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冬至宴
陈小满在鸿胪寺待了将近一个月,膳房的面貌已经大不一样了。
灶台干净了,案板换了新的,排水沟畅通,食材分类存放、按日消耗。三口灶全部启用,每天准时开火。
赵膳夫没走。
不是因为服了,是因为走不了——他在鸿胪寺干了十来年,出去也没地方去。但他现在不敢明着糊弄了。头几天他还试过偷工减料,被陈小满当场逮住,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把一盆没洗干净的菜重洗三遍。从那以后,他虽然脸色臭,但手上的活儿规矩多了。
两个杂役也老实了。不是陈小满收拾了他们,是吐蕃副使干的——有一天副使亲自端着碗走到膳房门口,指着杂役的鼻子说:"你——以后不许碰我的饭。让你们掌膳做。"
在鸿胪寺,外使的意见比上司的命令好使。
老周成了陈小满最得力的帮手。这个干了十一年灶房的老头,手脚其实很麻利,只是以前没人教他该怎么做。陈小满教他怎么切肉、怎么控火、怎么调味,老周学得认真,进步很快。
"掌膳,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?"老周有一回忍不住问。
"师傅教的。"陈小满含糊地说,"很远的地方。"
老周没再追问。在他看来,掌膳的来历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一个月来,膳房再没被外使骂过。
十一月初,长安的冬天真正到了。
北风刮过坊墙,把最后几片黄叶卷得满地跑。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夹袍,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。西市的摊贩比秋天少了一半——天太冷,露天摆摊的都缩了回去,只有铺面里的买卖还照常。
满堂香的生意反而更好了。天冷了人就想吃热乎的,阿依早就在菜单上加了一道"羊肉萝卜汤"做引流,三文钱一碗,不赚钱,但能把人从街上拉进店里。进了店,热汤下肚,十个有八个会再点一份爆炒羊肉或者酱焖排骨。
陈小满现在两头跑——白天在鸿胪寺当掌膳,傍晚回满堂香盯一眼。
去鸿胪寺之前,他花了三天做安排。孙婆婆坐镇后厨管基础菜——汤饼、蛋炒饭、醋溜白菜、羊肉炖萝卜,这些她跟着做了几个月,火候调味都拿得稳。又从西市找了个叫刘柱子的帮厨,三十来岁,以前在东市食肆干过,刀工利落,学东西快。陈小满用两天把爆炒羊肉、酱焖排骨、葱爆猪肉的配料比例和火候一步步教给他,写在纸上贴在灶台边。
花椒鱼脍和藏红花焖鸡暂时停了。这两道菜全靠手感,教不会。等陈小满傍晚回来,限量做几份,当作"掌柜晚市特供",反倒成了新噱头。
阿依管账管人。账目清清楚楚,连伙计王大锤每天偷吃了几块排骨都记在上面。
"你这不是记账,是监控。"陈小满翻着账本,哭笑不得。
"不记清楚怎么行?"阿依理直气壮,"上个月光被他偷吃的排骨就值四十文。"
日子忙碌但安稳。
直到鸿胪寺丞韦少华找到了他。
"陈掌膳,冬至宴的事,你知道了吧?"
冬至。
唐朝人极重冬至,地位仅次于年节。朝廷放假七天,皇帝祭天,百官朝贺,民间也要聚宴庆祝。而鸿胪寺的冬至宴,是专门为在长安的各国使团办的——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大唐的节日气氛。
"今年冬至宴的规模比往年大,"韦少华拿出一张单子递过来,"目前在京使团有吐蕃、大食、新罗、波斯——另外,卫尉少卿晁衡也会出席。"
"晁衡?"陈小满接过单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对,他是日本人,在长安住了二十多年了。鸿胪寺每年冬至宴都会请他——他在京的日本留学生和僧侣里很有威望,算是他们的联络人。"
晁衡。阿倍仲麻呂。
陈小满在现代看过关于遣唐使的纪录片。晁衡是最传奇的留唐日本人——开元年间随遣唐使入唐,一待就是二十多年,考取科举,入仕唐朝,如今官至卫尉少卿,跟李白、王维都是至交好友。后来还会继续升迁,最终做到秘书监。再后来回国途中遭遇海难,李白以为他死了,写了那首著名的《哭晁卿衡》——那是后话了。
"四拨使团加上在京日本人和各国随从,赴宴的不下两百人。"韦少华看着他,"膳房准备得过来吗?"
