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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32章 掌膳0%

第32章 掌膳

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角,紧挨着太常寺,是大唐专门接待外国使团的衙门。

陈小满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,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
他想象中的鸿胪寺应该是气派恢弘的——毕竟代表大唐的国脸,接待的都是各国使节。但实际上,从侧门进去以后,穿过两道窄巷,他看到的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、几棵快秃完的槐树,和一个满地落叶没人扫的院子。

领他进来的是典客署的一个书吏,姓方,三十出头,面色蜡黄,走路弓着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竿。

"陈掌膳,这边请。"

掌膳。从九品下。

听着像个官,其实是大唐官制里最末等的芝麻粒。但陈小满不在乎品级,他在乎的是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——户籍、身份,和一张合法存在于大唐的通行证。

方书吏领着他穿过院子,指了指后面一排更矮的房子。

"那边就是膳房。掌膳的职责是管外使饮食,底下有膳夫四人、杂役六人。"

"十个人?"陈小满有些意外。鸿胪寺同时接待的使团少说有三四拨,加上使团随从,每天要喂几十上百号人。十个人够干什么的?

方书吏干笑了一声,压低声音说:"陈掌膳有所不知,上一位孙掌膳月前告老还乡了。他在的时候膳房还过得去,走了以后没人管,底下的人就……您一看便知。"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空了一个多月了,典客署催了几回都没补上人。您这个缺,来得正是时候。"

一个多月没人管。怪不得李泌能这么顺利地把他塞进来——本来就是个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。

走进膳房的那一刻,陈小满明白了他为什么笑。

膳房分里外两进。外面是备料间,里面是灶房。备料间的条案上摆着几筐蔬菜——白菜蔫了,萝卜有一半是空心的,葱姜倒还新鲜,但量少得可怜。墙角堆着几袋米面,有一袋的袋口敞着,里面能看见黑色的小虫在爬。

灶房里更热闹——不是人热闹,是苍蝇热闹。

三口灶,只有一口在烧火。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蹲在灶台前,往锅里扔了几块不知道什么肉,连切都没切,整块往里丢。旁边一个瘦老头在揉面,面团黏在案板上,他就用手往下扯,扯一块扔一块,大小参差不齐。

还有两个年轻的杂役靠在墙边聊天,手里各捧着一碗什么东西在吃,看到陈小满进来,抬头瞟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
没有人站起来。

没有人打招呼。

方书吏清了清嗓子。"诸位,这是新来的陈掌膳。以后膳房的事,归他管。"

胖汉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头,眯着眼看了陈小满一阵。

"多大啊?"

"这与你何干。"方书吏皱了皱眉,"赵膳夫,人是典客署正式委任的,公文都下了。"

胖汉子——赵膳夫——哦了一声,又缩回灶台后面去了。

方书吏朝陈小满尴尬地笑了笑:"陈掌膳,膳房的情况……就是这样。有什么需要,可以去找典客署的崔丞。"

说完他像逃一样走了。

陈小满站在膳房中间,慢慢环视了一圈。

灶台积着厚厚的油垢,案板上的刀痕深得能藏蟑螂。调料架上只有盐、豆酱和一小罐醋,其中醋罐子里飞出来一只果蝇。存放食材的角落没有任何遮盖,老鼠屎散落在米袋旁边。

排水沟堵了,地面上有一滩黑乎乎的积水,散发着酸臭味。
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又立刻后悔了。

这地方的味道,比他穿越第一天在西市巷子里闻到的还糟糕。

"你们平时就这么做饭?"他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胖赵膳夫往锅里又扔了一把盐,搅了两下,舀了一碗尝了尝。"咸了。"然后又加了一瓢水。

陈小满看着这个操作,感觉自己的职业信仰受到了暴击。

他走到灶台前,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——一锅浑浊的汤,里面飘着几块不规则的肉和一些烂乎乎的萝卜。肉没有焯水,血沫浮在汤面上,颜色介于灰和褐之间。

"这是给谁吃的?"

"吐蕃使团。"赵膳夫头也不抬,"副使那几个,大使吃得好一些,有单独的灶。"

陈小满想起论·赤桑——那个在吐蕃宴上被花椒酥油煎羊排征服、拔刀相赠的豪爽汉子。他的副使和随从,就天天吃这个?

"副使前两天还来骂过,"墙边的一个杂役突然开口了,"说我们的饭还不如他们草原上喂狗的。"

另一个杂役嘿嘿笑了:"那又怎样?他又不能打我们。"

陈小满没笑。

他在灶房里转了一整圈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
问题不只是手艺差——手艺差可以教。真正的问题是:没人在乎。

膳夫们把这份差事当成混日子的营生,能糊弄就糊弄。反正外使不满意也只能跟鸿胪寺抱怨,鸿胪寺的人抱怨几句也就算了。没有人会因为使团伙食差而丢官——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。

这就是大唐朝廷的基层运作方式:上面光鲜,下面烂透。

陈小满把袖子挽起来。

"赵膳夫。"

"嗯?"

"锅里那些倒了。"

赵膳夫愣了一下。"什么?"

