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巴豆破迷局
天亮的时候,陈小满被冻醒了。
偏厢没有炭盆。十月底的长安,夜里已经能看到白气了。他裹着那件薄袍缩在榻角,手脚冰凉,后背僵硬。
门外的差役换了一班。新来的两个比昨晚的年轻,站得笔直,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——大概听说了"给吐蕃人下毒的厨子"这个故事。
消息传得真快。
陈小满活动了一下脖子,正想叫差役要碗热水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然后是韦少华的声音,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激动:"崔大人!查到了!"
陈小满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半个时辰后,偏厢的门开了。
来的不是韦少华,是崔审知本人。
鸿胪寺卿亲自来见一个被扣押的厨子,这事本身就不正常。
崔审知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眉头依然拧着。他身后跟着韦少华,手里抱着一摞文书。
"陈掌柜。"崔审知在他对面坐下,"有些事情要跟你说。"
"崔大人请讲。"
"昨夜韦少华查了库房出入登记。"崔审知顿了一下,"宴席之后的第二天,也就是使团发病的前一天——有一个人进过库房,取了酥油。"
"谁?"
"登记上写的是鸿胪寺杂役周福安。但韦少华连夜找到了看库房的老周——老周说,那天来取酥油的不是周福安本人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,自称是周福安的侄子,替他跑腿。"
"周福安呢?"
"周福安昨天告了病假,没来当值。韦少华派人去他家里找——人不在。邻居说他前天夜里收拾了包袱,天没亮就走了。"
陈小满闭了一下眼睛。
跑了。
来取酥油的人是假冒的,真正的周福安已经跑了。这条线断了——至少表面上断了。
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:有人在宴席之后动了酥油。而那个人,已经被安排好了退路。
"崔大人。"陈小满看着崔审知,"小人昨晚亲自检查了那坛酥油,没有异味,没有被掺东西。但这不代表发病的那四个人没有吃到被动过手脚的酥油。"
崔审知皱眉。"什么意思?"
"使团的人每天用酥油打茶。如果有人在宴席第二天取走了一部分酥油,掺了巴豆之类的东西,再送到那四个人手里——他们喝了酥油茶,当天午后就会发病。而原坛里的酥油是干净的,查不出问题。"
"毒不在坛里,在茶里。"韦少华接话,声音有些发紧。
"对。"陈小满点头,"所以太医署查宴席食材查不出来——因为问题根本不在宴席上。"
崔审知沉默了很久。
他是个老官僚,在鸿胪寺干了十几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"有人在鸿胪寺的地盘上给外国使团下毒"这种事——性质完全不同。
这不是食物不洁的小事故。这是蓄意投毒,而且投的是外交使团。
往小了说,是鸿胪寺管理失职。
往大了说,是破坏唐蕃邦交。
崔审知的官帽都可能保不住。
"陈掌柜。"崔审知的声音沉了下来,"你说的这些,有证据吗?"