两百人。
膳房总共十个人,其中两个还是经常偷懒的杂役。
"韦丞,"陈小满想了想,"我需要三样东西。"
"你说。"
"第一,从满堂……从外面借几口铁锅来,膳房的陶锅不够用。第二,再拨四个临时杂役帮忙。第三,食材采购的单子我来列,不走以前的渠道。"
韦少华挑了挑眉。以前膳房的食材采购一直走鸿胪寺固定的供应商,价高质劣,但没人管——因为中间有人拿回扣。那条线从供应商到库房管事再到崔丞,上上下下吃了好几层,是鸿胪寺里公开的秘密。
"换渠道?"韦少华沉吟了一下,"陈掌膳,你知道你动的是谁的钱吧。"
"知道。但韦丞也看过膳房那些食材——有虫的米,空心的萝卜,半腐的肉。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饭端到使团面前,丢的不是我的脸,是鸿胪寺的脸。"
韦少华没立刻接话。他看了陈小满一会儿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"冬至宴是大事,鸿胪寺卿亲自到场。这次我替你去跟崔丞说。"他压低声音,"但也只能说是冬至宴特例——你心里有数,这个口子开了,有人会记恨你。"
"赵膳夫?"
韦少华没直接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采购线上的油水,赵膳夫吃了多少年了。新来的掌膳一上任就砸人饭碗,不记恨才怪。
"明白。"
冬至前三天,陈小满开始备料。
食材的事他找了纳赛尔帮忙。纳赛尔在长安经营了十五年,什么渠道都有。牛羊肉从城外牧场直送,蔬菜从近郊菜农手里收,比鸿胪寺那个黑心供应商便宜三成不说,质量好了一倍都不止。
"你们官府的采买,"纳赛尔搬着一筐萝卜进来,连连摇头,"十文的东西报二十文,中间全让人吃了。在我们波斯,这种人直接剁手。"
"大唐没这规矩。"陈小满苦笑。
"所以大唐的官比我们的商人还会做生意。"纳赛尔露出白牙笑了。
食材到齐了。陈小满花了两天时间做准备——腌肉、熬汤底、泡发干货、调配蘸料。
他的菜单经过反复推敲:四拨使团加上在京日本人,口味天差地别。吐蕃人嗜肉奶,大食人重香料,新罗人偏清淡,波斯人无所不吃,日本人……日本人的口味他最熟,毕竟在现代跟日料打了好几年交道。
不可能每桌都做不同的菜。两百人的宴席,得找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、又足够惊艳的形式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了两道主菜。
第一道:酸萝卜炖牦牛腩。
牦牛肉是吐蕃使团带来的特产——论·赤桑知道陈小满要办冬至宴以后,大手一挥,让人送了半头牦牛过来。"我的朋友要做菜,最好的肉给他。"
牦牛腩脂肪少、肉味浓,但质地粗硬,不容易炖烂。陈小满提前一天就开始处理——冷水泡血,焯水去腥,再用慢火炖了整整六个时辰。为了配合牦牛肉的粗犷,他用了酸萝卜。
酸萝卜是他教老周做的。新鲜白萝卜切块,加盐揉出水分,用米汤和少许醋浸泡三天,发酵出自然的酸味——类似现代四川泡菜的原理,但用的全是唐朝现成的材料。
酸萝卜的酸能化解牦牛肉的油腻,还能提鲜。两样东西一起炖,汤色金黄浓郁,酸香扑鼻,热气蒸腾。
第二道才是杀手锏——铜锅涮肉。
严格说来,这不是一道"菜",而是一种吃法。
他让纳赛尔帮忙从胡商渠道订了二十口铜锅——不是炒菜的锅,是带烟囱的铜火锅。中间烧炭,四周盛汤,汤开了以后把切好的薄肉片往里一涮,几息就熟,蘸料碟吃。
