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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38章 旧人旧事0%

第38章 旧人旧事

孙婆婆倒下的那天早上,满堂香正在备料。

腊月初八,天还没亮,灶房里已经烧上了火。王大锤在剁羊骨,孙小六在洗菜,阿依在柜台后面对账。陈小满昨晚从鸿胪寺回来得晚,多睡了半个时辰,进灶房的时候比平时迟了一刻钟。

孙婆婆不在。

这不正常。自从满堂香开业以来,孙婆婆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灶房的人。她负责揉面、和馅、蒸饼——这些不需要大火猛灶的细活儿。她手上有三十年做汤饼的功夫,揉出来的面光滑匀净,蒸出来的饼暄软弹牙。满堂香的汤饼和蒸饼能保持水准,全靠她。

"婆婆呢?"陈小满问。

王大锤头也不抬:"没来。"

"派人去看看。"

孙小六放下菜篮子跑了出去。

一刻钟后,他跑回来了,脸色发白。

"掌柜的!孙婆婆在屋里起不来了!"

孙婆婆住在满堂香后面的一间小厢房。当初铺面是钱大有提供的,带着后院三间房——一间做库房,一间给伙计住,一间给孙婆婆。

陈小满推门进去的时候,孙婆婆侧躺在榻上,右手按着左肩,脸色灰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"婆婆!"

"小满……"孙婆婆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话都在使劲,"我这肩膀……动不了了。"

陈小满蹲下来,小心地看了看。她的左肩整个肿了起来,从肩头到后背鼓着一大片,按上去硬邦邦的,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"疼吗?"

"不太疼。"孙婆婆咬着牙说,"就是……抬不起来。从昨晚开始就抬不起来了。我想忍一忍,早上起来揉面的时候……"

她没说完。但陈小满看到了——案板上有一团揉了一半的面,散在那里,旁边是打翻的面盆。她是揉面的时候肩膀彻底使不上劲,摔倒在地上的。

"你躺着别动。"陈小满把被子给她掖好,"我去请大夫。"

"不用花那个钱——"

"婆婆。"陈小满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"躺着。"

西市南巷有一家医馆,坐堂的是个姓吕的老大夫,在这一片看了二十多年的病,街坊都叫他吕半仙。

陈小满去的时候,吕半仙正在给一个小孩看咳嗽。等了半炷香,轮到他。

"吕老,我家里有个老人,肩膀疼了很久,今早突然动不了了。左肩肿得老高,硬的。您能去看看吗?"

吕半仙捋了捋胡子。"多大年纪?"

"六十出头。"

"疼了多久?"

陈小满想了想。他第一次注意到孙婆婆肩膀疼,是刚到满堂香帮工的时候——三个多月前。但孙婆婆自己说是"老毛病",说明时间更长。

"至少大半年吧。她自己说是老毛病,一直没当回事。"

吕半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"大半年……肩膀肿硬、抬不起来……我去看看。"

他收拾了药箱,跟着陈小满走了。

吕半仙在孙婆婆榻前坐了一炷香。

他先把了脉,又仔细摸了摸肩膀的肿块,让孙婆婆试着活动了几下手指——能动,但抬臂不行。然后他翻开孙婆婆的眼皮看了看,又看了看舌头。

整个过程,他一句话没说。

看完以后,他示意陈小满到外面说话。

两个人站在后院的枣树下。腊月的风很冷,枣树光秃秃的,枝桠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色的天空。

"怎么样?"陈小满问。

吕半仙的表情很严肃。

"肩膀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这是痹症——风寒湿邪侵入筋骨,日久不愈,气血瘀滞,筋脉不通。"

"能治吗?"

"痹症能治。针灸、汤药、热敷、推拿,慢慢调理,三五个月能好大半。"

陈小满松了口气。

但吕半仙还没说完。

"不过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,"她肩膀上那个肿块,不只是痹症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我摸了,那个硬块的位置不在关节上,在筋肉之间。痹症的肿是弥散的,她这个是凝聚的——像是里面长了什么东西。"

陈小满的心沉了一下。

"长了东西"——在现代医学里,这可能是良性肿瘤,也可能是更糟的情况。但在唐朝,没有X光,没有CT,吕半仙只能靠手摸和经验判断。

"严重吗?"

