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腊月十五
腊月十五,天还没亮。
陈小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不是后门——是前门。敲门的人不懂暗号,但敲得又急又重,咚咚咚,像擂鼓一样。
"谁啊?"王大锤从后院探出头,声音还带着起床气。
"满堂香的陈掌膳在吗?"门外的人喊,"鸿胪寺赵膳夫派我来的!"
陈小满披了件袍子开了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伙计,是赵膳夫手下跑腿的小厮。冻得直哆嗦,鼻头通红。
"陈、陈掌膳——"小厮喘着气,"赵膳夫让我来报信——日本使团的回程货物,昨晚连夜提走了。"
陈小满的脑子"嗡"了一下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昨晚子时前后。典客丞亲自带人来提的货。说是使团行程提前,今天卯时就要出发,货物得连夜装车。赵膳夫当时在库房值夜,拦不住——典客丞拿着鸿胪寺卿的手令。"
陈小满靠在门框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提前了。
原定腊月十五午时出发,改成了卯时。而货物在昨晚子时就提走了——也就是说,他下午刚查完库房,当天夜里就有人来搬货了。
"货物现在在哪?"
"已经装车了。停在鸿胪寺礼宾院的院子里,天一亮就走。"
"你先回去。"陈小满说,"告诉赵膳夫,我知道了。"
小厮点点头,一溜烟跑了。
陈小满关上门,站在前厅里,脑子飞速运转。
货物提前转移——只有两种可能。
第一,使团行程确实临时调整了。外交使团的出发时间受天气、道路、皇帝心情等多种因素影响,临时提前半天不是没有先例。
第二,有人知道了截货的计划,连夜把货物从库房里搬出来,提前装车,抢在金吾卫部署到位之前出城。
如果是第二种——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?
陈小满回到后院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里面是李泌上次给他留的一块令牌——不是官方的东西,是一块刻了暗记的铜片。李泌说过:如果有紧急情况,拿这块铜片去长兴坊第三条巷子的茶摊,交给一个姓方的老头,他会把消息转给李泌。
但现在是腊月十五的寅时,天还黑着,坊门没开。
等坊门开了再去传信,使团的车队可能已经出城了。
"阿依。"
阿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。她穿着一件旧夹袄,头发随便拢了拢,但眼神是清醒的——她大概也被敲门声惊醒了,而且听到了全部。
"货物提前了。"她说,不是问句。
"嗯。"
"李泌那边来得及通知吗?"
"来不及。坊门没开,消息传不出去。"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就看金吾卫自己的部署了。如果李泌提前安排好了城门口的人,车队出城的时候还是能截住。"
"但如果对方的计划不是从正门出城呢?"
两人对视。
长安城有十二座城门。金吾卫就算提前部署,也不可能在每一座门都安排人手——那阵仗太大,等于告诉全长安"我们在截货"。李泌的计划是在使团最可能走的春明门设伏。但如果对方临时换了门——
"我去鸿胪寺。"陈小满做了决定。
"你去了能做什么?"