"倒了。重做。"

赵膳夫的脸色变了。他放下勺子,站直了身体——比陈小满高半个头,胖了快一倍。

"你说倒了?那是一整锅肉。"

"那不是肉,"陈小满平静地说,"那是一锅没焯水、没去腥、没调味、连切都没切的废料。端出去不光是给吐蕃人吃,是给大唐丢人。"

灶房里安静了。

揉面的瘦老头停了手。两个靠墙的杂役不聊天了。赵膳夫的脸涨得通红。

"你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——"

"我是掌膳。"陈小满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"膳房归我管。这口锅里出去的每一碗饭,都是我的脸面,也是鸿胪寺的脸面。"

他看着赵膳夫的眼睛。

"你可以不服我。但这锅东西,今天不会端出这个门。"

赵膳夫瞪着他,胸口起伏。旁边的人都在看,没人说话。

沉默持续了十几息。

赵膳夫的目光移开了。他抓起锅边的布巾,闷声说了句:"随你。"

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灶房。

两个杂役对视一眼,也跟着溜了。

灶房里只剩下陈小满和那个揉面的瘦老头。

瘦老头看了他半天,忽然嘿嘿笑了。"掌膳好大的脾气。"

"不是脾气大,是看不得糟蹋东西。"陈小满走到灶台前,把那口锅端下来。

他看了一眼备料间仅有的食材——蔫白菜、空心萝卜、一点葱姜、半扇不太新鲜的羊肉、几袋有虫的米面。

就这些。

他在满堂香有铁锅、有纳赛尔的香料、有阿依的账本和钱大有的供应链。在这里,他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有手艺。

陈小满挽起袖子,拿起那把钝得不像话的刀,在灶台边角蹭了两下。

"老人家,"他朝瘦老头问,"你叫什么?"

"老周。在这灶房干了十一年了。"

"老周,帮我烧火。"
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蹲到灶膛前面,开始添柴。

陈小满把羊肉拿过来,先闻了闻——不算太新鲜,但还没到变味的程度。他把肉切成均匀的薄片,剔掉有问题的部分。然后冷水下锅焯水,撇去浮沫,换水再煮。

萝卜虽然有一半空心,但挑一挑还能找出几个实心的。切滚刀块,跟焯好的羊肉一起下锅。加葱段、姜块,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。

白菜蔫了不要紧,只取菜心部分,洗净切段,等汤快好的时候再放。

盐要最后放——先放盐会让肉质变紧,炖不烂。

一个时辰后,灶房里飘出了一股完全不同的味道。

羊肉炖萝卜。

最普通不过的菜。但焯了水的羊肉没有腥膻味,萝卜吸饱了肉汤的鲜味变得软糯甘甜,白菜心保留着清脆的口感。汤色乳白,热气腾腾。

老周从灶膛后面探出头,吸了吸鼻子。

"好香啊。在这灶房十一年,头一回闻到这味儿。"

陈小满盛了一碗递给他。"尝尝。"

老周喝了一口汤,眼睛亮了。又喝了一大口。

"这……这是那块羊肉做的?"

"是。"

"怎么能差这么多?"老周不可思议地看着碗里的汤,"赵膳夫用一样的肉,煮出来跟刷锅水似的。你这个……"

他找不到词,最后说了句:"这是人吃的。"

陈小满笑了。"以前那些也是给人吃的。只是没人在意罢了。"

他把羊肉炖萝卜分成几份,又用剩下的面粉——筛掉虫子以后——做了一锅汤饼。面团揉透了,手擀成薄片再切条,下到另一口灶的开水里煮熟。

汤饼配炖菜,简简单单两样东西。

他让老周帮忙端去了吐蕃副使的院子。

小半个时辰后,老周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很古怪。

"怎么了?"

"副使把我拦住了,"老周说,"他问我,是不是换厨子了。"

"你怎么说的?"

"我说换了。他说——"老周学了一句生硬的汉话,"'这个好。以前那个,狗都不吃。'"

陈小满哈哈笑了。

笑完以后,他收起笑容,看着灶房里依然脏乱的环境。

赵膳夫和那两个杂役到现在还没回来。他们大概在外面等着看笑话——等新来的掌膳碰了一鼻子灰,自己灰溜溜地滚回去。

但陈小满不打算滚。

他找了一把扫帚,开始打扫灶房。

老周在后面看了一会儿,默默拿起另一把扫帚,跟着扫了起来。

从灶台到地面,从案板到排水沟,两个人整整干了一个下午。等赵膳夫傍晚时分回来的时候,他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了。

灶台擦得发亮,案板刨了一层,排水沟通了,地面上的积水没了。调料重新归置,食材分类存放,有虫的米面单独筛了一遍。

赵膳夫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。

陈小满正蹲在灶台前磨刀,头也不抬。

"赵膳夫,明天卯时开灶。别迟了。"

赵膳夫沉默了几息,闷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老周凑过来小声说:"他不会服你的。在这儿十来年了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"

"不用他服我,"陈小满把刀在水里涮了涮,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,"他只要来上工就行。剩下的,让菜说话。"

他把刀放好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。

窗外天色已暗。鸿胪寺的院子里亮起了几盏灯笼,昏黄的光在秋风中摇晃。远处隐约能听到使团院落里传来的说话声——有汉语,有吐蕃语,还有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,大概是大食话。

这里就是大唐的外交第一线。

各国使团来来往往,情报在觥筹交错间流动,秘密藏在货物清单和礼品箱子里。

李泌要他当眼线,盯的就是这个。

但今天第一天,他只做了一件事:做了一锅像样的饭。

一步一步来。

陈小满关上灶房的门,踩着满地的落叶往外走。

明天,他打算去看看鸿胪寺的库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