涮肉在唐朝不是没有——北方游牧民族就有类似的做法,把肉扔进沸水里煮熟。但那是粗放的"煮",不是精细的"涮"。
陈小满要做的,是把它变成一种仪式。
汤底他准备了三种:清汤(骨汤+葱姜+大枣)、麻汤(骨汤+花椒+姜)、酸汤(骨汤+酸萝卜+少许醋)。每桌一口锅,客人可以选汤底。
涮的食材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:羊肉、牛肉、鱼片、豆腐、白菜、萝卜、面条。
蘸料更是花了他最多心思——芝麻酱碟、蒜醋碟、花椒油碟、豆酱葱花碟,四种蘸料任选。
一人一锅,自涮自吃。
这种形式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。
冬至日。
鸿胪寺的正院被布置成了宴会场。长案排成几排,铺着干净的毡布。二十口铜锅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,锅底的炭火还没点燃,但铜锅的光泽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各国使团的人陆续进场。
吐蕃使团来得最早。论·赤桑远远看见陈小满,哈哈大笑着走过来,一把拍在他肩上。
"陈兄弟!听说今天你亲自掌勺?"
"掌勺谈不上,"陈小满被拍得龇牙咧嘴,"给诸位准备了一种新吃法。"
"什么吃法?"论·赤桑看见桌上的铜锅,伸手摸了摸,"这是什么?锅?怎么中间有个洞?"
"等着就知道了。"
大食使团到了,新罗使团也到了。韦少华在门口迎来送往,笑得脸都僵了。
最后进来的是晁衡,带着几个在京的日本留学生。
晁衡四十出头,身穿唐式圆领袍,头戴幞头,整个人从衣着到举止,完完全全是唐朝士人的模样。如果不是事先知道,根本看不出他是日本人。
他走路的步态极其端正,目光平和中带着敏锐,进门之后先环视了一圈,视线在铜锅上停了一瞬,微微挑眉,但没有开口问。
韦少华上前迎接:"晁少卿,又要劳烦您了。"
"韦丞客气。"晁衡的汉语毫无口音,遣词用句甚至比在场的一些唐朝官员还要讲究,"冬至是大节,我这个老东瀛人在长安待久了,也沾了过节的习惯。"
他身后的几个日本留学生入了座,姿态从容,毫不怯场。
陈小满站在灶房门口,远远打量了晁衡一眼。
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得体。衣裳的褶皱都像是专门熨过的,坐姿比李泌还标准。
但让陈小满留意的不是这些——是晁衡进门时扫视铜锅的那一眼。
那不是好奇,是评估。
一个真正好奇的人会多看两眼,会问。而晁衡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,说明他已经把想看的都看了。
这种人,比好奇的人难对付得多。
宴席正式开始。
陈小满先上了酸萝卜炖牦牛腩,一桌一大盆,热气腾腾地端上去。
牦牛腩炖了六个时辰,已经软烂到用筷子就能撕开。酸萝卜的酸味渗进了肉里,每一口都是浓郁的肉香和清爽的酸味交织在一起。汤底浓而不腻,冬天喝一口下去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吐蕃使团率先动筷,几口下去就开始叫好。
"这是牦牛肉?"论·赤桑瞪大了眼睛,"在吐蕃我们也炖牦牛,但从来没有这个味道!这个酸酸的东西是什么?"
"酸萝卜。用萝卜发酵三天做成的。"
"好吃!再来一碗!"
