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良品率
赵铁山派他的徒弟小栓子来满堂香送信。
小栓子十四五岁,瘦得像根铁条,脸上永远挂着一层灰——铁炉巷的灰,洗不掉的那种。他跑进满堂香后门的时候气喘吁吁,鞋上全是泥。
"陈、陈掌柜——师傅让我来说一声——"
"喝口水再说。"陈小满递了一碗凉茶过去。
小栓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擦了擦嘴。
"师傅说,让你去看锅。"
"成了几口?"
"师傅没让我说数。说让你亲眼看。"
陈小满放下手里的菜刀,解了围裙。
"王大锤,午市的菜你盯着。春笋炒肉只剩六份的量了,卖完就说没了,别拿老笋凑数。"
"知道了掌柜的。"王大锤从灶台后面探出头,"赵师傅那边有好消息?"
"不知道。去看看。"
陈小满跟着小栓子出了西市,一路往北走。三月底的长安城已经彻底暖了起来——柳树甩着长长的枝条,榆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,路边的野花东一簇西一簇地冒出来。巷子里有卖糖人的,有卖风筝的,有小孩子追着跑笑的。
春天的长安,活过来了。
铁炉巷还是老样子。窄,暗,空气里飘着铁锈和炭灰的味道。但跟上次来比,有一个变化——赵铁山的铺子旁边多了一间棚子。
"这是什么时候搭的?"陈小满问。
"半个月前。"小栓子说,"师傅说原来那间太小了,铸胚和锻打挤在一起干活不利索。就在旁边搭了一间,专门放铸胚用的翻砂模具。"
铺子里面的变化更大。
原来只有一个砖砌的锻炉、一个石墩砧子。现在多了两样东西——一个用黄泥和碎砖垒成的铸炉,炉膛比锻炉宽一倍;旁边摆着四个木框翻砂模具,里面填着细沙,沙面上刻着锅胚的阴模。
这是"先铸后锻"工艺的前半段——铸胚。
赵铁山站在砧子前面,背对着门。他没有在打铁——他站在那里,双手叉腰,盯着砧子旁边地上摆着的一排东西看。
陈小满走过去,也看到了。
地上铺着一块旧麻布,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口铁锅。
不是锅胚——是成品。打磨过的、去了毛刺的、锅壁光滑锅底弧度流畅的成品炒锅。
十口。
"赵师傅。"陈小满蹲下来,拿起一口锅。
手感比上次那口试做的更好——轻了半斤左右,但手柄更稳,锅壁的厚度用指尖感觉几乎完全均匀。锅底的弧度从中心到边缘过渡自然,没有棱角,没有突变。
他翻过来看锅底——光滑,没有裂纹,没有沙眼。敲了一下,声音清脆悠长,像敲钟。
"这一批——"他抬头看赵铁山。
赵铁山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——赵铁山这种人不会因为做成了一件事就笑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上次来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是犹豫和试探;这次,是沉稳和笃定。
"十五个胚子,成了十口。"他说。
陈小满的手停了。
十五成十。
六成六的良品率。
上次小批量试做是五口里成三口——六成。当时赵铁山说"小批量不算数,连着做起来废品率可能反弹"。陈小满做好了心理准备,觉得能稳在五成就不错了。
结果不是五成。是六成六。
"你怎么做到的?"
赵铁山走到铸炉旁边,拍了拍那个黄泥炉膛。
"你上次说的'先铸后锻、退火三次'——路子是对的。但我试了十几口以后发现,问题不是出在锻打那一步,是出在铸胚。"
"铸胚有什么问题?"
"砂模。"赵铁山蹲下来,指着翻砂模具里的沙,"原来用的河砂太粗,铸出来的胚子表面坑坑洼洼,锻打的时候应力集中在那些坑洼处,一锤下去就裂了。"
"所以你换了砂?"
"换了。"赵铁山捏了一把沙给他看——比河砂细得多,颜色偏黄,手感绵密。"这是骊山脚下的窑砂——烧过陶的那种。颗粒均匀,耐高温,铸出来的胚子表面光滑得多。铸胚好了,后面锻打的时候废的就少了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砂粒。
"还有一个改进——退火。你说退三次,我试下来发现,第二次退火以后有一阵子——铁料的硬度和韧性刚好平衡。赶在那阵子锻打最后一轮减薄,裂纹最少。过了那阵子,铁料变硬了,再锤就容易碎。"
"那阵子有多长?"
