

陈小满深吸一口气,解下围裙。

"阿依,店里交给你。"

阿依站起来,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忧。"我跟你一起去。"

"不用。"陈小满摇头,"你留着比去有用。如果我今天没回来——去找李泌。"

他说得很平静,但阿依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意思:他在做最坏的打算。

鸿胪寺礼宾院。

陈小满三天前刚来过这里。那时候他在灶房里意气风发,花椒酥油的香气弥漫整座院子。

现在,院子里弥漫的是一股药味。

后院的厢房里传来呕吐声。有吐蕃语的咒骂,也有仆从忙碌的脚步声。

前厅里,崔审知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。韦少华站在旁边,低眉顺眼。

东侧坐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太医署的医官,花白胡子,正在翻看一卷药方。

另一个——杨慎矜。
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官服,太府卿的官帽端端正正,坐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佛。

看到陈小满进来,杨慎矜的目光扫过来。

不是锐利的,不是愤怒的。是那种——终于等到你了的平静。

"陈小满。"崔审知开口了,声音沉沉的,"吐蕃使团副使尼玛扎巴及随从三人,自昨日午后起腹泻呕吐,至今未止。太医署初步诊断为食物不洁所致。"

"前日宴席上的菜品,有你经手的三道。本官需要你说明——食材来源、烹制过程、是否有人中途接触。"

陈小满拱手行礼,脑子飞速转动。

食物不洁。四个人同时发病。而且是宴席后第二天才发作——

不对。

如果是他做的菜有问题,那整个使团十五人都吃了同样的菜,为什么只有四个人发病?而且发病时间是第二天午后,不是当晚。

当晚论·赤桑吃得最多,一点事没有。

这不像是食材问题。这像是——

"回崔大人。"陈小满压住心里的翻涌,声音平稳,"小人做菜用的食材全部来自鸿胪寺库房,经韦寺丞当面确认。酥油是使团自带的,羊排、牛肉、青稞面、调味料均为库房现有。小人从辰时进入灶房,到酉时出菜,期间未离开灶房,鸿胪寺四位厨子全程在场,可以作证。"

崔审知看向韦少华。韦少华点头:"食材确实是库房的,我亲自带他去取的。"

"那就是烹制过程有问题。"杨慎矜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缓,"陈掌柜用的是吐蕃人的酥油——一种中原厨子不熟悉的食材。是否因为处理不当,导致酥油变质?"

这话说得很巧。表面上是在问技术问题,实际上是在暗示:你一个中原厨子,乱用别人的东西,出了事。

陈小满看着杨慎矜。

"杨大人当晚也在座。"他说,"小人的花椒酥油煎羊排,论正使吃了三块,崔大人吃了两块,在座十余人均有食用。如果酥油有问题——发病的不应该只有四个人。"

杨慎矜微微一笑。"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不是你的菜有问题?"

"小人的意思是,四个人发病,要查的不是那天晚上十五个人都吃了的东西,而是那四个人单独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。"
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太医署的医官抬起头,看了陈小满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翻药方。

崔审知沉吟不语。

杨慎矜的笑容没变。"有道理。但在查明真相之前,陈掌柜恐怕不能离开鸿胪寺。"

"杨大人的意思是——扣押我?"

"不是扣押。"杨慎矜说得很客气,"是协助调查。崔大人,您说呢?"

崔审知看了看杨慎矜,又看了看陈小满。

"……陈掌柜先在偏厢休息吧。等太医署的结果出来再说。"

陈小满被带到了偏厢。

门没锁,但门口站了两个鸿胪寺的差役。名义上是"照顾",实际上是看管。

他坐在硬邦邦的榻上,看着窗外的天。

十月下旬的天空,蓝得很深,几片薄云被风扯成丝絮。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秋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
他开始复盘。

四个人发病:一个副使,三个随从。发病时间是宴席后第二天午后。

如果是食物中毒,通常在进食后两到六个时辰内发作。宴席是酉时开始、亥时结束,第二天午后才发病——间隔了将近一天。

这意味着两种可能:

第一,慢性毒物。比如某些重金属或植物毒素,发作慢,但这些东西在唐朝不容易获取,而且症状不会是单纯的腹泻呕吐。

第二,发病原因根本不是宴席上的食物,而是宴席之后他们单独吃的东西。

如果是第二种——

那就不是食物不洁。是有人下毒。

而且,下毒的目标不是杀人——腹泻呕吐不致命——而是制造一个"食物中毒"的事件,把矛头指向那天做菜的人。

指向他。

陈小满闭上眼睛。

杨慎矜。

一定是他。

时间线太完美了:吐蕃宴上陈小满出了风头、得了佩刀、获得论·赤桑的友谊——这些都是李泌给他造的势。杨慎矜吃了个哑巴亏。

两天后,使团有人"食物中毒"。矛头直指陈小满。

如果坐实了——不只是他个人完蛋。满堂香完蛋,李泌的脸面也完蛋。更重要的是,"那个吐蕃正使送了佩刀的厨子居然给使团下毒"——这件事一旦传开,唐蕃关系都可能受影响。

一石三鸟。打陈小满、打李泌、搅浑外交局面。

陈小满睁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。

冷静。

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算计了。上次市署来查、供应链被封锁、锅香居山寨开业——那些都是杨慎矜的手笔。但那些是商业手段,这次是直接把他往死路上推。

说明杨慎矜急了。

为什么急?因为李泌介入了?还是因为账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?