大食使团和新罗使团也纷纷举箸。炖菜这种形式各民族都能接受——大家都吃炖的,只是调味不同。酸萝卜的酸味介于各种口味之间,谁都不排斥。
晁衡喝了一口汤,放下碗,微微点头。他没有大声叫好,但碗里的汤见了底。
一个日本留学生倒是直白得多:"此汤甚妙。酸而不涩,肉烂而不散。"
第一道菜,过关。
然后是铜锅涮肉。
杂役们把炭火点燃,放进铜锅中间的烟囱里。不一会儿,每桌的汤底都沸腾了起来,蒸汽从锅面升腾,整个宴会厅弥漫着浓郁的骨汤香。
二十口锅同时冒着热气,场面相当壮观。
"这是做什么?"新罗使臣好奇地伸头看了看沸腾的汤。
陈小满走到厅中,朝各桌拱了拱手。
"诸位使君,这道菜需要各位自己动手。"他拿起一片切好的羊肉薄片,用筷子夹着,放进沸腾的汤里。
"肉片入汤,数三息,即可捞出。"他把涮好的肉片蘸了蘸芝麻酱碟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"蘸料有四种,随各位喜好。"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论·赤桑第一个伸出了筷子。他夹了一片羊肉,往锅里一扔——不是涮,是扔,连筷子都差点掉进去。
"等等——三息就好了?这么快?不用炖?"
"不用。"陈小满笑了,"肉切得薄,沸汤一烫就熟。"
论·赤桑将信将疑地捞出那片肉,蘸了花椒油碟,塞进嘴里。
他的眼睛亮了。
刚出锅的薄肉片带着滚烫的汤汁,咬下去鲜嫩多汁,羊肉的膻味被沸汤逼了出去,只剩下纯粹的肉香。花椒油的麻在舌尖上炸开,和热腾腾的肉汁混在一起——
"好!"论·赤桑一拍桌子,震得铜锅里的汤溅了出来,"再来!"
他这一嗓子把全场都带动了。
各桌纷纷开始动手。有夹肉片的,有涮豆腐的,有往锅里下面条的。蘸料碟在桌上传来传去,有人试了芝麻酱觉得好,有人偏爱蒜醋碟的清爽。
宴会厅里的气氛从端庄变成了热闹,从热闹变成了喧哗。
各国使团的人坐在一起,围着同一口锅涮肉,语言不通没关系,比手画脚也能交流——"这个好吃""你试试这个蘸料""肉不要涮太久会老"。
陈小满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点感慨。
火锅这东西,不管在哪个时代、哪个国家,都有一种神奇的魔力——它让人围在一起,让陌生人变成朋友。一千三百年后的中国是这样,现在的大唐也是这样。
韦少华走到他身边,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僵了,是真心实意的笑。
"陈掌膳,鸿胪寺卿让我转告你——今天这宴办得好。"
"谢韦丞。"
"不用谢我。"韦少华压低声音,"但你要小心——赵膳夫刚才去找崔丞了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赵膳夫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心里清楚。但今天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。
他的目光重新扫向宴会厅,最后落在了晁衡那一桌。
其他桌都已经热火朝天地涮起来了,唯独晁衡那一桌安静得出奇。
晁衡并没有急着动筷。他先看了看铜锅的构造——烟囱、炭火、汤底的沸腾方式。然后看了看切好的肉片——厚度、纹路、码放的方式。再看了看四碟蘸料——每一碟都拿筷子尖沾了一点尝了尝。
然后他才开始涮肉。
他的动作比任何人都优雅——筷子夹着肉片,轻轻放入汤中,不急不徐地摆动了三下,捞出,在蘸料碟上轻轻点了一下,送入口中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。
但他是第一次吃涮肉。
一个日本留学生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,边吃边赞:"妙哉妙哉,肉之鲜美尽在此一涮!"
晁衡咀嚼了几下,缓缓咽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蒸腾的热气,看向了站在灶房门口的陈小满。
四目相对。
晁衡微微欠身,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唐礼。
陈小满回了一礼。
晁衡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认可。
然后他拿起筷子,又涮了一片肉。
这一次,他选了酸汤锅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