"大约一炷香。"赵铁山比了个手势,"铁料从炉子里拿出来,放到不烫手但还热的时候——那个温度。说不好具体多少度,但我手知道。"
手知道。
陈小满看着赵铁山那双手——粗糙的,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。这双手锤了三十年铁,摸过上万块铁料。铁料什么温度、什么硬度、什么时候该锤什么时候该停——不需要温度计,不需要仪器。手知道。
这就是匠人。
"十口锅。"陈小满站起来,看着地上那一排铁锅,"赵师傅,我带走几口?"
"你拿。留三口给我——还有几个地方想微调。手柄跟锅体的接缝处有点硬,翻锅的时候手腕不太顺。我想把接缝磨薄一点,再包一层竹片。"
"那我拿七口。"
"七口?你满堂香用得了七口?"
"满堂香用两口就够了。剩下五口——"陈小满笑了一下,"卖。"
赵铁山看了他一眼。
"卖给谁?"
"酒楼。长安城的酒楼。"
"多少钱一口?"
陈小满想了想。赵铁山的工钱是每口锅两百文,铁料成本大约一百五十文,炭火和损耗算五十文。一口锅的成本是四百文。
"一贯。"
赵铁山的锤子差点没握住。
"一贯?一口锅卖一贯?"
"不只是锅。"陈小满说,"买锅的人,我教他炒菜。"
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。
一口锅一贯钱——比他做过的任何铁器都贵。一口菜刀三十文,一口普通铁锅一百文。一贯钱能买三十三把菜刀,十口铁锅。
但这不是普通的铁锅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锅和手艺捆在一起卖?"
"对。买锅送手艺。不买锅的人,我不教。"
赵铁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不是商人,但他理解一个道理——好东西就该卖好价钱。他打了三十年铁,最恨的就是好手艺卖白菜价。
"行。你拿走。"他弯腰把七口锅一个一个翻过来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瑕疵,然后用麻布一口一口包好,叠在一个竹筐里。
"对了。"陈小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打开——里面是铜钱。
"上次说好的,每口锅两百文工钱。十口就是两贯。"他把布包放在砧子上,"这是定金——先给一贯。剩下一贯等我卖了锅以后补上。"
赵铁山看了一眼铜钱,没有数。
"不用定金。我信你。"
"赵师傅——"
"我说了信你就是信你。"赵铁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"你上次画的图纸、说的工艺——我做了三十年铁匠,没人跟我说过这些。你不是糊弄人的人。"
他拿起锻锤,在砧子上轻轻磕了一下——铿——像是盖了一个章。
"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。"
"你说。"
"我只管打锅。你拿去卖多少钱、教谁炒菜、跟谁合伙——都是你的事。但锅的质量我说了算。我觉得不行的锅,不许出我的铺子。哪怕你催着要货,不行就是不行。"
"这是应该的。"
"还有——"赵铁山的目光落在那七口锅上,"每口锅的锅底,我刻了一个'赵'字。你不介意吧?"
陈小满愣了一下,蹲下去翻开一口锅看锅底。
果然——锅底正中央,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"赵"字。不是刻上去的,是铸上去的。字体朴拙,笔画粗犷,像是用铁钉在砂模上刻的。
"这是——"
"我师傅的规矩。"赵铁山说,"打铁的人,做出来的东西要刻自己的字号。好的坏的都刻。好的是招牌,坏的是耻辱。一辈子做铁匠,就凭这一个字立在那里。"
陈小满看着那个"赵"字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品牌。
在他来的那个时代,"品牌"是一个被营销学教科书写烂了的词。Logo设计、品牌定位、品牌故事、品牌溢价——一整套理论体系,复杂得能写一本书。
但在大唐天宝二年的铁炉巷里,品牌就是一个字——"赵"。
我做的。我认账。好坏都是我的。
"不介意。"陈小满站起来,"非常不介意。"
他把七口锅装在竹筐里,让小栓子帮忙抬着,往满堂香走。
路上,他在想一件事。
五口锅,卖给谁?