"看车队往哪个方向走。"
陈小满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,天边刚刚露出一线灰白。
腊月的清晨冷得像刀子。他裹紧裘袍,沿着西市南巷快步走向鸿胪寺。坊门刚开——冬天的坊门开得晚,卯时初才开,他差点被堵在坊里。
鸿胪寺在皇城东南角,离西市有将近四里路。陈小满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的。
等他到的时候,礼宾院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六辆牛车停在院子里,车上装满了箱子——用麻绳捆扎、油布覆盖,看起来跟普通的使团行李没什么区别。十几个日本使团的随从在院子里忙碌,搬运最后几件物品。
陈小满站在偏门口,用掌膳官的身份进了院子。
"陈掌膳。"一个典客署的书吏走过来,"您来得早——今天不用备膳了,使团提前走。"
"我知道。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"他随口应着,目光在牛车之间扫了一圈。
八个箱子——他昨天看过的那八个——应该就在这些车上。但车上的箱子都用油布盖着,看不到标记。
他不能掀开油布查看。那样太明显了。
"使团走哪个门出城?"他装作随口问书吏。
"春明门。"书吏说,"跟之前报备的一样。"
春明门。李泌部署的门。
陈小满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。如果走的还是春明门,金吾卫应该能截住。
但下一秒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"改走延兴门。"
声音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。说话的人穿着鸿胪寺丞的官袍,四十来岁,瘦脸,蓄着短须——是鸿胪寺丞韦少华。
韦少华不是"青雀"这条线上的人,至少李泌没有提过他。但他是鸿胪寺的二号人物,使团出行的路线归他管。
"韦大人,之前报备的是春明门——"书吏为难地说。
"延平坊那边路上有积雪没清,春明门方向不好走。改走延兴门,从东南绕出去。"韦少华的语气不容置疑,"跟城门令报备一声就行了。"
春明门改延兴门。
陈小满的后背渗出了冷汗。
延兴门在城南,金吾卫不可能在那里有部署——因为使团从来没走过那个门。这不像是临时因为路况改的路线。这像是——
有人在刻意避开金吾卫。
韦少华下完令转身走了。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,脑子里飞速权衡。
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。
第一,什么都不做。使团从延兴门出城,箱子跟着走,"青雀"这批货安全出关。他继续当他的掌膳,当他的食肆老板,跟这件事撇清关系。
第二,想办法把改走延兴门的消息传给李泌。但他不知道李泌的人在哪里,不知道金吾卫的部署细节,甚至不确定李泌今天是不是亲自在春明门盯着。
还有第三个选择——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疯了的选择。
他走到一辆牛车旁边,拍了拍赶车的使团随从。
"兄弟,帮个忙。"
随从是个日本人,但长安话说得还行。"什么事?"
"使团出城走延兴门的话,要经过延康坊对吧?延康坊北口有个馄饨摊——你们路过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捎个口信?跟摊主老方说一句'改门了,南门'。就这一句话。"
随从有点莫名其妙。"你自己去说不行吗?"
"来不及了。"陈小满从怀里掏出十几文钱塞给他,"就一句话的事。拜托了。"
随从看了看钱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"行吧。延康坊北口,馄饨摊,老方。'改门了,南门'。"
"谢了。"
陈小满不知道这条消息链能不能接通。他不知道长兴坊的方老头跟延康坊的馄饨摊老方是不是一个人。他赌的是李泌的情报网不只一个节点——方老头是一个,馄饨摊有可能是另一个。
李泌说过一句话:"在长安做情报,靠的不是人多,是节点密。卖馄饨的、卖炭的、洗衣的——只要位置对,一个人就是一个哨。"
延康坊在延兴门的必经之路上。如果那个馄饨摊是李泌的哨——
如果不是,那就白搭了。
车队出发了。
六辆牛车吱吱嘎嘎地碾过青石板,驶出礼宾院。日本使团的随从骑马跟在车队两侧,打头的是一个穿使团官服的中年人——使团副使,名字陈小满不记得了。他骑在马上,表情严肃而得体,腰板挺得很直。
陈小满站在鸿胪寺门口,看着车队远去。
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。剩下的,不是他能控制的了。
回到满堂香已经是辰时。
阿依在灶房里等他。灶上炖着一锅粥,热气氤氲。
"怎么样?"
陈小满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。阿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韦少华改路线……是巧合还是安排?"
"不知道。但太巧了。"
"如果是安排——消息从哪里泄露的?"
这个问题陈小满想了一路。
"不一定是泄露。"他说,"也可能是'青雀'一方本来就有自己的预警机制。我昨天查库房的时候,动作已经尽量小心了,但万一有人在盯着库房呢?万一典客丞本来就在'青雀'的线上呢?"
阿依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的带子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
"李泌那边有消息吗?"
