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炒菜学堂
四月初一,满堂香后院。
陈小满一大早就把后院收拾了一遍。
后院不大——一棵老槐树占了小半边,剩下的空间平时堆柴火、晾衣服、放杂物。他让王大锤把柴火垛挪到墙根,杂物清进灶房,地面扫干净泼了水。然后在院子中间搭了一个临时灶台——两块砖垒的灶膛,上面架了一口新锅。旁边摆了一张案板、几把菜刀、一溜切好的食材。
五家酒楼的厨子今天来上课。
说是"上课",陈小满自己也觉得这个词有点怪。他在穿越之前上过厨师学校——教室里挂着白板,老师穿着白色厨师服,一边做菜一边讲"美拉德反应"和"淀粉糊化温度"。
在大唐天宝二年的后院里,没有白板,没有厨师服,没有美拉德反应。
有的是一口铁锅、一堆食材、一个灶台,和五个从来没有"炒"过菜的厨子。
辰时刚过,人陆续到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醉仙居的周老板。他没有带厨子——他自己就是厨子。准确地说,他是老板兼厨子兼跑堂兼采购——三十岁出头的人,什么都干,什么都会一点,什么都不精。
"陈掌柜,我来早了?"他站在后院门口,探头探脑。
"不早。进来坐。"
第二个来的是福来酒楼的厨子马六。刘老板没亲自来——他在店里走不开,派了马六。马六二十五六岁,个子不高,手大,指节粗壮。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,然后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,最后目光落在那排菜刀上。
"陈掌柜,我能看看你的刀吗?"
"看。"
马六拿起一把菜刀,用拇指试了试刀刃,又掂了掂分量。放下。没有评价——但他的眼神说明他懂行。
第三个来的是长庆楼的韩嫂子。她是五个人里唯一的女性,四十出头,圆脸,手臂粗壮,说话嗓门大。她一进门就闻了闻空气。
"切了葱姜蒜了?我闻到了。"
"韩嫂子鼻子灵。"
"做了二十年饭的人鼻子能不灵嘛。"她在灶台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灶膛,"你这个灶——火力够吗?就两块砖。"
"够了。炒菜不需要太大的灶——要的是集中火力,不是大火力。灶膛小,火焰集中在锅底一个点上,温度反而更高。"
韩嫂子"哦"了一声,若有所思。
第四个和第五个一起来的——永丰号的厨子老胡和悦来食肆的厨子阿贵。老胡五十出头,干了一辈子灶台活,脸上的皱纹比刀纹还密;阿贵三十岁,胖墩墩的,一看就是自己做的菜没少吃。
五个人到齐。
陈小满站在灶台前面,看着这五张面孔。
老的、少的、男的、女的、精明的、憨厚的——五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:他们都是厨子。都在灶台前站了很多年。都有一双做过无数遍菜的手。
但他们都没有"炒"过。
"你们都会做菜。"陈小满开口了,"煮、蒸、烤、炖——这些你们比我熟。但今天我要教你们一样新东西。"
他拍了拍身后的铁锅。
"炒。"
"什么是炒?"他没有等他们回答,自己说了下去,"炒是用高温、薄油、快速翻动的方式来加热食材。跟煮不一样——煮是把食材泡在水里,慢慢加热,时间长。炒是把食材放在干燥的、滚烫的锅面上,快速加热,时间短。"
"为什么要快?"马六问。
"因为快才能留住食材的水分和口感。"陈小满拿起一片切好的五花肉,"这片肉,如果放在水里煮,一盏茶以后——肉汁全跑到汤里去了,肉变得柴、硬、没味道。但如果放在滚烫的铁锅上——"
他点了火。
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作响,火苗舔着锅底。锅烧了一会儿,他往锅面上弹了一滴水——"嗤"的一声,水滴在锅面上跳了两下,瞬间蒸发。
"锅到温了。"
他把那片五花肉放进锅里。
"滋啦——"
肉片接触锅面的一瞬间,表面迅速收缩变色——从粉白变成浅褐,边缘微微卷曲。油脂从肉片里渗出来,在锅面上冒着细小的泡泡。
"看到了吗?"陈小满用锅铲翻了一下,"肉片下锅不到五息,表面就封住了——肉汁锁在里面,跑不出来。这就是高温的作用。如果你用中火、小火慢慢煎——肉汁会从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,最后肉就干了。"
五个人都围了过来,盯着锅里的肉片。
陈小满又翻了两下,把肉片铲出来放在盘子里。
"尝。"
五个人一人夹了一片。
韩嫂子第一个说话:"嫩。咬下去有汁水。"