长安城的酒楼不少——东市西市加起来有上百家,从高档的到路边的都有。但不是所有酒楼都适合买炒锅。
太高档的不行——那些酒楼有自己的招牌菜和老厨子,不会轻易换灶台。
太低档的也不行——路边摊的老板买不起一贯钱的锅,也不愿意交每月的技术费。
最合适的是中档酒楼——有一定客流量、有固定的厨子、但缺乏差异化的招牌菜。这些酒楼的老板最焦虑的事情就是"隔壁那家的菜跟我差不多,凭什么他生意比我好"。
炒菜,就是那个差异化。
回到满堂香,他把七口锅搬进灶房。
两口留下——一口替换灶台上已经用了半年的老锅(锅底被大火烧得有点变形了),一口做备用。
剩下五口,他让阿依用麻布包好,整齐地码在柜台后面。
"五口锅,五个客户。"他跟阿依说,"不能随便卖。要挑。"
"怎么挑?"
"三个条件。第一,在西市或者东市有固定铺面的酒楼——流动摊贩不要。第二,厨子愿意学——不是老板说了算,是厨子自己愿意。第三——"
他想了想。
"第三,不能是锅香居的人。"
阿依看了他一眼。
锅香居虽然倒闭了,但它背后的人还在。如果炒锅卖到了跟锅香居有关系的酒楼,等于把技术送到了对手手里。
"这个我来查。"阿依说,"西市的酒楼我大概知道底细。给我两天,我列一份名单出来。"
"行。"
当天晚上,陈小满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新锅架在灶台上,开了火。
新锅需要开锅。
铁锅出厂的时候表面有一层铸造残留的氧化铁皮和砂粒,必须烧掉。他把锅烧到通红,用猪油擦了一遍,再烧,再擦,反复三次。铁锅的表面从灰黑变成深褐,最后变成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黑——那是铁和油脂在高温下形成的保护层。
开好锅以后,他炒了一盘蛋炒饭。
不是给客人做的——是给自己吃。
鸡蛋打散,热油下锅,蛋液在锅面上迅速凝固膨胀,倒入隔夜的冷饭,大火翻炒。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,米饭在锅里跳跃翻滚,每一粒都裹着金黄的蛋液。
新锅的导热比老锅均匀得多——同样的火力,米饭受热更一致,不会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。翻锅的时候手感也更顺畅——锅壁到锅底的弧度过渡自然,食材不会卡在棱角处。
一盘蛋炒饭,三分钟出锅。
粒粒分明,金黄油亮,锅气十足。
陈小满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,一口一口地吃。
好锅。
真是一口好锅。
孙小六凑过来:"掌柜的,给我尝一口?"
"自己去炒。新锅在灶上,火还热着。"
孙小六乐颠颠地跑进灶房,打了两个鸡蛋,有模有样地炒了一碗。出来的时候端着碗满脸得意:"掌柜的你看!我炒的!"
"蛋碎了。下次蛋液别搅太散——要让蛋白和蛋黄还有一点分界,炒出来才有层次。"
"哦。"孙小六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蛋炒饭,虽然卖相差了点,但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还是眯起了眼睛。"好吃!"