"说不好。"吕半仙很诚实,"我看了二十多年病,这种硬块见过几回。有的自己就消了,有的……越长越大。我的本事到这里为止——如果你想看得更准,得去找太医署的人。"

太医署。长安城最好的大夫都在那里。但太医署是给官员和贵族看病的,普通百姓进不去。

"或者——"吕半仙想了想,"城南有个隐居的老大夫,姓孟,以前在太医署干过,后来不干了,自己开了个小医馆。他比我强。就是脾气古怪,不一定肯看。"

"在哪儿?"

"崇仁坊,一进坊门往南走到底,有个挂着葫芦的小院子。你跟他说是吕半仙介绍的——不保证有用,但至少他不会把你轰出来。"

回到孙婆婆屋里,吕半仙开了一副汤药——活血通络、驱风散寒的方子,先吃着缓解症状。

"药一天一副,早晚各一碗。肩膀不能再用力了——揉面、端锅、搬东西,统统不行。"

孙婆婆听到"不能揉面",脸上的表情比听到自己病了还难看。

"那满堂香的面——"

"我来揉。"陈小满说。

"你揉面?你那手艺——"

"婆婆教过我的。"陈小满笑了笑,"您老人家忘了?来满堂香第一天,您就让我揉过面。您说我力气够但手法太粗,后来又教了我三天——"

"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!"孙婆婆急了,"三个月你才揉了几回?我那面团是三十年的手感——"

"婆婆。"陈小满蹲在榻前,语气很认真,"面可以揉差一点。您不能差。"

孙婆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她的眼眶红了。

下午,陈小满去了崇仁坊。

崇仁坊在长安城南,离西市不远。坊里住的大多是中等人家,不富不贵,但也不算穷。一进坊门,街道两边是普通的民居,偶尔夹着一两间铺子。

往南走到底,果然看到了一个小院子。院门很旧,漆皮剥落了大半,门框上挂着一只铜葫芦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
门没关。

陈小满推门进去。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药草,冬天都枯了,只剩下干巴巴的茎秆。正屋的门帘半掀着,里面传来研药的声音——石臼撞击石钵,沉闷而有节奏。

"孟大夫?"

研药声停了。

门帘掀开,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。七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手里还捏着石杵。

"找谁?"

"吕半仙介绍我来的。家里有个老人,肩膀上长了个硬块,吕大夫看不准——"

"不看。"老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回走。

"孟大夫——"

"老头子不行医了。你去找别人。"

陈小满没走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研药声又响了起来。

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
"孟大夫,我是西市满堂香的厨子。今早做了几个芝麻烧饼,刚出锅的,还热着。您要不要尝一个?"

研药声停了。

门帘掀开一条缝。

"……什么烧饼?"

"芝麻烧饼。白面的,加了猪油和葱花,外面裹了一层白芝麻,炭火烤的。"

沉默了几息。

门帘完全掀开了。老头站在门口,表情还是臭的,但鼻子在动。

陈小满把油纸包打开。四个烧饼整整齐齐码在里面,表皮金黄,芝麻粒密密麻麻,葱油香扑面而来。

老头盯着烧饼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了一个。

咬了一口。

嚼了几下,表情微微变化——眉头松开了一点。

"手艺不错。"他含糊地说,又咬了一口。

"那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家老人?"

"……看一眼。就一眼。"

孟老大夫跟着陈小满回到满堂香后院。

他看孙婆婆的方式跟吕半仙完全不同。没有先把脉,而是让孙婆婆坐起来,绕着她转了三圈,从各个角度看她的肩膀和后背。然后才坐下来把脉。

把脉把了很久。比吕半仙长三倍。

中间他问了几个问题。

"肩膀疼多久了?"

"两三年了。"孙婆婆说。

陈小满一愣。他以为是大半年,没想到这么久。

"以前做什么活计?"

"卖汤饼。揉面、擀面、端锅、洗碗——一个人干。"

"一个人?"

"老伴走了十几年了。一直一个人。"

孟老大夫点了点头,又摸了摸肩上的硬块。这次他摸得很仔细,指头一点一点地按过去,像在读一本用肉写成的书。

"疼不疼?"

"不疼。就是胀。"

"有没有越来越大?"

