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长安无籍人
满堂香重新开张后的第三天,生意不降反升。
"给吐蕃人下毒"的传言反而成了活广告——长安人天生爱看热闹,一个敢给外国使团做菜、还差点因此坐牢的厨子,简直是现成的传奇。有人专程来看陈小满长什么样,看完顺便吃一顿。
"掌柜的,你真给吐蕃人做菜了?"
"做了。"
"他们吃了吐没吐?"
"正使吃了三块羊排,还送了我一把刀。"
"哎哟!那刀呢?让我瞧瞧!"
陈小满指了指墙上。论·赤桑送的吐蕃短刀被他挂在了王维题画旁边,绿松石刀鞘在油灯下泛着幽光。
太子赐绢、李白题诗、王维题画、吐蕃正使赠刀——满堂香的墙壁快成了一面功勋墙。
阿依说:"你再往上挂,墙不够用了。"
陈小满说:"那就再砌一面墙。"
生意好是好事。但陈小满心里清楚,头顶上悬着的那把刀,比墙上挂的那把危险得多。
第五天,李泌来了。
不是派人来,是他本人。
他穿了一身素色的圆领袍,没有官帽,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走进满堂香的时候,没有人认出他是太子身边最信任的人——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走到哪儿都端着架子的人。
"一碗汤饼,一碟牛肚。"他坐在角落的位子上,跟任何一个食客一样。
陈小满亲自端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"鸿胪寺的事,你知道了?"
"知道。"李泌用筷子拨了拨汤饼,"崔审知上报大理寺了。大理寺接了案子,派人去查周福安的下落。"
"查到了吗?"
"没有。周福安出了长安城就没了踪迹。有人接应他,走得很干净。"
意料之中。
"但这不重要。"李泌抬起头,看着陈小满,"重要的是另一件事。"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桌上。
"大理寺在调查投毒案的过程中,需要核实所有相关人员的身份。你、你的伙计、你的合伙人——包括你自己。"
陈小满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。
"大理寺调了市署的档案。"李泌的声音很平,"市署档案里有你的经营登记,但没有你的户籍信息。合伙文书上只写了'陈小满,西市人氏'——没有籍贯,没有过所,没有里正的保文。"
"杨慎矜早就知道这个。"陈小满说。
"他知道。他一直留着这张牌没打。"李泌说,"现在大理寺在查,他不需要自己动手——大理寺的规矩是所有涉案人必须身份可查。你查不出身份,就是'无籍之人'。"
无籍之人。
在唐朝,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,陈小满很清楚。
大唐的户籍制度是立国之本。每个人都有籍贯、有里正担保、有案可查。商人有商籍,农人有农籍,匠人有匠籍。没有户籍的人——要么是逃户,要么是流民,要么是隐匿人口。
无论哪一种,都是罪。
轻则杖刑、遣返原籍。重则——如果被怀疑是细作、奸人——下狱审问,生死难料。
"杨慎矜不需要证明你下了毒。"李泌把话说透了,"他只需要让大理寺查出你没有户籍。一个来路不明的人,出现在外交宴席上,跟投毒案扯上关系——这个故事本身就够了。"
陈小满沉默了。
他穿越到这里快四个月了。从第一天起,户籍就是悬在头上的定时炸弹。他一直靠着"小人物不值得查"这个侥幸活着——在西市卖汤饼的时候没人管,开了满堂香之后有钱大有和李泌罩着,也没人深究。
但现在,他上了大理寺的案卷。
侥幸到头了。
"怎么办?"他问。
李泌吃了一口汤饼。
"两条路。"
"第一条:我替你弄一个身份。伪造户籍文牒,找一个偏远州县的里正出具保文,说你是某地逃荒到长安的灶户后人。这在长安不少见,很多商人的户籍都经不起细查。"
"风险呢?"
"如果没人追查,一辈子没事。如果有人像杨慎矜这样盯着你查——伪造文牒是罪上加罪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"
陈小满的嘴角抽了一下。杖一百基本就是半条命。
"第二条呢?"
"第二条更难,但更稳。"李泌放下筷子,"让你的身份变成不需要查的东西。"
"什么意思?"
"在大唐,有一种人不需要普通户籍。"
陈小满看着他。
"官。"李泌说,"有官身的人,户籍归吏部管,不走地方州县。如果你有一个哪怕最低品级的官职——哪怕是从九品下的散官——你的身份就由吏部背书,大理寺不会去查你的里正保文。"
"你要给我弄个官?"
"不是我给你。是你自己挣的。"李泌的眼睛里有一种算计过的光,"吐蕃使团的宴席上,你的表现让鸿胪寺和论·赤桑都很满意。论·赤桑在长安还要待一个月,其间还有几场正式宴会。如果你继续为鸿胪寺效力——"
"鸿胪寺可以给我一个编制?"
