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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44章 年关0%

第44章 年关

天宝二年,正月初一。

长安城在爆竹声里醒来。

陈小满天没亮就起了。不是有事——是睡不着。满堂香关门第十二天了。虽然他嘴上说得轻松,但一个厨子不做菜,就像一把刀不切东西——不是刀会生锈,是人会发慌。

他站在灶台前,点了火,烧了一壶水。

水开了,没有茶叶泡。晁衡送的那小包日本茶在除夕夜喝完了。他就端着一碗白开水,坐在灶房里发了一会儿呆。

辰时,孙小六从外面跑进来,怀里揣着一包东西。

"掌柜的!新年好!给您拜年了!"他扑通跪下来,脑袋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。

陈小满差点被白开水呛到。

"起来起来——什么年代了还磕头。"

"王大锤让我磕的。他说当伙计的给掌柜的拜年必须磕头,这是规矩。"

"他自己呢?"

"他……他说他年纪大,膝盖不好,就不磕了。"

陈小满哭笑不得。

孙小六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,递给他。"这是我从集市上买的——花了八文钱。"

是一包松子糖。纸包上印着"福"字,油墨都花了。

八文钱对孙小六来说不是小数目。他每月的工钱是三百文,除去吃住,能剩下的不到一百文。八文钱是他一天的零花。

陈小满接过来,拆开纸包,拿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
松子糖很甜。太甜了,甜得有点齁。但他嚼了两下,笑了。

"不错。明年别买了——我自己做,比这个好吃。"

"真的?"

"真的。回头教你做芝麻糖——比松子糖便宜,也比松子糖好吃。"

孙小六的眼睛亮了起来,跟过年的灯笼似的。

初一这天没什么事可做。满堂香关着门,鸿胪寺放了假,长安城里该走亲访友的走亲访友,该逛庙会的逛庙会。陈小满索性把后院收拾了一遍,又在灶房里教王大锤和孙小六做了几道新菜。

"过完年重开的时候,菜单要换。"他一边颠勺一边说,"入冬以后卖了三个月火锅,客人吃腻了。开春要上新——春笋炒肉、香椿炒蛋、荠菜馄饨。还有那道炒虾——等渭河开了冻,河虾一上市就做。"

"掌柜的,"王大锤在旁边切春笋,刀功比半年前好了不少,"您说的那个'炒虾'——用铁锅?"

"对。大火快炒,葱姜蒜爆香,下虾——虾一变色就出锅。前后不超过半盏茶的功夫。"

"那个'半盏茶'我总是掌握不好。"王大锤嘀咕,"不是炒过了就是没炒熟。"

"火候是练出来的。"陈小满把锅里的菜翻了个身,"我教你一个土办法——虾下锅以后数数。在心里数'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',数到二十就翻面,再数二十就出锅。等你数了一千遍以后,不用数了,手会自己知道。"

"一千遍?"王大锤的表情像是被判了刑。

"做菜这行没有捷径。"陈小满笑着,"我师父以前跟我说——一道菜从不好吃到好吃,就差一万次练习。"

他说的"师父"是上辈子的事了。现代那个厨师学校的老师傅,姓林,做了一辈子川菜,手上有刀疤十七道,全是年轻时练功留的。

那个世界已经很远了。远得像一场梦。

初二。

孙婆婆来了。

她裹着一件新夹袄——是阿依前几天让裁缝给她做的,丝绵塞得厚厚的。老太太被裹成了一个球,走路一摇一摆的,但精神比入冬前好多了。肩上的老伤在热敷和药膏的作用下缓解了不少,至少不疼得睡不着觉了。

"小满啊。"孙婆婆一进门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"给你的。我做的枣花馍。"

枣花馍。面团搓成条,盘成花的形状,中间嵌几颗红枣,上锅蒸熟。这是长安人过年的传统面食,家家户户都做,但每家的做法略有不同。

陈小满接过来看了看——孙婆婆的枣花馍盘得很漂亮,花瓣均匀,大小一致,手艺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面食的人。

"婆婆,您的手艺比我好。"

"去去去。"孙婆婆笑得满脸褶子,"我就会做个馍馍。你那些炒菜我连看都看不懂——锅里火冒三丈的,怎么不把菜烧糊了?"

"那叫'镬气'。"陈小满给她倒了碗热水,"火大才香。"

孙婆婆在灶房里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"小满,我听说满堂香被官府查了?"

"没什么大事。年后就开。"

"真的?"孙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——不是老太太式的忧虑,是一种更深的、经历过事情的人才有的警觉,"你不要骗我。我老头子当年就是被——"

她没有说完。

陈小满看着她。

孙婆婆的丈夫孙德仁,前光禄寺掌膳,因为得罪了上头的人被逐出官府,出宫后三年就病死了。这件事孙婆婆上次已经讲过了。

"婆婆。"他蹲下来,跟孙婆婆平视,"我不是孙大伯。我做的事跟他不一样。我就是一个开饭馆的,被人找了点麻烦,过完年就没事了。您放心。"

孙婆婆看了他很久。

"你像他。"她说,声音轻轻的,"不是长得像——是那个劲儿像。他也是这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着,嘴上说'没事没事'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"

她站起来,拍了拍陈小满的肩膀。

"小满啊,记住你孙大伯的话——别恨。恨了做不好面。也做不好菜。"

她走了。

陈小满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孙婆婆一摇一摆地走过后巷,消失在坊墙的拐角后面。

别恨。

他不恨。他只是着急。

初三。

李白来了。

这回不是闯进来——是从后门进来的。他学聪明了,知道满堂香前门关着,绕了一圈从后巷走的。

"小满兄弟!"他一进门就嚷嚷,"我带了酒——好酒!"

