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库房
腊月十四,午后。
鸿胪寺的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大雪虽然停了三天,但积雪还没化透。青石板上铺着一层灰扑扑的残雪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偏院里的老槐树挂着冰凌,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碰,像有人在敲碎了的磬。
陈小满穿着掌膳官的青袍,怀里揣着一份年节食材清单,从典客署的侧门进了鸿胪寺。
赵膳夫迎上来,搓着手:"陈掌膳来了?今儿这么早?"
"快过年了,得盘一盘库房里的年货存量。"陈小满把清单递给他,"腊月二十三灶王节、除夕年夜、正月初一大朝会——三场大宴的食材得提前备齐。赵膳夫,你把现有的存量列一列,缺什么我好去采。"
赵膳夫接过清单看了一眼,点头:"行,我先把前库的食材数一遍。"
"我去后面看看干货和调料。"陈小满随口说,"上次盘点发现有几坛酱快过期了,得处理掉。"
赵膳夫没有多想。掌膳查库房是本职工作,腊月盘点更是惯例。
"那我在前头等您。"
陈小满点点头,往库房方向走去。
鸿胪寺的库房分三间。
第一间放新鲜食材——蔬菜、肉类、活禽,靠近灶房,方便取用。第二间放干货和调料——盐、酱、醋、各类香料,还有使团进贡的珍稀食材。第三间——
第三间隔了一道墙。前半截放的是不常用的食材——陈年老醋、风干腊肉、整坛的豆酱。后半截放的是使团"待处置物资"——就是报关清单上标了"礼"字的那些东西。
陈小满在第一间和第二间各转了一圈,做做样子,在清单上勾了几笔。然后他推开第三间的门。
门没有锁。
自从周福安死后,第三间的门锁换过一次,但管钥匙的人从之前的库房管事变成了典客丞——典客丞嫌管食材库的钥匙太掉份,委托赵膳夫代管。赵膳夫又嫌多一把钥匙多一份事,干脆不上锁了。
这层疏忽让陈小满省了不少麻烦。
第三间的前半截没什么异常。几坛老醋确实快过期了,他在清单上记了一笔——回头让孙小六搬走处理,这也算是给今天的盘点添一笔"实事"。
隔墙的门是一道木栅门,上了一把铁锁。
陈小满从腰间摸出一根铁丝。这东西是李泌给他的——不是什么精密工具,就是一根被弯成特殊形状的铁丝。李泌说,鸿胪寺库房的锁是开元年间的老式制锁,机簧简单,内行人一拨就开。
他不是内行人。
但他练了三天。
铁丝伸进锁孔,往里一探,一顶,一拨——咔嗒。
锁开了。
木栅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潮湿而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不是食材的味道——是木头、麻布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后库比前库深得多。两面靠墙摆着木架,木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箱子。有些箱子用麻绳扎着,有些用铜扣封着,上面贴着纸签——写着使团名称、日期、"礼"字标记。
陈小满快速扫了一遍。
大多数箱子上的纸签已经泛黄——那些是去年甚至前年的存货,使团走了东西没带走,就一直堆在这里。
但靠里面有一排箱子是新的。木板颜色还没发灰,麻绳是新扎的,纸签上的墨迹清晰——
"天宝元年十二月·日本使团·回程物资·礼"
一共八个箱子。
陈小满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走到第一个箱子前,蹲下来检查。箱子没有上锁——只是用铜扣搭着。他轻轻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丝绸。
整整齐齐的丝绸卷,上面缠着防潮的油纸。这是使团回程的常见物资——日本使团来大唐,最重要的采购品之一就是丝绸。
第二个箱子也是丝绸。
第三个箱子——还是丝绸。
第四个箱子重了。
陈小满掀开盖子的时候就感觉不对——前三个箱子一个人能轻松掀动,第四个的盖子明显沉了一截。
盖子打开,上面一层还是丝绸。但丝绸下面垫着的不是油纸——是一层粗麻布。他掀开粗麻布。
横刀。
十二把大唐制式横刀,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底,刀身上抹了防锈的动物油脂,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幽冷的光。
陈小满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怕——是一种终于亲眼看到证据时的震动。
他没有动那些刀。他数了数——十二把,跟李泌推测的"小批量分批出关"吻合——然后把粗麻布和丝绸盖回去,重新搭好铜扣。
第五个箱子。
掀开盖子,丝绸下面是铜器——看起来像铜镜和铜炉,使团采购的常见纪念品。陈小满拿起一面铜镜看了看,翻过来——
不是铜镜。
是明光铠的胸甲零件。
明光铠是大唐重甲骑兵的标配,最核心的部件是胸前那两片打磨得锃亮的护心镜——因为打磨到能反光,所以叫"明光"。眼前这些"铜镜"的弧度、厚度和边缘的铆接孔,都是明光铠的制式规格。只不过没有抛光,看起来就是一面做工粗糙的铜镜。
六片护心镜。三副铠甲的份。
陈小满把铜镜放回去,把丝绸盖好。
第六个箱子。
丝绸下面是"农具"——一堆铁质零件,有的像犁头,有的像锄刃。但陈小满拿起一个"犁头"的瞬间就知道这不是农具。
弩臂。
唐制床弩的弩臂,单独拆开看就是一根有弧度的铁条。旁边的"锄刃"是弩机的机括——击发装置的核心部件。这些零件组装起来,就是一具完整的大唐制式弩机。
一个箱子里的零件足够组装四到五具。
第七个箱子是真正的丝绸和文房用品。应该是用来掩人耳目的"合法货物"——如果有人抽查,打开这个箱子就会放心。
陈小满走到第八个箱子前。
这个箱子比其他七个都小,但异常沉重。他试着推了推,几乎推不动。
掀开盖子。
里面没有丝绸。
是铜钱。
整整齐齐的铜钱串,一串一千文,一共五十串。五十贯。用粗麻袋装了五袋,每袋十串,码得密密实实。