"库房登记上有假冒取酥油的记录,周福安畏罪潜逃——这就是证据。"陈小满说,"但小人知道,这些还不够。"
他站起来。
"崔大人需要的是——那四个吐蕃人在发病当天到底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。如果能证明他们是被人另外下了毒,而不是宴席上的菜有问题……这件事就清楚了。"
崔审知沉吟片刻。"你说得有理。韦少华,去问问使团的人,发病前一天都吃了什么——"
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差役的通报声。
"崔大人,门外有一个波斯商人和一个姑娘求见,说是跟使团生病一事有关。"
崔审知和陈小满对视了一眼。
阿依和纳赛尔是来要人的。
昨天傍晚,纳赛尔从法赫德那里得到了陈小满的消息:被扣在偏厢,杨慎矜施压,看样子崔审知顶不了多久。阿依听完,决定今天一早直接去鸿胪寺。
"去了能怎样?"纳赛尔问。
"先让他们知道,陈小满不是没人的。"阿依说。
纳赛尔想了想,点头。"行,我陪你去。鸿胪寺的门我还进得去。"
但法赫德昨晚又传来了第二条消息,让纳赛尔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法赫德说,他在收拾后院的时候,听吐蕃使团的仆从提了一句——那四个发病的人,在宴席第二天早上喝了一壶来路不明的酥油茶,说是"鸿胪寺特意准备的"。法赫德觉得奇怪,因为他在鸿胪寺干了三年,从没听说过给使团送早茶这种事。
他把摔碎的陶壶碎片捡了几块,交给了纳赛尔。
所以阿依和纳赛尔来鸿胪寺,一是要人,二是顺便带来了这个意外收获。
前厅里。
崔审知坐在主位。陈小满被从偏厢带了出来,站在一侧。阿依和纳赛尔站在另一侧。
杨慎矜不在——他昨晚走了,说今天再来。
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窗口。
阿依先看了陈小满一眼。他脸色不好,但精神还行。她微微松了口气。
"说吧。"崔审知看着纳赛尔。
纳赛尔拱了拱手,语气恭敬但不卑。
"崔大人,我是西市香料商纳赛尔,跟鸿胪寺有多年生意往来。昨天听说使团有人病了,我一位在贵寺当杂役的老友法赫德跟我提了一件事——他觉得不太对劲,让我转告大人。"
"什么事?"
"法赫德说,使团发病的那四个人,在宴席之后的第二天早上,喝了一壶来路不明的酥油茶。有人送到厢房门口,说是'鸿胪寺特意为贵使准备的早茶'。用的是一个新陶壶,壶里的酥油茶已经煮好了。"
崔审知的脸色变了。
"鸿胪寺没有安排过这种'早茶'。"韦少华立刻说。
"所以那壶茶不是你们送的。"纳赛尔摊手,"但那四个人喝了。"
厅里安静了几息。
"那个陶壶呢?"崔审知问。
"法赫德说,他在后院的泔水桶旁边找到了碎片——壶被摔碎了,混在厨余里。他捡了几块大的。"纳赛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三块陶壶碎片。
碎片内壁上有一层淡黄色的油渍,隐隐带着一股不属于酥油的辛辣气味。
陈小满凑过去闻了闻。
巴豆。
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在现代学食品安全的时候,老师专门拿巴豆做过示范——剧烈泻下药,微量就能让人上吐下泻,但不致命。
"崔大人。"陈小满指着碎片内壁的油渍,"这个味道是巴豆。掺在酥油茶里,喝的人几个时辰后就会腹泻呕吐。量不大,不会死人,但症状很吓人。"
"你怎么知道是巴豆?"崔审知问。
"小人是厨子。厨子要知道什么能吃、什么不能吃。巴豆的辛辣味很特别,跟花椒、茱萸都不一样——闻过一次就忘不了。"
崔审知接过碎片,自己闻了闻,皱起眉头。他不认识巴豆的味道,但那股刺鼻的辛辣确实不像正常的酥油茶。
"韦少华。"崔审知把碎片递给他,"拿去给太医署验。"
"是。"
崔审知转向陈小满。
"如果太医署确认碎片上有巴豆——那这件事就不是食物不洁,而是蓄意投毒。"
"是。"
"投毒地点在鸿胪寺,投毒对象是外国使团。"崔审知的声音越来越沉,"这件事——不能再由太府寺主导了。"
陈小满没有说话。
他不需要说。崔审知已经想明白了:杨慎矜从一开始就想把这件事定性为"厨子失误导致食物不洁",轻拿轻放,顺便整掉陈小满。但现在证据指向蓄意投毒——这是刑案,该归大理寺管。
而一旦大理寺介入,要查的就不是"谁做的菜",而是"谁送的茶"、"谁安排的周福安"、"周福安跑去了哪里"。
这条线查下去,会牵出谁?
