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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39章 岁寒0%

第39章 岁寒

腊月初十,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。

不是那种轻飘飘撒一层就停的雪,是漫天扯棉絮一样的暴雪。从前一天夜里开始下,到第二天午后还没停。坊墙上积了半尺厚,街上的行人缩成一团一团的黑影,踩着没过脚面的雪泥匆匆走过。

满堂香的生意受了影响——大雪天出门吃饭的人少了一半。二十口铜锅只摆了十二口,前厅空出了好几张桌子。

但灶房里比外面还忙。

不是在做生意,是在熬粥。

"加柴!火不够!"陈小满蹲在灶膛前喊。

王大锤抱着一捆柴火跑过来,往灶膛里塞了三根。火苗蹿起来,舔着锅底。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——猪骨、羊骨混着萝卜白菜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这不是满堂香的菜。这是施粥用的。

决定施粥是昨天晚上的事。

雪刚开始下的时候,陈小满关了店门,正准备收拾灶房。孙小六从外面跑进来,冻得嘴唇发紫。

"掌柜的,南巷那边……好多人。"

"什么人?"

"流民。不知道从哪儿来的,蹲在坊墙根底下,裹着草席。有老有小。"

陈小满披了件袍子走出去看。

南巷尽头,靠着坊墙的那一溜屋檐下,蜷缩着二三十个人。男女老少都有,衣衫褴褛,冻得瑟瑟发抖。有几个孩子缩在大人怀里,脸色青白,连哭都没力气哭。

雪还在下。

陈小满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。

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几天。饿得头昏眼花,在西市的巷子里跟野狗抢食。那时候是八月,至少不冷。

现在是腊月。

他转身回去了。

"阿依。"

"嗯?"

"明天开始,满堂香门口支一口大锅。"

阿依抬头看他。

"骨头汤加白菜萝卜,管够。不收钱。"

阿依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了陈小满一眼,低头翻了翻账本。

"骨头和下脚料是现成的——每天剩的猪骨羊骨足够熬两大锅。白菜萝卜便宜,一天多买五十斤就够。柴火多烧一点。总成本——"

她算了算。

"一天多花两百文左右。"

"能撑多久?"

"账上的钱?想撑多久撑多久。但问题不是钱——是人手。熬粥、盛粥、维持秩序,至少要两个人专门盯着。王大锤和孙小六抽一个出来,灶房就少一个人。"

"我来盯。"陈小满说,"鸿胪寺那边今天不用去,明天也不用。大雪天使团都窝在屋里,厨房有赵膳夫和老周撑着。"

阿依合上账本。

"行。明天卯时开灶。"

第二天一早,满堂香门口多了一口大铁锅。

锅架在临时垒的灶台上,底下烧着劈柴,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。汤里煮着大块的萝卜和白菜,偶尔能看到几片带肉的骨头在汤面上翻个身。

热气蒸腾,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大团白雾。

陈小满站在锅旁边,手里拿着大勺。

"来,一人一碗。排队,别挤。"

流民们起初是犹豫的。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——这是所有穷人都懂的道理。免费的东西,要么有毒,要么有坑。

但骨头汤的香味太霸道了。

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孩子大概三四岁,裹在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里,小脸冻得通红,眼睛半闭着,不知道是困还是饿得没了精神。

妇人接过碗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冷的——是怕的。她怕这碗汤有什么条件。

"喝吧。"陈小满说,"没别的意思。天冷,喝口热的暖暖身子。"

妇人低头喝了一口。

然后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。孩子闻到了肉汤的味道,眼睛忽然睁开了,小嘴凑上去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。

妇人的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

到了午时,排队的人已经从满堂香门口排到了巷子口。不只是南巷的流民——附近坊里的穷苦人家也来了。卖炭的老翁、打零工的汉子、守寡的老妪、带着孩子讨生活的妇人。

长安城有百万人口。繁华的是东西两市和权贵聚居的几个坊,但更多的坊里住着勉强糊口的普通人。平时还能凑合,一场大雪就把那层薄薄的体面冻碎了。

柴贵了——大雪封路,运炭的驴车进不了城。

菜贵了——菜农的地冻住了,西市的白菜涨了三倍。

活没了——大雪天不开工,做短工的汉子断了收入。

一碗免费的热汤,在这种时候就是救命的东西。

陈小满一锅一锅地熬,一碗一碗地盛。王大锤在旁边维持秩序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:"一人一碗!喝完了还要的到后面重新排!别插队!"

