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潼关命案
腊月初六,大理寺的人来了鸿胪寺。
来的是两个人。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官员,面白无须,眼神很利,腰间挂着大理寺的鱼袋;一个穿皂衣的差役,背着手跟在后面,像一截移动的木桩。
陈小满正在厨房查看午食的备料。吐蕃使团最近对伙食颇有微词——副使的肠胃自投毒案后就没好利索,只能吃流食和软烂的炖菜。陈小满特意嘱咐厨子把牦牛肉炖到入口即化,配上熬得稠糯的小米粥。
郑七跑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鬼。
"陈掌膳!大理寺的人来了!找韦大人!"
"找韦大人跟我有什么关系?"
"他们说……还要找你。"
陈小满擦了擦手,理了理衣领,不慌不忙地跟着郑七走出去。
绿袍官员在典客署的正厅等着。韦少华已经在了,坐在主位上,脸色不太自然。
"陈掌膳。"韦少华向他招了招手,"这位是大理寺评事崔玉成崔大人。有些事情需要问你。"
崔玉成。大理寺评事,从八品下,比陈小满高一级。但大理寺是审刑机构,评事虽然品阶不高,手里握着的权力却不小——他们负责案件的初查和取证,相当于现代的刑事调查官。
"崔大人。"陈小满拱手行礼。
崔玉成点了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。
"周福安的事,你知道吧?"
周福安。鸿胪寺的杂役,吐蕃使团投毒案中被人冒名取酥油的那个人。案发后他连夜潜逃,大理寺追查了两个月没有下落。
"知道。"陈小满说,"投毒案的时候我在场。周福安被人假冒身份取酥油,他本人事后失踪。"
"他不是失踪。"崔玉成的语气很平,但下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——
"他死了。五天前在潼关外三十里的官道旁被人发现。面朝下趴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,身上没有外伤,但嘴唇发紫,指甲发黑。仵作验过了——中毒。"
陈小满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心跳加快了半拍。
周福安被灭口了。
投毒案发生在两个多月前。周福安当夜潜逃,说明有人提前通知了他——或者说,安排他跑的人本来就是幕后指使者。让他跑,是为了把线索带走。
但现在他死了。
死在潼关外——出长安往东的必经之路。他在往洛阳方向跑。
"中的什么毒?"陈小满问。
崔玉成看了他一眼。这个问题不是一个掌膳该问的。
但他还是回答了:"砒霜。掺在干粮里。仵作推断死了至少二十天,尸体被冻住了所以保存得还行。"
二十天前。也就是说,周福安逃出长安后大约一个月就被杀了。
"崔大人找我,是因为投毒案?"
"对。"崔玉成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"周福安的尸体上找到了一样东西。"
他把文书展开。不是公文——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"这是从他贴身衣物的夹层里翻出来的。墨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"
陈小满凑近看了看。纸条上写着:
"十月十八,酉时,库三。"
十月十八——吐蕃宴的日期。酉时——宴会结束后。库三——库房第三间。
"这是指令。"崔玉成说,"有人让周福安在吐蕃宴当天酉时去库房第三间做某件事。投毒用的巴豆就是从那间库房拿的。"
"所以周福安不是被冒名——"
"他就是动手的人。"崔玉成点头,"之前以为是有人冒充他去取酥油,但现在看来,取酥油的就是他本人。他按指令拿了巴豆掺进酥油,然后按计划潜逃。"
韦少华的脸色又白了一分。
投毒案当时的结论是"有人冒名取酥油",韦少华查到库房登记异常后才发现这条线索。如果周福安本人就是凶手,那当时的结论就是错的——不是有人假冒他,而是有人指使他。
"那张纸条上的字迹——"
"不是周福安的。"崔玉成说,"我们对比了他以前在鸿胪寺的签字画押,笔迹完全不同。写这张纸条的人,是指使者。"
"查到是谁了吗?"
崔玉成没有回答。他把纸条收好,目光在陈小满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"陈掌膳,投毒案发生的时候,你在鸿胪寺负责吐蕃宴的菜品。当时你分析出发病不是食物问题而是事后投毒,并且最先提出查库房记录。"
"对。"
"你当时判断的依据是什么?"
"发病时间和人数。"陈小满说,"如果是我做的菜有问题,吃了的人应该都会发病。但只有四个人发病——吐蕃副使和三个随从。这四个人的共同点是宴后第二天喝了同一壶酥油茶。所以问题出在酥油茶,不在宴席。"
崔玉成点了点头。"分析得很清楚。你在长安做厨子之前,是做什么的?"
这个问题让陈小满心里一紧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。
"乡下人,没做过什么。只是读过几本书,脑子还算灵活。"
崔玉成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转向韦少华。
"韦寺丞,周福安在鸿胪寺当差几年了?"
"六年。"韦少华答得很快,显然提前查过,"天宝之前就在了。一直在库房和厨房之间打杂,没出过什么差错。"
"他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?"
韦少华迟疑了一下。"这个……我不太清楚。鸿胪寺杂役有三十多个,我不可能每个人都盯着。"
"那法赫德呢?"崔玉成忽然提了一个名字。
法赫德——鸿胪寺的波斯杂役,纳赛尔的老友。投毒案时是他帮忙查到发病四人喝了来路不明的"早茶"。
"法赫德?"韦少华皱眉,"他是波斯人,在鸿胪寺做翻译兼杂务。他跟周福安有什么关系?"