"好吃就好。"
春夜的风从巷子里吹进来,带着槐花和泥土的味道。
陈小满靠在门框上,看着灶房里那口新锅。锅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,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十口锅。
这是赵铁山的第一批量产品——虽然"十口"离真正的量产还差得远,但它证明了一件事:先铸后锻的工艺路线走得通,良品率可以稳定在六成以上。
六成的良品率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一百口锅只需要准备大约一百七十个铸胚——而不是三百多个。铁料成本直接砍掉近一半。
意味着赵铁山一个人做不过来了——他需要帮手。小栓子能打下手,但铸胚和锻打是两套活,至少还需要一个人。
意味着铁锅可以定价、可以定量、可以排期——从"手艺活"变成"生意"。
陈小满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:
赵铁山的产能——一个人加一个徒弟,一天最多做两个铸胚、锻一口锅。一个月按二十五个工作日算,最多出二十五口锅,良品大约十六口。
十六口锅,每口卖一贯,月收入十六贯。
扣掉铁料、炭火、工钱和损耗——净利润大约八贯。
八贯。
满堂香餐饮的月利润大约三贯。炒茶授权的月收入是几家茶商的授权费,大约两贯。
也就是说——如果铁锅卖起来,它的利润会超过餐饮和炒茶的总和。
但这还是小打小闹。十六口锅的月产量,根本不够看。
长安城有上百家酒楼,周边的洛阳、扬州、成都还有上千家。如果炒菜真的推广开来,铁锅的需求量不是一百口——是一万口。
一万口锅。
陈小满想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摇了摇头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。
不急。一步一步来。先把这五口锅卖出去。
两天后,阿依拿来了一份名单。
"西市和附近坊里的中档酒楼,我筛了一遍。"她把名单放在柜台上,"符合你三个条件的,一共八家。我排了先后缓急。"
陈小满拿起来看。
名单上写着八家酒楼的名字、位置、老板的姓名、大致的月营收和客流量。每一家后面还有阿依的批注——用她那种干净利落的小字写的,像商业尽调报告。
第一家:福来酒楼,西市南街。老板姓刘,四十出头,做了十年酒楼。月营收大约四贯。厨子三人,都是本地人,手艺中等。阿依批注:"刘老板人实在,不搞弯弯绕绕。厨子里有一个姓马的年轻人手脚麻利,可以教。跟锅香居无关。"
第二家:醉仙居,东市西角。老板姓周,三十岁出头,接了他爹的铺子。月营收大约五贯。厨子两人。阿依批注:"周老板有想法但经验不足。他最近在找新路子——听说他去满堂香吃过三次,每次都点不同的炒菜。跟锅香居无关。"
第三家:长庆楼,崇仁坊。老板是一对夫妻,姓韩。月营收大约三贯半。只有一个厨子——老板娘自己。阿依批注:"韩嫂子的手艺不差,就是菜式太老。她跟我买过两次茶叶,人很爽快。跟锅香居无关。"
后面几家也都类似——中等规模、有潜力、老板或厨子有意愿学新东西、跟锅香居没有瓜葛。
"你查得很细。"陈小满说。
"查人是粟特商人的基本功。"阿依的语气淡淡的,"我爹说过,在丝路上做生意,不怕路远不怕匪多,就怕合作的人不对。人选错了,路走对了也白搭。"
"八家里面你推荐哪五家?"
"前五家。"阿依用手指点了点名单,"第六家老板最近在跟人打官司,没心思做生意。第七家位置太偏,客流量不稳定。第八家——"她顿了一下,"第八家老板欠了钱大有的钱。"
"欠钱大有的钱?那不能卖。"
"不是不能卖——是时机不对。等钱大有跟你正式合作以后,这家可以通过钱大有的渠道进来。现在卖给他,等于提前暴露你的定价和模式,让钱大有拿到了谈判筹码。"
陈小满看着阿依,再一次感叹——这个姑娘的商业嗅觉比他敏锐得多。
"行。就前五家。"他站起来,"我明天开始一家一家跑。"
"不用跑。"阿依说。
"什么意思?"
"让他们来。"
"来满堂香?"
"对。你请他们吃饭——用新锅炒的菜。吃完以后自然会问'这锅哪买的'。你不需要推销——让锅和菜自己说话。"
陈小满想了想,笑了。
"这叫什么?体验式营销?"