孙小六负责洗碗——没有那么多碗,只能几个人轮着用,喝完了赶紧洗干净给下一个人。

阿依在柜台后面照常做生意。满堂香没有关门——来吃饭的照常收钱,门口施粥的不收钱。两件事同时干。

到了下午申时,第一天的粥施完了。两大锅骨头汤,大约一百五十碗。

陈小满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——盛了一下午的粥,比炒菜累多了。

第二天,来的人更多了。

不只是穷人。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也站在旁边看,指指点点。

"满堂香这是做什么?赔本赚吆喝?"

"人家掌柜的心善呗。"

"心善归心善,一天两百文,施三天就是六百文。这钱花出去图什么?"

图什么?

陈小满没空想这个问题。他只知道锅里的汤快见底了,得赶紧再熬一锅。

午后的时候,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进了满堂香。

李白。

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裘袍,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毡帽,脸颊冻得通红,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
"小满兄弟!"他一进门就嚷嚷,"外面排队是怎么回事?我以为你家打折促销,挤了半天才发现是施粥!"

"太白兄来得正好。"陈小满头也不抬,继续搅锅,"帮我盛粥。"

"我?"李白指了指自己,"我是来喝酒的。"

"先帮我盛完这锅,酒管够。"

李白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——老的小的、男的女的,一个个冻得缩成一团,捧着碗的手在抖,但眼睛里是热的。

他把裘袍往上一撸,袖子卷起来。

"勺子给我。"

李白盛粥的姿势极其不专业。

他把勺子当剑使,每一下都虎虎生风,汤汁四溅,弄得自己身上全是油点子。排队的人被他逗得又笑又躲。

"别怕别怕!"李白大笑,"这汤烫不死人!来来来,张嘴——不是,我是说端碗——"

陈小满在旁边看着,又好气又好笑。
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:李白的出现让排队的气氛完全变了。之前人们是沉默的、卑微的,低着头接过碗,喝完就走,连谢字都不太敢说。但李白站在那里,嘻嘻哈哈地跟每个人说话——"老丈哪里人?""这位嫂子孩子多大了?""小兄弟冷不冷?来,多喝一碗!"——整条队伍活了过来。

穷人也是人。被当人对待的时候,他们的眼睛会亮。

盛了大半个时辰,李白的裘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。他靠在灶台旁边,灌了一口酒——他自己带的,一个牛皮酒囊,走哪儿带哪儿。

"小满兄弟。"他抹了抹嘴,眼睛望着排队的人群,"你这个汤,叫什么名字?"

"没名字。就是骨头汤加白菜萝卜。"

"不行。"李白摇头,"得有个名字。你看——" 他指着门口的队伍,"这些人,是长安城的底子。没有他们搬砖、运货、种菜、烧炭,你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你这碗汤是给他们喝的——得有个配得上他们的名字。"

陈小满想了想。

"那就叫'百姓汤'。"

"百姓汤。"李白念了一遍,点头,"好。通俗,但有分量。"

他忽然眼睛一亮,从怀里掏出一支笔——他也是走哪儿都带笔的人。

"有纸没有?"

阿依递过来一张裁好的宣纸。

李白趴在柜台上,笔走龙蛇,写了四个大字:

百姓汤·免

字写得很快,但每一笔都稳得像钉在纸上。"百"字舒展,"姓"字厚重,"汤"字圆润,"免"字干脆——四个字连起来,有一种朴拙的力量。

"挂门口。"李白把纸吹了吹,递给陈小满,"以后就是你满堂香的招牌之一。"

陈小满接过来看了看,笑了。

"太白兄的字越来越值钱了。上次题诗,这次题匾——我墙上快挂不下了。"

"那就再砌一面墙。"李白拍了拍他的肩膀,"我给你写满。"

第三天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。

晁衡。

他穿着唐式的圆领袍,外面裹了一件厚实的裘氅,头上戴着幞头,看起来跟长安人没什么两样。事实上他本来就跟长安人没什么两样——在这座城里住了二十五年,走路的姿态、说话的腔调、甚至皱眉的习惯,都已经是地道的长安做派。只有偶尔某个瞬间,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属于中原的东西——一种克制而细腻的专注,像是在品味什么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。

他没有排队。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陈小满面前。

"陈掌膳。"他用标准的长安官话说,行了一个很规矩的唐礼,"冒昧打扰。"

"晁大人。"陈小满有点意外,"您怎么来了?大雪天的——"

"听人说满堂香在施粥。"晁衡的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,"在长安这么多年,见过寺院施粥、大户施粥,官府遇上大灾也会开仓放粮。但一家食肆自己掏腰包给百姓熬汤——这倒是头一遭。"

"也没什么特别的。"陈小满搅了搅锅,"骨头汤加白菜萝卜,最便宜的东西。"

"最便宜的东西,给最需要的人。"晁衡说,"这正是不便宜之处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我能帮忙吗?"

