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暗账
自从领了掌膳的差事,陈小满每三天去一趟鸿胪寺。
说是"掌膳",其实没什么正经活儿——冬至宴之后各国使团进入日常起居阶段,饮食由鸿胪寺的厨房统一供应,轮不到他亲自下厨。他的工作就是审菜单、查食材、确保使团不会因为伙食问题闹出外交事故。
一个从九品下的掌膳,干的是后勤中的后勤。
但陈小满很喜欢这份差事。
不是因为俸禄——从九品下的月俸是米五斗、钱一贯五百文,还不如满堂香一天的营收。而是因为鸿胪寺是一个信息的交汇点。
各国使团的日常起居、往来公文、货物进出,全部经过鸿胪寺。掌膳虽然官小,但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便利——他可以进出厨房和库房,而厨房和库房挨着典客署的文书房。
今天是腊月初三。
陈小满照例去厨房转了一圈。吐蕃使团的早食是青稞糌粑和酥油茶,在京日本人的是粥配咸菜和腌萝卜,波斯使团的是馕和羊奶。各国口味天差地别,但食材大多从同一个库房出。
他检查完厨房的食材储备,在册子上签了字,然后去库房交单。
库房在典客署后院的东厢,一排五间瓦房,里面堆着各国使团和在京外使入京时随行的各种物资——从吐蕃的牦牛肉干到日本的漆器,从波斯的香料到新罗的人参。这些东西按规矩要在入城时向鸿胪寺报关登记,由典客署开具清单,核对无误后入库暂存。
管库房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,姓许,大家叫他许老头。许老头在鸿胪寺干了二十多年,人老实,话不多,每天就是守着库房,进出登记,一丝不苟。
"许伯,今天的食材单子。"陈小满把册子递过去。
许老头接过去看了看,在上面盖了个戳。"陈掌膳,吐蕃使团的酥油快用完了,得补。我这边库里还有三坛,你看——"
"先用着,我去跟典客署说,让他们从外面采买。"
许老头点点头,把册子收进柜子里。
陈小满转身要走,余光扫到桌上摊着一本册子——封面写着"天宝元年·冬·各使团随行货物报关总册"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正常情况下,他不会去看这种东西。掌膳管的是厨房,不是库房。但李泌给他的任务就是在鸿胪寺当眼线,监视与"青雀"走私线可能相关的外交渠道。
报关总册,就是最直接的渠道。
"许伯,"他装作随意地指了指那本册子,"吐蕃使团带了多少酥油入京?我怕库存不够,得提前计划。"
许老头没多想。"我查查。"他翻开总册,找到吐蕃使团那一页。"酥油二十坛,已用十一坛,库存九坛——不对,我刚说三坛?"
他愣了一下,又翻了翻。"等等……登记的是二十坛,但我记得入库的时候只有十五坛。差了五坛。"
"差了五坛?"
"应该是……"许老头挠了挠头,"可能是分批入库的,有几坛直接送去了使团住处?我记不太清了。"
陈小满没有追问。他点点头说了句"没事",转身走了。
但他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。
二十坛报关,十五坛入库,差五坛。
差的五坛去了哪里?如果是直接送去使团住处,应该有另一张出库单。如果没有出库单——
那就是报关数量和实际入库数量不符。
多报少入。
这件事如果只发生一次,可以解释为登记失误。但陈小满接下来两天干了一件事——他找各种借口在库房多待了几次,每次都"不经意"地翻到报关总册。
他没有把册子带走,也没有抄录。他只是看,看完就走。
三天下来,他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吐蕃使团:酥油报关二十坛,入库十五坛,差五坛。牦牛肉干报关十捆,入库八捆,差两捆。
日本方面:漆器报关三十件,入库二十五件,差五件。生丝报关二十匹,入库十八匹,差两匹。
波斯使团:香料报关十五箱,入库十二箱,差三箱。
每个使团的随行货物,实际入库数量都比报关数量少一截。差额不大——大约在一成到三成之间——但非常稳定。
而且,所有差额的那一栏,都标注了同一个字:
"礼。"
礼——即"礼物"。
唐朝的外交规矩里,使团入京携带的货物分两类:一类是正式贡品,由鸿胪寺清点入库,转交内府;另一类是"礼物",即使团成员私人携带的赠礼和随身物品,不入官库,不走报关,由使团自行处置。
"礼物"这个类别本来是合理的——外国使节来大唐,总会带些土特产送人,不可能每一件都报关登记。所以鸿胪寺给了一个灵活口子:差额标注为"礼"即可,不需要另开清单。
但问题在于——"礼物"免检免税,也就是说,从报关清单上消失的那些货物,理论上可以是任何东西。
酥油可以是酥油,也可以不是。
漆器可以是漆器,也可以不是。
如果有人在使团回程的时候把这个流程反过来——在回程货物中夹带东西,标注为"礼物"免检出关——那这条通道就是畅通无阻的。
陈小满想到了阿依父亲的账簿。
"青雀"在利用商队的路线夹带违禁品。康仲达的账簿没有写清楚具体是什么,但哈桑在牧场里说了——不是香料,是大唐制式兵器。横刀、明光铠、弩机。
如果这些兵器是从长安武库流出,经鸿胪寺的"礼物"通道夹在使团回程货物中出关——
那鸿胪寺就是走私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。
而整个流程只需要一个人配合:负责报关登记的典客署官员。
陈小满的后背微微发凉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——韦少华。鸿胪寺丞,负责接待使团,也负责审核报关清单。吐蕃使团投毒案的时候,韦少华帮过忙,查到了库房登记异常。
当时陈小满觉得韦少华是个正派人。
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报关清单上的"礼"字,是谁批的?