孙婆婆犹豫了一下。"好像……有一点。半年前还没这么鼓。"

孟老大夫收回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这个硬块,不是痹症。"

陈小满的心提了起来。

"痹症是气血不通,肿的是软的。你这个是硬的,不动,不随气血走——是瘤。"

"瘤?"孙婆婆的脸色变了。

"不是恶瘤。"孟老大夫补了一句,"至少现在不是。但如果不管它,继续劳损、受寒、用力——它会长大。长到一定程度,压迫筋脉,整条胳膊就废了。"

"能治吗?"陈小满问。

"能。"孟老大夫说,"但费事。"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

"针灸散瘀,汤药化结,外敷药膏消肿——三管齐下。每三天来我这里扎一次针,汤药每天喝,药膏每天换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至少三个月。期间不能干活。不是少干,是一点都不能干。左肩完全静养。"

三个月不能干活。

孙婆婆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但陈小满看到了她眼底的恐惧——不是怕病,是怕成为没用的人。

"费用呢?"陈小满问。

"针灸我不收钱。"孟老大夫转过身来,"汤药和药膏的药材,你自己去药铺抓。方子我给你写。一个月大概……"

他算了算。

"两贯。"

两贯一个月,三个月六贯。不算小数目,但满堂香现在的日营收三贯多,付得起。

"行。"陈小满说,没有犹豫。

孙婆婆急了:"小满!六贯钱——"

"婆婆。"陈小满看着她,"我饿得快死的时候,是您给了我一碗汤饼。那碗汤饼两文钱。现在我还您六贯——您还赚了三千倍。"

孙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她不是爱哭的人。在西市摆了十几年摊子,被人欺负过、被人抢过、被人看不起过,她都没哭。但这一刻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"你这孩子……"她的声音发颤,"你这孩子……"

陈小满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她。手帕是阿依前几天给他的,说他老用袖子擦汗不像话。

"别哭了。哭了肩膀更疼。"

孟老大夫写完方子,又嘱咐了几句忌口的事——不能吃寒凉的,不能吃太油腻的,羊肉可以吃但不能多。然后他收拾药箱准备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。

"你说你叫陈小满?满堂香的掌柜?"

"对。"

"前阵子听人说满堂香的厨子给吐蕃人做了一桌宴席,还得了一把佩刀?"

"有这事。"

孟老大夫嗯了一声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
"满堂香的汤饼不错。我吃过一回。"他说,"面揉得好——不像年轻人的手法,倒像是宫里出来的。"

陈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"宫里出来的?"

"我在太医署干了十五年,跟光禄寺的人打过不少交道。宫里御厨揉面有一套规矩——三折九揉,最后收口的时候要把面团翻过来藏在底下。你们家那个汤饼,就是这么做的。"

陈小满想到了孙婆婆揉面的手法。

他一直觉得孙婆婆的面揉得极好,但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西市卖汤饼的老妪,手艺能好到这种程度。

他只是以为——三十年熟能生巧。

但如果不是呢?

如果孙婆婆的手法,是跟宫里的人学的呢?

那天晚上,陈小满端了一碗小米粥到孙婆婆房里。

粥里加了红枣和一点蜂蜜,甜的。孟老大夫说甜食养脾胃,肩膀有伤的人脾胃也会虚。

孙婆婆靠在榻上,左肩裹着药膏,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。她接过粥碗,低头喝了几口。

"好喝。"

"小米是今年新收的,纳赛尔从陇西弄来的。"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陈小满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
"婆婆,今天孟大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他说咱们满堂香的汤饼面揉得好——像是宫里出来的手法。"

孙婆婆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"三折九揉,收口朝下。"陈小满看着她,"婆婆,您是跟谁学的?"

孙婆婆没有抬头。她端着粥碗,手指微微发抖。
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了一个字。

"他。"

"他?"

"我老伴。"

陈小满没有追问。他安静地坐在那里,等着。

孙婆婆喝完了粥,把碗放下。她靠在墙上,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
"他姓孙,叫孙德仁。"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"年轻的时候在光禄寺做厨官,给宫里的大宴小宴备膳,干了十二年。手艺好,人也老实。后来升了光禄寺掌膳,管着一班灶上的事。"

光禄寺。宫廷御膳。

陈小满的脊背微微发紧。

"他怎么……出来的?"

