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东瀛客
冬至宴后第三天,晁衡来了满堂香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带了两个随从,三个人走进满堂香的时候正好是午市最忙的时段。
满堂香如今的格局已经不是当初孙婆婆那个路边摊了。钱大有提供的铺面经过改造,前面是堂食区,摆了八张方桌,后面是灶房。门口挂着王维画的"人间至味"题画,墙上有李白的题诗和论·赤桑的吐蕃短刀。
晁衡进门的时候,先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王维的题画。
"摩诘的画。"他说,语气里有一丝感叹,"人间至味——好题。"
一个随从凑上去看了看:"笔意清远,确实是摩诘手笔。"
两个日本人对大唐书画的鉴赏力,比在座大多数唐朝食客都强。
"旁边那首——是李太白的?"随从又看向墙上的题诗。
晁衡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一笑。
阿依迎上来。她不认识这两个人,但一眼就看出来者不凡——衣着是上等的唐式衣袍,气度比寻常商客贵气得多,而且说话的汉语好得不像外国人。
"几位客官,请坐。"
"有劳。"晁衡微微欠身,"请问陈掌柜可在?"
"掌柜白天在官府当差,傍晚才回来。"阿依答得滴水不漏——陈小满在鸿胪寺任职的事不是秘密,但具体做什么,对外一律含糊。
晁衡笑了笑。"无妨。在下鸿胪寺的客人,冬至宴上吃过陈掌柜的菜,念念不忘,特来一尝。"
鸿胪寺的客人——那就是外国使团。阿依点了点头,领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"几位想吃点什么?"
晁衡接过阿依递来的菜单木牌,扫了一遍。
"爆炒羊肉、醋溜白菜、葱爆猪肉——这三样都要。再加一份汤饼、一壶米酒。"
一个随从笑道:"使君点的全是炒菜。"
"是吗?"晁衡淡淡一笑,没有多解释。
阿依应下去安排了。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晁衡一眼。
菜单上十几道菜,这人只挑了炒的。巧合?不像。
刘柱子掌灶,三道炒菜很快端上了桌。
爆炒羊肉最先被夹起来。晁衡用筷子挑了一片,没急着放进嘴里,先看了看——肉片表面焦香,边缘微微卷曲,裹着一层薄薄的酱色汁水。
然后他闻了闻。
随从已经吃上了,连声赞叹:"好!肉嫩汁浓,火候恰到好处。"
晁衡这才把肉片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他吃东西的方式跟冬至宴上一样——不急不躁,每一口都在认真感受。
三道菜他各吃了几口以后,放下筷子,朝阿依招了招手。
"这位姑娘,有个问题想请教。"
"您说。"
"这三道菜,和冬至宴上陈掌柜做的,味道不太一样。"
阿依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这人的舌头未免也太灵了。刘柱子是照着陈小满写的配方做的,比例火候都对,但细微之处确实差着一截——锅气不够足,翻炒的节奏不如陈小满流畅。普通食客吃不出来,这人只尝了几口就发现了。
"掌柜手艺好,旁人总归差些。"阿依没藏着掖着,"要吃掌柜亲手炒的,得晚市来。"
"晚市?"
"掌柜每天酉时回来,做几道限量的。"
晁衡点了点头。"那我晚上再来。"
他说到做到。
酉时刚过,晁衡准时出现了。这次只有他一个人,连随从都没带。
陈小满刚从鸿胪寺回来,正在灶房里系围裙。听阿依说冬至宴上的日本使节来了,而且中午来过一次、特意等到晚上,他有点意外。
他从灶房探出头,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晁衡。
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唐式圆领袍。坐在满堂香嘈杂的食客之间,像一块放错了地方的白玉——不突兀,但你就是会注意到他。
陈小满擦了擦手,走出去。
"晁少卿。"
晁衡站起来,行了一个标准的唐礼。"陈掌柜,冒昧来访,还望见谅。"
"哪里的话。使君赏光,满堂香蓬荜生辉。"
"陈掌柜的客套话,说得比我的汉语还别扭。"晁衡忽然笑了。
陈小满也笑了。这人看着端方严肃,居然还会开玩笑。
"使君想吃什么?今晚有花椒鱼脍,刚拿到新鲜的鲈鱼。"
"鱼脍不急。"晁衡的目光移向灶房方向,"我想看陈掌柜炒菜。"
"看?"
"对。中午吃了三道炒菜,味道很好。但不是你做的——对吗?"