"我不知道叫什么。"阿依说,"但我知道——最好的买卖,是让客人觉得是他自己要买的,不是你硬塞给他的。"
三天后——三月二十八。
满堂香的前厅坐了五桌客人。
不是普通的客人——是阿依名单上前五家酒楼的老板。每家来了两个人,老板加一个厨子。一共十个人。
阿依没有直接请他们来"买锅"。她让孙小六挨家挨户送了请帖——上面写的是"满堂香春季新菜品鉴会,诚邀同行赏光"。
品鉴会。
听起来很客气,也很体面。酒楼同行之间互相请吃饭品菜,在长安不算稀奇。但满堂香以前从没办过这种事——今天是第一次。
陈小满亲自下厨。
五道菜。
第一道:香椿炒蛋。最简单的一道,也是最能体现"炒"的特点的一道。铁锅热油,香椿碎和蛋液在锅中快速凝固、翻飞、成形——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
他故意把灶房的门敞开,让五桌客人都能看到灶台上的火光和锅中的烟气。
端上桌的时候,福来酒楼的刘老板先动筷子。夹了一块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眉毛动了。
"嫩。比我做的嫩。"他是老实人,说话直来直去,"我做的蛋总是老——是火太大了?"
"不是火的问题。"陈小满站在桌边,没有坐下来——他今天的身份是厨子,不是主人,"是锅的问题。"
"锅?"
"你们店里用的是厚底铁锅吧?"
"对,铸铁的,三指厚。"
"厚底锅导热慢,锅面温度不均匀——中间热、边上凉。蛋液倒进去以后,中间先熟了边上还是生的,你就得一直翻、一直炒,炒到边上也熟了,中间早就老了。"
刘老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"薄底锅就不一样。"陈小满拍了拍身后灶台上的新锅,"锅壁薄,导热快,整个锅面的温度几乎一样。蛋液倒进去,均匀受热,同时凝固——十几息就好了。又嫩又匀。"
第二道菜:春笋炒五花肉。
第三道:蒜苗回锅肉——五花肉先煮后切片,铁锅大火煸出油脂,下蒜苗爆炒。这道菜的关键在于"煸"——五花肉片在高温铁锅上迅速脱水,边缘焦脆、中间软糯,猪油香气和蒜苗的辛辣混在一起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醉仙居的周老板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,也最坐不住。他吃了两口回锅肉以后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"陈掌柜,"他说,"你这口锅——跟我见过的铁锅不一样。薄。轻。翻锅的时候手腕一抖就行了。"
"想试试吗?"
周老板愣了一下。"能试?"
"来。"
陈小满让出灶台,把锅铲递给他。锅里还有一点底油——他指了指旁边切好的蒜苗。
"下锅,大火,翻三下。"
周老板接过锅铲,把蒜苗扔进锅里。
"滋啦——"
油烟腾起来的一瞬间,周老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——他平时用的厚底锅不会有这么大的烟。但他很快稳住了,学着陈小满的动作翻了三下。
蒜苗在锅里翻飞,边缘微微焦黄,中间还是翠绿。香气扑面。
"出锅。"
周老板把蒜苗倒进盘子里,低头看了看——卖相比他平时炒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"这……就是铁锅的区别?"
"不只是铁锅。"陈小满说,"是铁锅加上大火加上速度。三样缺一不可。厚底锅做不了大火快炒——它反应太慢了。等锅热了菜也糊了。薄底锅反应快——火到锅到,锅到菜到。"
第四道:干煸豆角。
第五道:醋溜白菜。
五道菜全部上桌以后,陈小满在前厅站了一会儿,看着五桌客人吃。
没有人说话。都在吃。
这是最好的评价。
等菜吃得差不多了,长庆楼的韩嫂子第一个开口。
"陈掌柜,你这个锅——卖吗?"
陈小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拿出一口用麻布包好的铁锅,放在桌上,掀开。
新锅。锅面带着开锅后的油润光泽,锅底刻着一个"赵"字。
"卖。"他说,"一贯钱一口。"
五桌人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刘老板皱了皱眉——一贯钱不少了。周老板没说话,在心里算账。韩嫂子拿起锅掂了掂,翻过来看锅底那个"赵"字。另外两个老板互相看了一眼。
"一贯钱——"刘老板说,"买一口锅?"
"不只是一口锅。"陈小满说,"买锅的人,我教你炒菜。"
"教多久?"
"三天。基本的炒技——火候、翻锅、调味、几道上手快的菜。三天以后你回去自己练,有问题随时来满堂香找我。"
"免费教?"