他手里提着一个青瓷酒壶,壶身上有裂纹,但酒香浓郁得隔着三步都能闻到。

"哪来的好酒?"

"金龟换的。"李白把酒壶往桌上一放,嘿嘿笑,"去年冬至在贺监那里喝酒,贺监喝到兴处,解下腰间的金龟袋往桌上一拍——'太白啊,你是谪仙人,我拿这金龟换你一首诗'。我说'贺监,金龟我收了,诗欠着——先把你的好酒赔我一壶'。他笑得差点翻了桌子。上个月我那件狐裘也当了——换了两壶剑南烧春,不亏。"

贺监——贺知章。唐朝文坛的老前辈,秘书监出身,号"四明狂客"。跟李白一见如故,称他为"谪仙人"。两个人在一起喝酒,长安城的酒楼都要抖三抖。

"那你冬天穿什么?"

"再买一件呗。"李白满不在乎地挥挥手,"裘袍年年有,好酒不常有。来,喝——"

两人在灶房里对饮。

酒确实好。不是普通的浊酒,是清酿——色泽微黄,入口绵长,回味带着一丝花果的甜。大概是贺知章从越州老家带来的,只有江南才出这种清酒。

"小满兄弟。"李白喝了几碗以后,话匣子打开了,"你那个满堂香,什么时候重开?"

"正月初五。"

"初五好。初五迎财神。"他嘿嘿笑,"我给你写副桃符——'炒菜炒饭炒天下,翻锅翻案翻长安'——怎么样?"

"太张扬了。"陈小满摇头,"后半句尤其不能挂——'翻案'二字,让人看了要告官的。"

"那就改改——'炒菜炒饭炒乾坤,翻锅翻勺翻四季'。"

"还是张扬。"

"就得张扬!"李白一拍桌子,酒碗差点跳起来,"你是做菜的,又不是做贼的。凭什么缩着脖子过日子?你那锅汤——百姓汤——全长安的穷人都喝了。这份心胸,值得写在门楣上!"

陈小满看着他。

李白喝了酒以后的样子,永远比清醒时好看。眼睛亮得像星辰,说话带着风,整个人像一团火——不是灶台里那种精确控制的火,是旷野上自由燃烧的火。

"太白兄。"陈小满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,"你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吧?"

"怕过。"李白的笑容收了一下,很短,像云从太阳上飘过,"怕没酒喝。"

然后他又笑了,笑得满屋子都亮堂。

初四。

李泌的消息来了。

不是李泌本人来的——是一封信,通过方老头的馄饨摊转到满堂香后门。

信很短,没有署名,字迹陈小满认得。

"初五,复。不必谢。"

两个字,一个标点。

复——恢复经营。

陈小满把信在灶膛里烧了。

正月初五。

天还没亮,陈小满就起来了。他把灶台上蒙的布掀掉,把铜锅一口一口地摆出来,把前厅的桌椅擦了一遍,把门口的灯笼重新挂上——红纸灯笼,除夕前阿依让人糊的,上面写着"满堂香"三个字。

灶膛点火。

油下锅。

半年多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——铁锅遇油的"滋啦"声,像一种老朋友的招呼。

卯时末,阿依从市署回来了。

她手里拿着一张文书。

"经营许可恢复了。"她把文书放在柜台上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,"市署的人说'核实完毕,手续合规,即日起恢复经营'。"

"就这样?"

"就这样。"

没有解释为什么冻结,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恢复。官场的事,从来不给理由。
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
"开门。"

满堂香的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
不是排队的食客——是南巷的街坊。

坊正刘三站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卖炭的老翁、杂货铺的掌柜、裁缝铺的嫂子、巷口卖烧饼的老头……十几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——有的拎着一篮子鸡蛋,有的捧着一坛子醋,有的抱着一捆大葱。

"陈掌柜!"刘三嗓门洪亮,"开门大吉!新年发财!"

"这是——"陈小满愣住了。

"你施了三天粥,我们送点年货——不值什么钱,就是个心意。"刘三把鸡蛋篮子往柜台上一放,"以后满堂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吱一声。南巷一百二十三户,都是你的邻居!"

街坊们一个接一个地把东西放下——鸡蛋、大葱、白菜、萝卜、一坛老醋、两块豆腐、一包干花椒。堆了半个柜台。

陈小满站在柜台后面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阿依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。

他才回过神。

"谢谢。谢谢大家。"他清了清嗓子,"今天——今天满堂香重开第一天,所有人吃饭半价。百姓汤照旧——一文钱一碗,不限量。"

"好嘞!"刘三回头冲街坊们喊,"听到了没?半价!还不赶紧叫上家里人来——"

一群人笑着散了。

灶房里又忙起来了。

王大锤劈柴烧火,孙小六洗菜切菜,阿依在柜台后面翻开了新一年的账本。陈小满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。

铁锅烧热,油倒进去,"滋啦"一声——

这个声音,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。

但今天,这一声格外好听。

满堂香,重新开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