或者——两者都有。

不管怎样,他现在被困在鸿胪寺,什么都做不了。能做事的人只有两个:阿依和李泌。

阿依。

他说了"如果今天没回来,去找李泌"。但阿依不是那种只会等消息的人。

他了解她。

与此同时——

阿依在满堂香等了一个时辰,越等越不对劲。

陈小满说"如果今天没回来,去找李泌"。但她不是那种干等的人。她需要先弄清楚陈小满在鸿胪寺到底是什么处境——是真的"协助调查",还是已经被扣下了。

她去了纳赛尔的香料铺。

不是去查案。是因为纳赛尔跟鸿胪寺有生意往来,他的消息比李泌更快、更具体。

纳赛尔正在跟一个天竺商人谈生意。看到阿依进来,他挥手让天竺人稍等。

"怎么了?脸色不好看。"

"陈小满被鸿胪寺带走了。说是吐蕃使团有人病了,跟他做的菜有关。"

纳赛尔的表情变了。

"使团有人病了?"他皱眉,"我有个朋友在鸿胪寺当杂役——波斯人,叫法赫德。我让他打听一下你们掌柜的情况。"

"快。"阿依说。

"给我半天。"

阿依点头,转身要走。

"等等。"纳赛尔叫住她,"你那个掌柜——他得罪的人很大。你确定要趟这趟浑水?"

阿依站在门口,逆光。纳赛尔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听到她的声音很稳。

"我父亲死在浑水里。我不怕。"

偏厢里,天色渐暗。

没有人来告诉陈小满太医署的结论。差役给他送了一顿饭——两个蒸饼,一碟咸菜,一碗凉水。鸿胪寺的伙食,寒碜得很。

他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吃了。不知道要被关多久,得保存体力。

入夜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远处偶尔传来吐蕃人的说话声,听不懂内容,但语气比白天平和了——看来病情有所好转。

这更印证了他的判断:不是真正的中毒,是轻度投毒,制造症状但不致命。
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
陈小满警觉地坐直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进来的不是差役,是韦少华。

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为难,有同情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"陈掌柜,睡了吗?"

"没有。韦寺丞有什么消息?"

韦少华把门带上,压低声音。

"太医署的结论出来了。说是'饮食不洁,肠胃受损'。含糊得很——没有明确说是哪一顿饭的问题。"

"含糊就对了。"陈小满说,"因为他们也查不出来。"

韦少华看了他一眼。

"但杨大人不接受这个结论。他要求太医署进一步检查宴席当天的剩余食材——尤其是那坛酥油。"

陈小满的眉头动了一下。"酥油还在?"

"在库房里。宴席后剩了大半坛,没人动过。"

"那就去查。"陈小满站起来,"我跟你一起去。查出酥油没问题,就能证明不是我的菜。"

韦少华犹豫了。

"崔大人说你不能自由活动……"

"韦寺丞。"陈小满看着他,"你在宴席当天全程跟着我。食材是你带我取的,灶房是你安排的。如果最后查出是我的菜有毒——你觉得鸿胪寺能脱得了干系?"

韦少华的脸白了一瞬。

他想明白了。如果陈小满背锅,鸿胪寺也跑不掉——食材是鸿胪寺提供的,场地是鸿胪寺安排的,人是鸿胪寺的官牒叫来的。到时候杨慎矜一份弹章,崔审知和他韦少华都得吃挂落。

"跟我来。"韦少华说。

库房里,油灯昏黄。

那坛酥油还在角落里,坛口用布封着,跟三天前一模一样。

陈小满打开坛口,闻了闻。

牦牛酥油的气味浓烈,带着特有的膻香。没有异味,没有酸败。

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。

韦少华吓了一跳:"你——"

"没事。"陈小满咂了咂嘴,"酥油没问题。新鲜的,没变质,也没有被掺过东西。"

"你怎么确定?"

"酥油如果被掺了东西——比如巴豆粉、苦杏仁之类的泻药——口感和气味都会变。巴豆有辛辣味,苦杏仁有苦味。这坛酥油干干净净。"

韦少华松了半口气。

陈小满却没有松。

他蹲下来,看着那坛酥油,忽然问了一句:"宴席之后,使团的人自己还用这坛酥油吗?"

韦少华愣了一下。"应该……用吧?他们每天要喝酥油茶。库房的东西他们可以随取。"

"也就是说,宴席之后到使团发病这段时间,有人可以来库房拿酥油——但同时也可以往里面加东西?"

韦少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"你是说……"

"我什么都没说。"陈小满站起来,"但韦寺丞可以查一下,这两天谁进过库房。鸿胪寺的库房有人看管吧?"

"有。库房的钥匙在杂役老周手上,进出要登记。"

"去查登记。"

韦少华看着他,深吸了一口气。

"好。你先回偏厢。这件事——我来查。"

陈小满回到偏厢,重新坐在那张硬榻上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比三天前那个晚上暗了几分——月亏了。

他想起李泌说的话:"这几天不要出门。"

结果第二天他就被请进了鸿胪寺。

李泌大概也没料到杨慎矜会这么快出手。

或者——李泌料到了,但来不及阻止。

不管怎样,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。等阿依的消息,等韦少华的调查,等李泌的反应。

一个厨子被困在鸿胪寺的偏厢里,等着别人来救他。

这感觉很不好。

但陈小满告诉自己:你不是什么都没做。你让韦少华查库房记录——这一步,可能比一百道菜都管用。

因为如果库房记录上有异常……

那就不是"食物不洁"的事了。

那是蓄意投毒。

是刑案。

而刑案——不归太府寺管。归大理寺。

杨慎矜想用鸿胪寺的场子整他,但如果事情变成了大理寺的案子,杨慎矜自己也得掂量:查下去,投毒的人会牵出谁?

陈小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有时候,最好的防守不是证明自己无辜,而是让对方不敢继续查。

夜深了。

秋虫在墙角叫,声音比半月前稀了许多——天冷了,虫子也快沉寂了。

陈小满裹紧了那件薄袍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
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
但至少今晚,他把能做的都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