"没有。坊门刚开的时候我让人去长兴坊传信了,但还不知道传到没有。"
等待是最难熬的。
满堂香照常开了门。腊月十五,年关将近,来吃饭的人不少。王大锤在后厨颠勺(他的炒菜已经学到了三四分火候),孙小六跑堂,阿依坐柜台。陈小满强迫自己站在灶台前,像平常一样做菜。
但他心不在焉。一碟醋溜白菜忘了放醋,一碗羊肉汤多放了一把盐。
"掌柜的今天怎么了?"孙小六端着退回来的羊肉汤,小心翼翼地问。
"没事。手滑了。重做一碗。"
到了午后,消息终于来了。
不是李泌的消息——是满堂香门口突然来了两个穿金吾卫军服的兵卒。
"请问是陈小满陈掌膳吗?"
陈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"是我。"
"我们奉命——"兵卒顿了一下,"请陈掌膳到金吾卫衙门走一趟。问几个关于鸿胪寺库房的问题。"
不是抓人。是问话。
陈小满看了阿依一眼。阿依微微点头——去吧。
金吾卫衙门在皇城北面,离满堂香有相当一段距离。两个兵卒一前一后地"请"他走着去,既不粗暴也不客气,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。
到了衙门,陈小满被带进一间偏厅。
厅里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金吾卫的将军,也不是什么不认识的官员——是李泌。
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袍,没有任何官员的服饰。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,让整间偏厅都显得正式起来。
"坐。"李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小满坐下。
"截到了吗?"
李泌摇头。
陈小满的心沉了下去。
"车队从延兴门出去了。"李泌的声音很平,"我在春明门等了一个时辰,没等到。后来收到消息——你让人传的那个——'改门了,南门'。"
"收到了?"
"收到了。延康坊的馄饨摊是我的人。"李泌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意外,"你是怎么猜到的?"
"我没猜到。我赌的。"
"赌对了。但晚了。"李泌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,"我收到消息的时候,车队已经出了延兴门。我手边能调动的人赶不上了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所以货走了。"陈小满说。
"货走了。"
"八个箱子。四个有问题。横刀十二把,明光铠护心镜六片,弩机零件四五具的量。还有一箱铜钱——五十贯。"
李泌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铜钱?"
"五十贯。装在最小的那个箱子里。不是兵器——是大唐的铜钱。"
李泌沉默了。
这个信息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。他盯着桌面看了很长时间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——陈小满发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"铜钱。"他喃喃自语,"不只是兵器……"
"李兄,"陈小满说,"'青雀'的生意比你想的大。他不光在卖刀——他在搬钱。"
李泌抬起头,眼神变了。
之前他的眼睛里是算计,是布局,是一个谋士在推演棋盘。但现在——现在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愤怒。
"搬钱。"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"铜钱流出去,市面上铜钱就少了。铜钱少了,物价就涨。物价涨了——"
"最先扛不住的是穷人。"陈小满替他说完了。
他想起了南巷坊墙下那些蜷缩在草席里的流民。想起了冻死的卖草鞋老张头和五岁的孩子。想起了排队喝百姓汤时那些颤抖的手和发亮的眼睛。
"这件事。"李泌站起来,声音仍然平静,但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不能等了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"陈小满。截货失败了,但你查到的东西比截货更重要。铜钱这条线——是'青雀'的命门。我回去重新布局。你继续回满堂香做你的生意。"
"还要多久?"
"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。"李泌推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,"过了年关再说。先好好过年。"
他走了。
陈小满从金吾卫衙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长安城的暮色像一层厚墨,从天边漫过来,把宫殿、坊墙、街巷都吞进了黑暗里。只有零星的灯笼光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透出来,像一颗颗琥珀色的星子。
他沿着长街往回走。
路过延康坊北口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个馄饨摊。棚子已经收了,只剩一个灶台和两条长凳。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收拾家什。
陈小满走过去。
"方老伯。"
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就是满堂香的陈掌膳?"
"是。今天的事——谢谢。"
老汉摆摆手。"谢什么。李公子的吩咐,老头子照办就是。"
他把最后一只碗收进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。
"小伙子。"
"嗯?"
"李公子这个人,心大,事也大。跟着他干事——别把自己搭进去。"
陈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"放心。我就是个做菜的。"
老汉看了他一会儿,摇摇头,担着馄饨挑子走进了巷子里。
陈小满站在空荡荡的街口,吹了一会儿冷风。
然后他转身往满堂香走。
今天的饺子还没包完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