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锅香居
阿依把账本摊开的时候,陈小满就知道不是好消息。
"上个月日均营收一贯八百文。这个月——一贯四百文。"
降了两成多。
"原因?"
阿依翻到后面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从食客和西市商贩那里打听来的情报。
"锅香居降价了。爆炒羊肉从十二文降到八文,酱焖排骨从六文降到四文。他们还出了一道新菜——'炒什锦',五文一大盘,量比咱们多一倍。"
锅香居。那家在东市开的山寨店,从满堂香刚火起来的时候就冒出来了。菜式仿满堂香、价格低三成——当时陈小满忙着应对供应链封锁和吐蕃宴的事,没顾上理它。
"它一直在亏钱吧?"陈小满问。
"肯定亏。"阿依说得很笃定,"八文钱的爆炒羊肉,光羊肉成本就要六文。加上油盐柴火人工铺租,卖一份亏两文。但它亏了两个多月,没关门。"
不关门,说明有人在后面烧钱。
"查到是谁了?"
阿依摇了摇头。"铺面的契约挂在一个叫'吴记'的商号名下,但吴记在西市东市都没有别的买卖,像是专门为了开这家店注册的。掌柜姓方,以前在平康坊的酒楼做过跑堂,厨子是从洛阳请来的——有点本事,但不算顶尖。"
"纳赛尔那边呢?"
"纳赛尔说胡商圈里没人认识吴记。但他听到一个消息——"阿依压低声音,"锅香居用的铁锅,是从尚食局的渠道流出来的。"
陈小满的表情变了。
尚食局。
满堂香的铁锅是找西市的铁匠定做的,一口锅要三百文,而且得等。但尚食局是给皇宫造炊具的,他们有自己的铁匠作坊,锅的质量好、产量高。
普通商家不可能拿到尚食局的锅。
"赵元朗?"
"不确定。"阿依说,"可能是赵元朗,也可能是尚食局更上面的人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锅香居不是一个商人开的,是有官方背景的人在搞。"
陈小满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。
锅香居的策略很清晰:不求赚钱,只求蚕食。用低价把满堂香的普通客源抢走,逼陈小满要么降价(利润下降),要么保价(客流下降)。两条路最终都会让满堂香变弱。
这是消耗战。
"咱们的钱还能撑多久?"
阿依翻了翻账本。"按现在的营收和开支,账上的存银还够三个月。如果继续下降……两个月。"
两到三个月。
"不打价格战。"陈小满说。
阿依没有意外。"我也这么想。他们背后有人烧钱,我们烧不过。"
"但也不能坐着等死。"陈小满站起来,在灶房里走了两圈。
锅香居能模仿满堂香的菜,是因为炒菜的基本功不难学——爆炒羊肉的做法,任何有两年灶台经验的厨子看几遍就会了。真正难模仿的是什么?
是他们没有的东西。
"阿依,火锅的铜锅到了多少口?"
"纳赛尔上周送来十五口,加上冬至宴借回来的五口,一共二十口。"
"够了。"陈小满说,"满堂香从明天开始,推铜锅涮肉。"
"冬季限定?"
"对。限定到开春。每天限三十桌——不,二十桌。铜锅不够,每桌两到三人共用一锅。"
阿依在账本上飞快地算了起来。"铜锅涮肉如果定价……"
"锅底十文,荤菜拼盘十五文,素菜拼盘五文,蘸料碟每人两文。一桌最低消费三十二文。"
"比单点炒菜贵一倍。"
"但锅香居模仿不了。"陈小满说,"他们没有铜锅的供应链——纳赛尔的胡商渠道是独家的。就算他们去找别的铜匠打锅,带烟囱的铜火锅不是随便哪个铜匠都会做的,光模具就得琢磨一两个月。"
阿依的眼睛亮了。
"打时间差。"
"对。等他们仿出来,冬天都过了。而我们已经靠火锅把品牌打出去了——长安城第一家铜锅涮肉,只此一家。"
阿依把笔放下,想了想。"但这只解决了冬天的问题。开春以后呢?"