"周福安逃跑那天夜里,城门记录显示他是从春明门出的城。春明门的守卒记得一个细节——周福安出城的时候,身上穿的是胡服,不是汉服。"
穿胡服出城。混在胡商队伍里不引人注目。
"胡服可能是他自己准备的。"韦少华说。
"也可能是别人给的。"崔玉成没有下结论,"我只是在排查所有可能性。"
他把文书收好,站起来。
"韦寺丞,我需要调阅周福安在鸿胪寺期间的所有值班记录和库房出入记录。另外——"
他看向陈小满。
"陈掌膳,你现在负责鸿胪寺的厨务,经常出入库房。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?"
这个问题来得太巧了。
陈小满心里飞速权衡了一下。
他发现了报关清单的异常——"礼"字免检通道。这是他手里目前最重要的线索。如果直接告诉崔玉成,大理寺会介入调查鸿胪寺的报关流程,"青雀"的走私通道就暴露了。
但他之前决定"再等三天",等回程物资的报关——
不,等不了了。
周福安被灭口,说明"青雀"已经在清理痕迹。如果继续等,下一个被清理的可能就是鸿胪寺里知道内情的人——比如许老头,比如郑七,比如任何一个接触过报关清单的小吏。
而且崔玉成亲自问到了这个问题。如果陈小满说"没发现异常",以后真相暴露了,他就是知情不报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是全盘托出,而是"不经意"地提一句。
"异常倒是……"他装作想了想,"也不算异常。只是我在查食材储备的时候,偶尔翻到过报关总册。发现有些使团的货物,报关数量和实际入库数量对不上。差额都标了'礼'字。"
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。
但崔玉成的眼神变了。
"差额?多大?"
"一成到三成。每个使团都有。"
崔玉成看向韦少华。
韦少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"白"来形容了——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"这是……这是惯例。"他的声音有点发虚,"使团携带的私人礼物不入官库,历来如此——"
"韦寺丞。"崔玉成的语气没有变,但多了一层不容忽视的分量,"报关清单上的'礼'字,是谁批的?"
韦少华张了张嘴。
"是……按流程,是经办书吏标注,我审核签字。"
"每一份您都审核了?"
"是。"
"差额的货物,您核实过实际去向吗?"
沉默。
"韦寺丞?"
"没有。"韦少华的声音很小,"礼物类免检,不需要核实去向。这是规矩。"
崔玉成没有说话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笔,在自己的文书上记了几个字。
然后他对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"多谢陈掌膳。如果想起别的,随时来大理寺找我。"
他带着差役走了。
厅里只剩下陈小满和韦少华。
韦少华坐在椅子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——腊月天,厅里没有炭火,他在出汗。
"陈掌膳。"他的声音沙哑,"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?"
"说什么?"
"报关清单的事。"韦少华看向他,眼神复杂,"你是掌膳,不是典客署的人。报关的事跟你无关。你为什么要跟大理寺提?"
陈小满看着韦少华的眼睛。
他在判断——这个人是"青雀"的同伙,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官。
韦少华的反应不像同伙。同伙会镇定,会找借口,会立刻想办法善后。韦少华的反应是慌——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慌。
他不知道那些"礼"字背后的真相。他只是按"老规矩"签字画押,从来没想过那些消失的货物去了哪里。
"韦大人。"陈小满的语气很平,"周福安死了。有人在灭口。如果大理寺查不到真正的幕后指使,下一个被怀疑的就是鸿胪寺的人——包括您。"
韦少华的嘴唇动了动。
"我提那些不是为了害您。"陈小满说,"是为了保您。大理寺迟早会查到报关清单的问题。与其让他们自己发现——不如我先说。这样您至少不是'隐瞒不报',只是'疏于审核'。前者是罪,后者只是过失。"
韦少华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你……"他的声音有点颤,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陈小满笑了笑。
"我就是一个做饭的。碰巧脑子比较好使。"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出了正厅。
走到回廊上的时候,冬天的冷风扑面而来。他裹紧了袍子,沿着回廊慢慢走。
棋已经落下去了。
大理寺会查报关清单。查报关清单就会查到"礼"字通道。查到"礼"字通道就会查到那些消失的货物——不是酥油,不是漆器,不是香料。
是兵器。
他没有告诉崔玉成兵器的事。他只给了一个线头。剩下的,让大理寺自己去拽。
借刀杀人。
但刀一旦亮出来,就不受他控制了。大理寺查到什么程度、牵扯出什么人、最终指向谁——这些都不是他能决定的。
他唯一能确定的是:从今天起,"青雀"的走私通道被捅了一个洞。
而且这个洞,是大理寺捅的,不是他。
没有人会把矛头指向一个从九品下的掌膳。
回到满堂香已经是申时了。
火锅的生意照常火爆。二十口铜锅热气蒸腾,前厅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阿依在柜台后面看到他进来,眼神一动。
"你脸色不好。"
"大理寺来了。周福安死了。"
阿依的手停了一下。
"灭口?"
"砒霜。死了至少二十天。"
阿依沉默了几秒。"你跟大理寺说了什么?"
"报关清单的事。"
阿依的眼睛微微睁大。"你不是说再等三天——"
"等不了了。"陈小满坐下来,"周福安被灭口说明对方在收尾。再等下去,证据可能被销毁。"
阿依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那接下来怎么办?"
"等。"陈小满看着前厅热气腾腾的火锅桌,"大理寺查他们的,我们做我们的。该卖火锅卖火锅,该上新菜上新菜。表面上什么都没变。"
"暗地里呢?"
"暗地里——"他顿了一下,"得把报关清单的事告诉李泌了。不能再拖。"
阿依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旧皮囊。
"好。"她说。
窗外,长安城的冬日黄昏正在降临。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远处隐约传来击鼓闭市的声音。
又一天过去了。
距离那批回程货物出关,还有九天。回程报关应该已经开始了——大理寺查不查得到,就看这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