崔审知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杨慎矜昨天那么急着给陈小满定罪——本身就不正常。
"陈掌柜。"崔审知站起来,"你可以回去了。鸿胪寺会上报大理寺,由大理寺接手调查。在此期间,你不得离开长安。"
"小人明白。"
"还有——"崔审知犹豫了一下,"论正使那边,我会亲自去解释。你做的菜没有问题。"
陈小满拱手。"多谢崔大人。"
他转身往外走。经过阿依身边的时候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阿依的眼睛里有疲惫——她大概一夜没睡。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:我做到了。
陈小满微微点头。
出了鸿胪寺大门,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,暖得不太真实。
纳赛尔走在旁边,双手拢在袖子里,哈了一口白气。
"法赫德冒了不小的风险。"他说,"鸿胪寺的杂役私下替外人打听消息,被发现了要挨板子的。"
"替我谢谢他。"陈小满说,"回头我给他做一顿正宗的波斯手抓饭——用满堂香的铁锅。"
纳赛尔笑了。"他会高兴的。"
阿依走在另一侧,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一段路,她忽然开口:"周福安跑了。"
"嗯。"
"他是被人安排的。安排他的人不会留尾巴。大理寺查下去,最多查到周福安——然后线就断了。"
陈小满点头。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觉得赢了?"
"没赢。"陈小满说,"但没输。杨慎矜想用这件事一箭三雕——整我、打李泌的脸、搅浑唐蕃关系。现在三个目的一个都没达到。我出来了,李泌的推荐没有被证明是错的,吐蕃使团的病也查明了不是宴席的问题。"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鸿胪寺的大门。
"而且,他暴露了一个信息。"
"什么?"
"他急了。从供应链封锁到山寨店到投毒嫁祸——一步比一步狠,一步比一步急。说明有什么东西在逼他加速。"
阿依想了想。"账簿。"
"对。账簿到了李泌手里。李泌是太子的人。如果李泌把账簿上的东西捅上去——'青雀'就危险了。杨慎矜是'青雀'的人,他必须在李泌动手之前,把所有可能的证人和线索都清理掉。"
"我们就是线索。"
三个人走在长安的大街上。深秋的街道上落叶被风卷起来,行人裹着夹袍匆匆走过。卖炭翁的驴车吱吱呀呀地从身边经过,车上堆着黑黢黢的木炭——冬天快到了。
"接下来怎么办?"阿依问。
"回去开门做生意。"陈小满说,"满堂香关了一天,客人该骂娘了。"
阿依看了他一眼。
"我是说——大的方面。"
陈小满沉默了几步。
"等李泌。"他说,"账簿在他手里,球在他那边。他会怎么用、什么时候用、用到什么程度——不是我能决定的。我能做的就是活着、不出错、不给人把柄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陈小满吸了一口清冷的秋风,"好好做菜。该涨价涨价,该出新菜出新菜。让满堂香活下去,让杨慎矜知道他整不死我。"
纳赛尔在旁边听着,忽然插了一句:"你这个厨子,胆子比我见过的将军都大。"
"不是胆子大。"陈小满笑了笑,"是除了做菜,我也不会别的。"
回到满堂香的时候,王大锤和孙小六守在门口,一脸焦急。
"掌柜的!你没事吧!"王大锤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,"昨天有人传你被鸿胪寺抓了,说你给吐蕃人下毒——我跟他们说放屁!咱们掌柜的手艺那是给太子爷做过菜的,怎么可能下毒!"
"没事。"陈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,"误会,查清了。开门吧。"
他走进灶房,系上围裙,点火,热锅。
铁锅在灶台上慢慢烧热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熟悉的声音。熟悉的温度。
陈小满舀了一勺猪油入锅,看着油花在锅底蔓延开来。
在这个灶台上,他什么都不怕。
门外传来孙小六的喊声:"开门了——满堂香开门了!掌柜的回来了!"
陈小满嘴角上扬。
开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