这天傍晚,陈小满回到满堂香的时候,店里正忙。火锅生意爆满,二十口铜锅全部上桌,前厅热气蒸腾,肉香和花椒香混在一起,暖得人直冒汗。
阿依在柜台后面忙得头都抬不起来。
陈小满没有进灶房。他脱了官服换了便装,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。
孙婆婆端了一碗热汤面过来。"小满,吃点东西。你脸色不好。"
"谢谢婆婆。"他接过碗,但没动筷子。
孙婆婆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回前厅去了。
陈小满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面条发呆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要不要把鸿胪寺的发现告诉李泌?
告诉李泌是正确的做法。李泌让他在鸿胪寺当眼线,就是为了查"青雀"的线索。报关清单的异常是目前为止最具体的证据——不是账簿上的旧记录,而是正在发生的、可以坐实的漏洞。
但告诉李泌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鸿胪寺会被查。韦少华会被查。许老头会被查。所有经手报关清单的人都会被查。
如果韦少华是清白的,查一查也无妨。但如果韦少华是"青雀"的人——
查的动静一大,"青雀"就会收手。线索断了,以后更难抓。
陈小满想起纳赛尔说过的一句话:"你得罪的那个人很有耐心。"
"青雀"有耐心,他也得有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:先不告诉李泌。
他要自己再查一步——确认"礼"字是谁批的。是韦少华,还是韦少华上面的人。
他把汤面吃了,把碗放下。面已经有点坨了,但汤还是热的。
孙婆婆的手艺一如既往。
第二天,陈小满去鸿胪寺的时候,特意绕到典客署的文书房。
文书房不大,三个书吏挤在一间屋子里,桌上堆满了各种公文、簿册、往来信函。管文书房的是一个叫郑七的年轻书吏,话多,爱聊天,最喜欢陈小满从满堂香带来的点心。
"郑兄弟。"陈小满递过去一个油纸包,"今天做了新的——芝麻糖饼,你尝尝。"
郑七眼睛一亮,接过来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"陈掌膳,你这手艺在鸿胪寺当官真是屈才了。"
"别夸我了。"陈小满笑着坐下来,"问你个事——使团的报关清单,最后是谁签字画押?"
"清单啊?"郑七嚼着饼想了想,"流程是这样的:使团入京的时候,典客署派人去城门口清点货物,开具清单。清单一式三份,一份交户部备案,一份存典客署,一份给使团自留。典客署这份需要两个人签字——经办的书吏和审核的上官。"
"审核的上官是谁?"
"按规矩是鸿胪寺丞。现在就是韦少华韦大人。"
"每份清单他都会看?"
"理论上是。"郑七咽下一口饼,"但说实话,韦大人忙得很,使团那么多,清单那么厚,他不可能每一条都核对。大多数时候就是翻一翻,看看总数对不对,然后签字盖戳。"
"那如果清单上有差额——比如报关二十坛,实际入库只有十五坛——这种情况他会发现吗?"
郑七歪了歪头。"你说的是标'礼'的那些?"
陈小满心里一紧。"你知道?"
"这个大家都知道啊。"郑七一脸理所当然,"每批使团的货物都有差额,标'礼'就行了。这是老规矩了,我来之前就这样。韦大人也没说什么。"
"'老规矩'是多老?"
"我在鸿胪寺三年了,三年都是这样。之前的老书吏说更早就有了。反正只要差额不太大,标个'礼'字大家心照不宣。"
三年。至少三年。
跟康仲达的死是同一个时间段。
陈小满没有再问下去。他又塞了两块糖饼给郑七,闲聊了几句别的,就起身走了。
走出文书房的时候,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。
冬天的阳光很薄,照在鸿胪寺灰色的瓦片上,没什么暖意。
"老规矩"——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可怕。
它意味着这条走私通道不是某一个人临时建立的,而是一个成熟的、长期运行的系统。经办的书吏习以为常,审核的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库房管理者记不清也不去追查。
整个鸿胪寺,可能都被裹进去了。
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真相——大多数人只是按"老规矩"办事,并不清楚那些消失的货物最终去了哪里。但一定有人知道。那个人不需要太多,可能只有一个。
一个能决定"礼"字批不批的人。
韦少华?还是韦少华上面的人?
陈小满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:继续自己查下去,还是把已有的信息交给李泌。
自己查——风险大,但如果能锁定关键人物,交出去的情报就更有价值。
交给李泌——安全,但李泌一旦动手查,鸿胪寺就会被翻个底朝天,"青雀"可能闻风而逃。
他想了很久。
最终他决定——再等三天。
三天之内,有一批发往扬州的回程物资要走报关流程。晁衡提过,在京日本人定期会有商船从扬州出海回日本,腊月十五前后正好有一批货要出关,这几天正在整理打包。
如果"青雀"的走私通道是利用这些回程货物出关,那这批货就是一个观察的窗口。
他不需要查出"青雀"是谁——那是李泌的事。
他只需要看一看:这批回程报关清单上,会不会也出现那个"礼"字。
以及——那个"礼"字,是谁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