"买锅就教。不买锅不教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老板第一个拍桌子。
"我买。"
他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,也最果断。他今天亲手在满堂香的灶台上炒了一把蒜苗——那种手感、那种速度、那种菜出锅时的香气,让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不是一口锅的问题,这是一套全新的做菜方式。
一贯钱,买一套全新的做菜方式。太便宜了。
刘老板犹豫了一下,也点了头。"我也买。"
韩嫂子把锅放回桌上,问了一句:"以后还能买第二口吗?"
"能。但现在产量有限——一个月最多十几口。先到先得。"
"那我买两口。"
陈小满笑了。"韩嫂子,先买一口。用好了再说第二口。"
最后,五家酒楼,四家当场表示要买。剩下一家说"回去跟合伙人商量商量"——三天后也来买了。
五口锅,全部卖出。
当天晚上,陈小满和阿依坐在后院算账。
"五口锅,五贯。"阿依在账本上写下数字,"扣掉铁料、工钱、炭火——成本大约两贯。落到手里的,三贯。"
"三贯。"陈小满说,"比满堂香一个月的餐饮利润还多。"
"还没算培训带来的后续收入。"阿依翻了一页,"你教了他们炒菜,他们做出来的菜比以前好吃,客人就多了,生意就好了。生意好了——他们就会想买第二口锅、第三口锅。还会想学更多的菜。"
"复购。"
"什么?"
"没什么。"陈小满笑了笑——"复购"是他那个时代的商业术语,阿依不会知道。但她的直觉已经准确地描述了这个概念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阿依的笔顿了一下,"这五家酒楼学了炒菜以后,他们的客人会尝到新口味。客人一尝——'这个菜跟满堂香的差不多嘛'——就会知道满堂香。等于他们在替你扬名。"
"但他们也在跟满堂香抢客人。"
"抢不了。"阿依的语气很笃定,"他们学的是基础炒菜。你的菜每个月都在变——春笋、香椿、荠菜、回锅肉。他们追不上你。你永远比他们快一步,因为你会的菜比他们多得多。"
陈小满看着阿依。
她又说对了。
在他来的那个时代,这叫"降维打击"——把自己的旧技术下放给别人,自己持续迭代新技术。跟随者永远在追赶,但永远追不上,因为领跑者的速度更快。
"五口锅是第一步。"陈小满说,"下一步——扩大产能。赵铁山一个人做不过来了,得想办法。"
"招人?"
"不只是招人。得让赵铁山带徒弟——不是打下手的徒弟,是真正能独立铸胚和锻打的徒弟。他的手艺不能只在他一个人身上。"
阿依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"铁锅出货——赵铁山添人手,待议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她抬头看着陈小满,"钱大有那边怎么办?他迟早会听到消息——你在卖锅了。一贯钱一口。他一算——卖锅比卖饭赚得多。他会坐不住的。"
"让他坐不住。"陈小满说,"我就是要让他看到利润——然后他自己来找我谈。他来找我,跟我去找他,谈判的位置不一样。"
阿依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学坏了。"
"跟你学的。"
夜深了。后院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黑色的影子。春虫在墙根嗡嗡叫着,此起彼伏。
陈小满回到灶房,把灶台擦干净,把新锅挂在墙上的铁钩上。
七口锅来了,走了五口。灶台上留了两口——一口做菜用,一口备着。
这是赵铁山的第一批。
接下来会有第二批、第三批、第十批。
铁炉巷的锤声不会停。满堂香的灶火不会熄。
陈小满躺在后院的木板床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春天的星空不如冬天明亮——薄薄的云层在星星前面飘来飘去,像一层纱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一个场景——大学时代的创业课上,教授说过一句话:"商业的本质是满足需求。发现一个没有被满足的需求,然后用最好的产品去满足它。"
在大唐天宝二年——"炒菜"就是那个没有被满足的需求。
所有人都在煮、蒸、烤、炖。没有人炒。
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炒——是因为他们没有炒锅,没有炒技,甚至没有"炒"这个概念。
他来了。
他带来了锅。带来了技术。带来了概念。
现在——他要把这些东西,从一间灶房,推到整座长安城。
然后是洛阳。
然后是扬州。
然后是整个大唐。
不急。一口锅一口锅来。
陈小满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开始,他要教五家酒楼的厨子炒菜了。
那又是另一场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