陈小满看了他一眼。

卫尉少卿晁衡,从四品下的朝廷命官,跟李白王维诗酒唱和的文坛名士,要来帮一家西市食肆盛粥?

"您确定?"

"我年轻时在奈良,冬天也去寺里帮过忙。"晁衡微微一笑,"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到了长安以后反而没有这样的机会——当了官,反倒离百姓远了。"

陈小满递了一把勺子给他。

晁衡接过勺子,走到锅前,动作比李白规矩得多——勺子平端,汤不洒,每一碗的量几乎一样。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,这是他骨子里的习惯。

排队的百姓看到一个穿着讲究的官人在给他们盛粥,都有点愣。

一个卖炭的老翁接过碗,犹犹豫豫地问:"这位……官人?"

"我本是日本人,在长安住了半辈子了。"晁衡笑了笑,长安话说得比大多数本地人还利落,"住得久了,这里的冷暖便也是我的冷暖。"

他看了一眼陈小满。

"今天学到了一件事——一碗好汤应该给谁喝。"

老翁觉得这个官人说话和气,笑了笑,端着碗蹲到墙根去喝了。

施粥持续了三天。

三天里,满堂香门口一共施出了将近五百碗百姓汤。用掉了猪骨三十斤、羊骨二十斤、白菜一百斤、萝卜八十斤、柴火若干。总成本不到一贯。

一贯钱,五百碗汤,五百个在大雪天里喝到一口热食的人。

陈小满觉得这是他来到大唐以后做的最值的一笔买卖。

虽然严格来说,这不是买卖。

第三天傍晚,雪停了。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,照在长安城白茫茫的屋顶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陈小满把最后一锅汤盛完,在灶台旁边坐下来。

阿依端了一碗汤给他。

"自己也喝一碗。"

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
骨头汤加白菜萝卜。没有花椒,没有酱,只有盐。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。

但很暖。

"掌柜的。"王大锤从后厨探出头,"有个人找你。说是坊正。"

坊正——长安城每个坊的基层管理者,相当于现代的居委会主任。
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进来,拱了拱手。

"陈掌柜,老朽是西市南巷的坊正刘三。"

"刘老。"陈小满站起来,"有事?"

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
"这三天施粥的事,街坊们都看在眼里。老朽替南巷一百二十三户联名写了一封谢状,想送到县衙去——让官府知道,西市有这么个好人。"
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
"刘老,不用这么客气。就是几锅汤的事——"

"不是几锅汤的事。"刘三的声音忽然重了,"陈掌柜,你知道这三天死了多少人吗?"

陈小满沉默了。

"光我们南巷,就冻死了两个。一个是卖草鞋的老张头,七十二了,一个人住,雪夜里炭火灭了,第二天早上邻居去敲门……人已经硬了。还有一个是东头王寡妇家的小儿子,才五岁——"

刘三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
"你那锅汤,救不了所有人。但南巷排队的那些——至少他们那三天没挨饿受冻。"

他把谢状放在桌上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
陈小满站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。

一百二十三户。

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。不是李白的诗,不是李泌的谋算,是孙婆婆的亡夫孙德仁说的——

"别恨。恨了做不好面。"

他把谢状折好,收进怀里。

"阿依。"

"嗯?"

"百姓汤以后常备。不施粥的时候就当满堂香的菜卖——一文钱一碗,不限量。"

阿依看了他一眼。"一文钱连成本都不够。"

"不够就不够。"陈小满说,"就当是满堂香的招牌。进门的人不管有钱没钱,都能喝上一碗热汤。"
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,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字:

百姓汤·一文/碗·长期供应·不限量

"你知道这会引来更多穷人的。"她说。

"知道。"

"不怕影响生意?"

"怕。"陈小满笑了笑,"但做饭的人,总不能看着人饿死。"

窗外,雪后的长安城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
远处的大雁塔尖顶上落了一层白雪,像一把插在天地间的银针。

长安很大。

一锅汤很小。

但至少——这锅汤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