"对。这就是炒的核心——高温快速锁汁。记住四个字:猛火快手。火要猛,手要快。慢了就变成煎了,再慢就变成煮了。"
他拿起一根粉笔——不是真的粉笔,是阿依找来的一块白色石膏——在灶台旁边的砖墙上写了四个大字:
猛火快手。
"这是第一条。"他说,"今天一共教三条。第二条——"
他拿起锅铲,示范了一个动作:左手握锅柄往前推,右手持铲往后翻。锅和铲的动作相反,食材在锅里翻了一个跟头。
"颠锅。"
"为什么要颠?"老胡问。他干了一辈子灶台,炖肉用勺子搅,煮汤用漏勺捞,从来没见过谁把锅端起来往上扔。
"因为锅面只有一面是热的——跟锅面接触的那一面。食材如果不翻动,底下熟了上面还是生的。你用铲子翻也行,但铲子翻得慢,而且会把食材弄碎。颠锅——一下子翻过来,快,匀,食材不碎。"
他演示了三次。锅里放了几片青菜叶子,每颠一下,菜叶在空中翻转,落回锅里,换了一面朝下。
"来。一个一个试。"
周老板第一个上。
他握住锅柄,推——太猛了,菜叶飞出去一半落在灶台上。
"轻点。手腕用力,不是胳膊。"
第二下好了些,菜叶翻了个身,大部分落回锅里。
"再来。"
第三下,稳了。
马六第二个上。他的手大,握锅柄很稳,但动作太僵硬——像是在举石锁,不是在颠锅。
"放松。锅不重——这口锅才四斤多。你当它是炒勺,不是铁锤。"
马六调整了一下握法,第四下的时候动作终于流畅了——手腕一抖,菜叶在锅里翻了个漂亮的跟头。
"好。就是这个感觉。记住这个感觉。"
韩嫂子上手最快。她做了二十年饭,虽然没颠过锅,但手感好——锅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,推出去、收回来,菜叶稳稳当当地翻。
"韩嫂子天生做炒菜的。"陈小满说。
"少夸我。"韩嫂子嘴上这么说,但嘴角压不住。
老胡最费劲。他年纪大了,手腕不如年轻人灵活,颠了七八下才找到感觉。但他不急——老厨子的好处是耐得住性子,一下不行就再来一下,不急不躁。
阿贵的问题是力气太大——他第一下颠锅,菜叶飞出去砸在了对面墙上。
"阿贵你是炒菜,不是投石机。"周老板在旁边笑。
"闭嘴,你第一下也飞了。"阿贵涨红了脸,但也笑了。
颠锅练了大半个时辰。五个人的手臂都酸了——颠锅看着轻巧,其实是个体力活。四五斤重的铁锅单手端着,连续颠几十下,手腕和前臂的肌肉一直在绷着。
"够了。"陈小满说,"颠锅不用一天练会——每天练半个时辰,十天就熟了。关键是手腕的那个'弹'的感觉——推的时候不是匀速推,是到了前端的时候猛地一弹。弹起来的力让食材腾空,然后锅往回一收,食材落回来。推——弹——收。三个动作连成一个。"
他在墙上"猛火快手"下面写了第二行:
推弹收。
"第三条。"陈小满放下锅铲,走到案板前。
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各种食材——肉片、笋片、蒜苗、青菜、鸡蛋、葱姜蒜。
"下料顺序。"
他指着这些食材:"炒菜不像煮汤——煮汤可以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扔进锅里,反正都是慢慢煮。炒菜不行。每种食材的熟化时间不一样——蒜苗十息就熟了,五花肉要三十息,笋片要二十息。如果全部同时下锅,蒜苗糊了笋片还没熟。"
"所以——先下慢熟的,后下快熟的。"
他点了火,开始演示。
"先下五花肉。"肉片入锅,煸出油脂。
"再下笋片。"笋片借着猪油的润滑在锅里翻滚。
"调味——酱油、一点酒。"
"最后下蒜苗。"蒜苗入锅的一瞬间,嫩绿的颜色和猪油的金黄混在一起,香气像炸开了一样涌出来。
"颠两下——出锅。"
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盘子端到案板上,五个人凑过来看——肉片焦香、笋片脆嫩、蒜苗翠绿。三种食材的口感层次分明,互不干扰,又融为一体。
"这就是下料顺序的意义。"陈小满说,"不是瞎炒——是有计划地炒。先什么后什么,什么时候下调料什么时候出锅,都有讲究。"
他在墙上写了第三行:
先慢后快。
三条规矩。猛火快手,推弹收,先慢后快。
"今天就这三条。"陈小满说,"下面——你们每个人上灶台炒一道菜。菜随便选,食材都在案板上。我看着,哪里不对随时说。"
周老板第一个上。
他选了香椿炒蛋——上次品鉴会上吃过的那道。鸡蛋打散,下了香椿碎搅匀,锅烧热下油——
"等一下。"陈小满拦住他,"油太多了。炒蛋不需要太多油——铺满锅面就够了。油多了蛋是浮在油上面的,变成炸蛋了,不是炒蛋。"
周老板倒掉了一些油。
蛋液下锅——"嗤啦"一声——锅面上迅速鼓起金黄色的蛋泡。
"翻!"