"开春以后……"陈小满走到窗边,看着西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,"得想点更长远的事。"
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:不是做更多的菜,而是做一种别人抢不走的东西。
锅。
满堂香的菜可以被模仿,但如果铁锅本身是他控制的呢?如果长安城所有想炒菜的酒楼,都得从他这里买锅呢?
但这个念头他没有说出来。太早了。
火锅上线的消息,是纳赛尔帮忙散出去的。
他在胡商圈子里一吆喝,当天下午就有二十多个波斯、大食、粟特商人跑来预定。胡商们冬至宴上吃过涮肉,念念不忘,听说满堂香有了铜锅涮肉,比过年还高兴。
"陈兄弟,你要是早一个月推出来,我能帮你卖出五十桌!"纳赛尔拍着大腿说。
第一天就满了。
第二天,满了。
第三天,排队排到了巷子口。
阿依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:"铜锅涮肉·每日限二十桌·售罄即止。"
排不上号的食客怨声载道。有人出双倍价想插队,被阿依面无表情地拒了。
"规矩就是规矩。明天请早。"
钱大有来看了一眼,乐得合不拢嘴。"日营收多少?"
阿依说了个数。
钱大有的嘴张得更大了。
"三贯?!一天三贯?!"
"锅底加荤素拼盘加蘸料加酒水,一桌平均一百五十文。二十桌就是三贯。"阿依波澜不惊地说,"刨去成本,净利一贯六百文左右。"
一贯六百文。一个月就是将近五十贯。
这个数字在西市已经是中等商铺一年的利润了。
钱大有搓着手,一脸肉疼:"当初怎么只占了两成半……"
火锅爆了,但锅香居没有停。
陈小满本以为对手会改变策略,没想到锅香居反而加大了力度——价格再降一成,还开始送酒。
"他们疯了?"王大锤从东市打听回来,一脸不可思议,"现在锅香居吃一顿爆炒羊肉加一壶酒才十文。十文!那连成本的一半都不到!"
不是疯了,是急了。
陈小满分析得很清楚:锅香居背后的人本来的计划是慢慢蚕食,三五个月把满堂香拖垮。但火锅一出,满堂香不降反升,而且升的幅度远超预期。锅香居的"消耗战"策略彻底失败了。
现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认输止损,要么加大投入赌一把。
他们选了后者。
"让他们烧。"陈小满说,"烧得越多,背后的人越坐不住。坐不住就会露出来。"
"你想引蛇出洞?"阿依问。
"不是引。是等。"陈小满看着窗外,"一个月亏几十贯的买卖,再有钱的人也不会一直做下去。除非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'做生意',而是'办公事'。"
办公事——用公家的钱。
如果锅香居背后是赵元朗,那钱从哪来?尚食局的经费?不可能,数目太大,户部会查。
如果是更上面的人——比如杨慎矜或者李林甫的其他门人——那就不是商业竞争,而是政治打压。打压的不是满堂香,是满堂香背后的太子党。
陈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件事。
他起身去了灶房,开始揉面。每次需要想事情的时候,他就揉面。手上的动作是机械的,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。
这件事不能只靠自己。
得跟李泌谈。
那天晚上收摊后,阿依在收拾桌子,忽然在一张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。
纸条很小,折了两折,压在一个空酒壶下面。
她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"小满。"
陈小满从灶房探出头。
阿依把纸条递给他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工整但陌生:
锅香居非赵元朗。查太府寺。
没有署名。
陈小满把纸条翻过来——背面空白。他闻了闻纸——普通的麻纸,长安街头到处都能买到,查不出来路。
"谁留的?"
"不知道。今天中午坐这桌的有七八拨客人,我没注意。"
陈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太府寺。
杨慎矜就是太府卿。
纸条上说"非赵元朗"——这意味着锅香居背后不是尚食局的人在搞事,而是太府寺。那铁锅从尚食局渠道流出来,可能只是借了个壳。
但更让陈小满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是谁留的纸条?
谁在暗中帮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