"不是编制。是'掌膳'——鸿胪寺下设典客署,有掌膳一职,从九品下,专门负责外交宴会的膳食。这个位子一直空着,因为没有合适的人。"
从九品下。大唐官制的最底层,比芝麻还小的芝麻官。
但它是官。
有了官身,他就不再是"无籍之人"。他的档案从地方州县转入吏部,由朝廷背书。杨慎矜想查他的户籍,就得跟吏部打交道——而吏部不归太府寺管。
"崔审知会同意?"陈小满问。
"崔审知巴不得你来。"李泌淡淡一笑,"投毒案让他焦头烂额,吐蕃使团对鸿胪寺的伙食一直有怨言,你是唯一让他们满意的厨子。给你一个从九品下的掌膳,对崔审知来说是顺水人情。"
"条件呢?"
"什么?"
"你不会白帮我。"陈小满看着李泌,"从曲江宴到满堂香到吐蕃宴——你每次帮我,都有你的目的。这次呢?"
李泌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"你这个厨子。"他说,"越来越像个政客了。"
"被逼的。"
李泌不再兜圈子。
"账簿的事,我已经开始查了。'青雀'的线索指向一个很高的位置——高到我暂时不能告诉你。但我需要一个人在鸿胪寺里面。"
"你需要一个眼线。"
"不是眼线。是一个能合法出入鸿胪寺、接触外交使团、并且在必要时帮我做一些……安排的人。"
陈小满明白了。
李泌不只是在帮他解决户籍问题。他是在布一盘更大的棋,而陈小满是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从九品下的掌膳。听起来是给他找了个保护壳,实际上是把他嵌进了朝廷的机器里——嵌进了李泌的棋局里。
"我可以拒绝吗?"
"可以。"李泌说,"然后等大理寺查出你没有户籍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在流放的路上,你还可以慢慢想当初该不该答应。"
陈小满哼了一声。
"你每次给我选择,都只有一个是能选的。"
"这就是政治。"李泌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,"汤饼不错。比上次咸了一点。"
三天后,鸿胪寺典客署发了一份公文。
"天宝元年十月,授西市满堂香主厨陈小满典客署掌膳,从九品下,掌外使宴飨之膳食。"
公文送到满堂香的时候,阿依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"从九品下。"她念出来,表情很微妙,"这是……当官了?"
"芝麻官。"陈小满说,"比芝麻还小。"
"但是官。"
"是官。"
阿依把公文小心地收好。
"恭喜你,陈大人。"她说,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"别叫我大人。听着像骂人。"
"那叫什么?陈掌膳?"
"叫掌柜的。我在满堂香是掌柜的,在鸿胪寺是掌膳。两份工——一份赚钱,一份保命。"
阿依不再笑了。
她听懂了"保命"两个字的分量。
"李泌的条件呢?"她问。
陈小满看了她一眼。这个姑娘越来越敏锐了。
"他需要我在鸿胪寺里当一双眼睛。"
"看什么?"
"他没说。但我猜——跟'青雀'有关。青雀的走私线从长安武库出发,经丝路到西域。而鸿胪寺是所有外国使团进出长安的必经之地。"
阿依想了想。"你是说,走私的兵器可能是通过某个使团的渠道运出去的?"
"不确定。但如果我是'青雀',鸿胪寺是我绝对不会放过的一个环节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
"越陷越深了。"阿依说。
"嗯。"
"后悔吗?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后悔也没用。我总不能穿回去。"
他顿了一下,又说:"但说实话——如果只是做菜、开店、赚钱,我大概会觉得无聊。"
阿依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"你这个人,"她说,"胆子大得不正常。"
"纳赛尔也这么说。"
"纳赛尔说得对。"
那天晚上,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,面前摆着那份公文和吐蕃短刀。
从九品下。
四个月前他还是一个饿得发昏的穿越者,连一文钱都没有。现在他有了一家食肆、一个官职、一群朋友——和一堆敌人。
他想起现代的一句话: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。
在唐朝应该反过来说:麻烦越大,官越大。
或者说:官越大,麻烦越大。
从九品下只是开始。
他把公文收进柜子里,把短刀重新挂上墙。
然后他拿出一张纸,开始写新菜单。
不管外面的风浪多大,灶台上的事不能停。吐蕃使团还在长安,接下来一个月还有好几场宴会。他得开始研究新菜——不能每次都上花椒酥油煎羊排,吐蕃人也会吃腻。
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
酸萝卜炖牦牛腩。
深秋了。该吃炖菜了。
窗外的风比前几天又冷了一些。
长安的冬天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