陈小满盯着那些铜钱看了很久。
五十贯铜钱,重量至少三百斤。这不是"使团回程物资"——没有任何使团会把大唐的铜钱带回去,铜钱在日本不流通。
除非这些铜钱的目的不是在日本使用。
李泌说过,"青雀"的走私是兵器。但这箱铜钱说明——"青雀"的生意不只是卖兵器给外邦人。铜钱外流意味着更大的图谋:有人在系统性地抽走大唐的货币。
兵器是卖国。
铜钱是掏国。
陈小满深吸一口气,把盖子合上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炭——是昨晚特意从灶膛里捡的。在第四、第五、第六个箱子的底部边角各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点,又在第八个箱子底部画了两个。这是他和李泌约定好的标记:一个圆点代表"有违禁品",两个圆点代表"有重大发现"。
做完标记,他把所有箱子恢复原样,确认铜扣的位置、丝绸的褶皱方向都跟打开之前一样。
木栅门重新上锁。铁丝收回腰间。
他退到前库,在清单上写了几行字——"第三间过期老醋三坛待处理""盐存量够用至正月""花椒不足需补采"——然后推门出去。
赵膳夫正站在院子里等他,缩着脖子跺脚。
"陈掌膳,后面情况怎么样?"
"有几坛醋过期了,回头让人搬走。其他还行。"陈小满把清单递给他,"赵膳夫,年货采购的事你先列个单子,明天我来签。"
"好嘞。"赵膳夫接过清单,搓搓手,"这天真冷,陈掌膳回去路上当心——"
"嗯,你也早些回去歇着。"
陈小满出了鸿胪寺的门,沿着街道往西走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
腊月的长安,申时刚过太阳就沉到了城墙后面。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,缩在裘袍里低头赶路。远处有几家铺子挂出了灯笼——红纸糊的,透出暖黄的光——已经在布置年货了。
长安城快过年了。
坊墙上有人贴了新春的桃符——字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哪个识几个字的伙计写的。巷口的馄饨摊支起了棚子,热气从棚子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猪肉葱花的香味。一个卖饴糖的老汉蹲在墙根,面前摆了一排用竹签串着的饴糖块,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吆喝。
这些寻常的、琐碎的、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,让陈小满刚才在库房里绷紧的神经稍稍松了松。
他走到满堂香门口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。
饺子。
阿依在灶房里擀皮,王大锤在一旁和馅。猪肉白菜馅,加了一点点花椒和姜末,是陈小满教的配方。孙小六蹲在灶膛前烧水,一口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翻着泡。
"回来了?"阿依头也不抬,"后天腊月十六满堂香要备一批年货,我想提前包一批饺子出来。"
"嗯。"
陈小满脱了外袍,洗了手,在阿依旁边坐下来。
他拿起一张面皮,舀了一勺馅,手指一捏。动作比阿依快得多,但捏出来的褶子不太整齐——不是技术问题,是他心不在这里。
阿依瞥了他一眼。
"查到了?"
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"查到了。"
"多少?"
"四个箱子有问题。横刀、铠甲零件、弩机零件。"他顿了一下,"还有一箱铜钱。五十贯。"
阿依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擀皮。
"铜钱?"
"嗯。五十贯现钱,装在使团回程的箱子里。日本不用大唐铜钱。"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父亲的账本上记过一笔——'铜五十,南'。我一直以为是五十斤铜料。现在看来……"
"是五十贯铜钱。"
"往南走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"先不想了。"陈小满低下头继续包饺子,"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今晚把饺子包完,过两天给街坊们送一波。"
阿依没有再追问。
灶房里很安静,只有擀面杖碾过案板的声音和水烧开的咕嘟声。偶尔王大锤哼两句不成调的曲子,被孙小六笑话一句"锤哥你唱得猪都嫌难听",王大锤追着他满院子跑。
陈小满包着饺子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那箱铜钱。
兵器走私他见过——账簿上有,李泌的调查也证实了。但铜钱外流是另一个级别的事。
大唐的铜钱是帝国的血液。铜钱流向西域和南洋,换回的是奢侈品——香料、珠宝、金银。但铜钱本身是稀缺资源——开元以来朝廷一直在控制铸钱量,民间铜钱不够用已经是老问题了。如果有人在系统性地把铜钱往外搬,长安的物价迟早会出问题。
物价出问题,最先扛不住的是谁?
是那些排队喝百姓汤的人。
陈小满捏紧了手里的饺子,力道大了些,面皮被捏破了一个口。
"轻点。"阿依递过来一张新的面皮。
"嗯。"他接过来,重新包。
外面,长安城的暮色沉了下来。
坊门关闭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一声,沉闷而规律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
明天就是腊月十五。
日本使团离京。金吾卫截货。
如果一切顺利——
陈小满把最后一个饺子码进竹筐里,擦了擦手。
"阿依,烧水下饺子。咱们先吃。"
不管明天发生什么,今晚的饺子得先吃了。
这是陈小满的原则:天大的事,也大不过一顿热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