陈小满看了他一眼。"使君好舌头。"
"不是舌头好,是差异太明显。"晁衡坦然说道,"午间那三道菜,调料配比一样,火候差了。你的徒弟学到了你的方子,但没学到你的……"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。
"手感。"
陈小满挑了挑眉。这个词用得太精确了。
炒菜这件事,配方和步骤都可以写在纸上,但什么时候翻锅、火开多大、油温到几成——这些全靠手感。同样的菜,同样的配方,不同的人炒出来就是不一样。
这跟书法是一回事。字帖人人可以临,但笔意只有自己悟。
"使君不光懂吃,还懂做。"陈小满说。
"不敢说懂。"晁衡微微一笑,"但我在长安二十五年,好歹学会了品菜。"
二十五年。这个人在大唐待了二十五年。
陈小满收回了轻视之心。他重新打量了晁衡一眼——这不是一个外国人——这是一个在大唐扎根了二十五年的唐朝官员。他对长安的了解,可能比很多土生土长的唐人都深。
"使君等着,我给你做两个菜。"
陈小满回到灶房,老周已经把火生好了——他傍晚来满堂香帮忙已经成了习惯。
"老周,铁锅烧热。"
他翻了翻今天的食材。新鲜的白菜心、一块上好的里脊肉、葱姜蒜齐全、鸡蛋、面粉——够了。
第一道菜,他决定炒一个最简单的。
白菜心洗净,顺着纹路撕成小块。蒜瓣拍碎切末。铁锅烧到冒青烟,一勺猪油下去,滋啦一声。蒜末入锅爆香——那股蒜香瞬间窜满了整个灶房。
白菜心入锅,大火翻炒。
锅气。
这两个字是炒菜的灵魂。铁锅在猛火上烧到极高温度,食材下锅的瞬间,表面迅速脱水焦化,锁住里面的水分和鲜味。这种独特的焦香味,只有铁锅猛火才能做到。
蒸煮烤炸,都不会有这个味道。
二十息。白菜心的边缘微微焦黄,中间还保持着翠绿和脆嫩。撒盐,颠锅,出锅。
从下油到装盘,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。
第二道菜,他做了一个从没在满堂香菜单上出现过的东西——锅贴。
面粉加水揉成面团,擀成薄皮,包上调好味的肉馅(里脊肉末+葱姜+豆酱+少量芝麻油)。包成半月形,底部不封口。
铁锅里抹一层薄油,锅贴整齐地码进去。中火煎到底部金黄——然后关键一步:沿着锅边浇入半碗面粉水。
盖上盖子。
水蒸气在锅里翻涌,面粉水在底部凝结成一层薄脆的冰花。等水汽散尽,揭开盖子的那一瞬——
一整圈锅贴底部连着金黄酥脆的冰花,像一朵开在铁锅里的花。
老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"这……这是什么?"
"锅贴。煎的饺子。"陈小满把锅翻扣在盘子里,冰花朝上。
他端着两盘菜走出灶房。
晁衡看到蒜香炒菜心的时候,没有特别的表情。但当锅贴放到桌上的时候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金黄色的冰花连接着一圈饱满的锅贴,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。
"这是……"
"煎的饺子。先煎后蒸再煎,一口锅完成。"陈小满在对面坐下,"使君先尝。"
晁衡拿起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锅贴。底部的冰花在筷子上发出细微的脆响。他咬了一口——先是冰花的酥脆,然后是面皮的柔韧,最后是肉馅的鲜香汁水在口中炸开。
他闭上眼睛,嚼了很久。
"煎、蒸、煎。"他睁开眼,看着陈小满,"三种技法,一口锅,一次完成。"
"对。"
"底部是煎的——焦脆。上面是蒸的——柔软。最后再煎一遍,收干水分,形成这层……"他指了指冰花,"这个。"
"面粉水。煎的时候浇进去,凝固以后就成了冰花。"
晁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夹起一块蒜香炒菜心,放进嘴里。
"这道菜,只用了白菜、蒜、油、盐。四样东西。"
"对。"
"但它比我在宫中吃过的大多数菜都好吃。"
陈小满笑了。"使君过奖。"
"不是过奖。"晁衡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
"陈掌柜,我在长安二十五年,吃过无数好菜。尚食局的御膳、各大酒楼的招牌、王公贵族的私宴——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、最贵的调料、最精细的工艺。但你这道菜只用了四样最普通的东西,做出了不输给他们的味道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这才是我真正想学的。"
"炒菜需要铁锅。我国铁少,锅尚可带回去一两口,但没有铁坊支撑,无法推广。油脂也不如大唐充裕。"晁衡平静地说出了这些限制,没有丝毫遗憾,"但你怎么想到用面粉水做冰花?怎么想到用猛火短炒保住菜心的脆?怎么想到在一口锅里同时用煎和蒸两种方法?"
他的目光很亮。
"我想学的不是炒菜,是你看待食物的方式。"
陈小满沉默了。
这个人看得太透了。
他所谓的"看待食物的方式",说白了就是现代烹饪科学的思维——理解食材的特性,理解火候对食材的影响,然后找到最优的烹饪路径。这在现代是烹饪学校的基础课,但在唐朝,所有厨师都是靠经验和师徒传承,没有人从"原理"层面去理解烹饪。
晁衡看出了这一点。
"使君看得很远。"陈小满由衷地说。
"不是我看得远,"晁衡笑了笑,"是你做的菜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。"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这一刻陈小满忽然觉得,在这个时代,能真正理解他的人,可能不是李泌,不是阿依,而是这个来自东瀛、在长安扎根了二十五年的日本人。
阿依一直在旁边假装擦桌子。等晁衡走了以后,她凑过来。
"你信他?"
"信什么?"
"信他只是来'学思维'的?"阿依把抹布往桌上一拍,"这个人——"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"太周到了。"
"太周到?"
"他夸你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。不多不少,不谄不傲。他主动说铁锅带不走、炒菜推广不了,恰好让你放下戒心。他说'想学你看待食物的方式',恰好是你最想听的话。"
阿依看着陈小满的眼睛。
"一个人说话能让你觉得他完全理解你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他真的理解你,或者他太聪明了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也许两者都是。"
阿依没有再说什么。但她那天晚上在账本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:
晁衡,己亥日初访。留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