孙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得罪了人。"

她的语气很淡,但陈小满听出了淡的下面压着什么。

"光禄寺的规矩,每道菜出去之前要经过上头检查。他那时候的上官姓赵——"

"赵元朗?"

"不是。赵元朗的师父。也姓赵,叫赵庆年。"

赵庆年。赵元朗的师父。

"有一回宫里设宴,德仁做了一道蒸鱼。赵庆年说鱼没蒸透,不能上桌。德仁说蒸透了,当着他的面用筷子夹了鱼肉——蒸得恰到好处,一丝不散。赵庆年当场没发作,但第二天就把德仁调去了冷灶——专门处理下脚料的那种。"

"就因为一条鱼?"

"一条鱼是面子。"孙婆婆说,"奉御说不行,你说行——你对了,就是他错了。他错了,但他是上官。在宫里面,上官不会认错,只会让你消失。"

冷灶是惩罚。光禄寺的冷灶处理的都是最差的活计——刮鱼鳞、拔鸡毛、洗猪下水。一个光禄寺掌膳被贬到冷灶,跟当众扒官服没有区别。

"德仁在冷灶干了半年。半年以后,赵庆年找了个由头——说他偷了光禄寺的食材——把他逐出了官府。"

"偷食材?"

"没有的事。"孙婆婆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"光禄寺的食材每天都有多余的——用不完的菜叶、边角料、剩饭剩菜,厨子们都会带一些回去。这是几十年的惯例,谁都带,但没人说。赵庆年专门挑了德仁,搜了他的包袱——里面有两根萝卜和半条鱼。"

两根萝卜。半条鱼。

十二年的光禄寺生涯,毁在两根萝卜和半条鱼上。

"出来以后呢?"

"出来以后什么都没了。光禄寺的厨官有匠籍,一旦被逐就消了籍。德仁变成了无籍之人——"

无籍之人。

陈小满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
这四个字,他太熟悉了。

"我们搬到了西市。"孙婆婆继续说,"德仁的手艺还在,但没有籍就不能在官府登记的食肆里做工。他只能摆摊——我帮他和面,他擀汤饼。就这样卖了三年。"

"三年以后——"

"他走了。"

孙婆婆的声音终于平了下来。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
"身体本来就不好——在冷灶那半年落下的毛病。出宫以后没钱看病,硬撑着摆摊。三年就撑不住了。"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揉了三十年的面,骨节粗大,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今早没洗掉的面粉。

"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?"

"'别恨。恨了做不好面。'"

陈小满的鼻子酸了。

一个厨子——一个在御膳房干了十二年的厨子——最后的遗言,还是关于做面。

"婆婆。"他的声音有点哑,"孙叔的手艺……您学到了。"

"学到了。"孙婆婆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,"三折九揉,收口朝下。他教我的。我揉了三十年,一天没断过。"

她看着陈小满。

"小满,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要收留你吗?"

"因为我饿得快死了?"

"不是。"孙婆婆摇头,"西市街上饿得快死的人多了。我不可能每个都管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是因为你看灶台的眼神。"

"什么?"

"你饿了一天,倒在我摊子旁边。我给你汤饼的时候,你没有先吃——你先看了我的灶台。你的眼睛扫过灶膛的火、锅里的水、案板上的面,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。"

"德仁看灶台也是那个眼神。"

陈小满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。腊月的长安,冷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。

"婆婆,您的手艺不会断。"他说,"我会把三折九揉教给满堂香的每一个人。从我开始。"

孙婆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"那你明天早上来揉面。我看着你。"

"好。"

那天夜里,陈小满没有睡着。

他躺在灶房后面的小榻上,盯着天花板。

赵庆年。赵元朗的师父。

赵元朗现在是尚食局的奉御——御膳房的二把手。他在曲江宴上被陈小满抢了风头,后来指控满堂香"窃取御膳秘方",又在东市斗厨中输了个干净。

现在又多了一条——他师父逼走了孙婆婆的丈夫。

如果赵元朗知道孙婆婆跟满堂香的关系,知道孙德仁当年的事——

这会不会成为另一条攻击的线?

陈小满翻了个身。

不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
孙婆婆的肩膀要治。满堂香的面要揉。鸿胪寺的报关清单要盯。周福安的案子要等大理寺的结果。锅香居的消耗战还在继续。日本使团还有七天就要离京。

一件一件来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明天早上,先揉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