周老板手忙脚乱地颠了一下——大部分蛋翻过来了,有一小块没翻到,粘在锅边。
"用铲子补。锅铲不只是翻用的——粘了的东西用铲子刮一下就好。"
周老板刮了那块蛋,又颠了两下。蛋饼在锅里翻滚成形,香椿碎嵌在金黄的蛋液里,像翡翠镶在黄金上。
"出锅。"
周老板把蛋倒进盘子,退后一步看——嘿,像那么回事了。
"七分。"陈小满说,"扣分在两个地方——油放多了,还有蛋液下锅的时候锅温偏低了一点,底下那层有点粘。下次锅烧得再热一些,弹水珠测试——水珠能跳三下才算到温。"
马六选了回锅肉。
他的刀工好——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,每一片都像铜钱一样。但他炒的时候出了问题:肉片下锅以后,他习惯性地开始用铲子翻来翻去。
"别动它。"陈小满说。
"什么?"
"煸肉的时候——下锅以后不要马上翻。让肉片贴着锅面,不动,等底面煸焦了再翻。你一直翻的话,肉片始终是半生不熟的状态,油脂出不来,焦香味也出不来。"
马六强忍着翻铲子的冲动,看着锅里的肉片——十几秒后,肉片底面变成了深褐色,边缘微微卷曲,油脂滋滋地渗了出来。
"现在翻。"
他翻了一下——那个焦香味一下子冲上来了。
"对。这就叫'煸'。煸和炒不一样——煸是不动的炒。让食材跟锅面充分接触,靠锅面的高温把水分逼出去、把油脂逼出来、把表面煸焦。煸完了再炒——先煸后炒,回锅肉的灵魂就在这里。"
马六的回锅肉出锅以后,他自己尝了一口,愣了。
"比我以前做的好吃。好吃很多。"
"不是你手艺变了——是方法变了。"陈小满说,"你的刀工比我好。你缺的不是手艺,是一口锅和一套方法。"
马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锅铲,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眶红了一下——很快,一闪而过。
韩嫂子选了醋溜白菜。
她的动作干脆利落——切菜快、点火快、下料快。但她有一个习惯:炒菜的时候喜欢加水。
"白菜下锅以后——"她熟练地把白菜帮子扔进锅里,翻了两下,然后伸手去够水瓢。
"不要加水。"陈小满按住她的手。
"不加水怎么熟?"
"白菜本身就有水。高温下锅以后,白菜的水分自己会出来。你不需要额外加水——加了水温度一降,就变成煮白菜了,不是炒白菜了。"
韩嫂子将信将疑地缩回手,继续翻炒。
果然——三十秒后,白菜帮子开始出水了。锅里响起"刺啦刺啦"的声音,白菜的甜味和醋的酸味在高温下混合,香气直往上窜。
"现在——醋。"
韩嫂子沿着锅边倒了一圈醋——醋液碰到滚烫的锅壁,"嗤"的一声化成蒸汽,酸香扑面。
"好。出锅。"
韩嫂子把白菜倒进盘子,看了看成色——白菜帮子晶莹剔透,微微发黄但不发软,咬一口脆甜酸爽,跟她以前做的水煮白菜完全是两回事。
"原来不加水是这个道理……"她喃喃说,"我做了二十年菜,都是加水的——煮面加水、炖肉加水、炒菜也加水。不加水不放心。"
"以后炒菜——忘掉水瓢。"陈小满说,"铁锅和火已经够了。水是炒菜的敌人。"
老胡和阿贵也分别上了灶台。老胡炒了一盘青菜——动作慢,但稳,出来的菜卖相不错。阿贵炒了一盘肉片——火太大了,有几片烧焦了,但整体味道不差。
"阿贵,你的问题不是火大——是翻得不够快。火大没关系,手跟上就行。你的手比你的火慢了半拍。"
"我回去练。"阿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一上午的课结束了。
五个人坐在后院的树荫下喝水。每个人面前放着自己炒的那盘菜——有好有差,但都比他们以前做的强。
"三天。"陈小满说,"今天是第一天,教基本功——火候、颠锅、下料顺序。明天教三道菜:蛋炒饭、醋溜白菜、回锅肉。后天教两道菜:炒青菜和一道你们自选的——你们各自想一道自己店里最常做的菜,我来教你们用炒的方式做。"
"三天够吗?"老胡问。
"三天够入门。真正熟练——至少一个月。回去以后每天练颠锅、练火候,有拿不准的来找我。满堂香的灶房下午不忙,你们来了我现场教。"
"不收钱?"
"买锅的时候已经收了。"陈小满笑了笑,"不过——"
他看了一眼阿依。阿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纸。
"这是合约。"阿依把纸一人一份发到手里,"内容很简单——从今天起,每家每月交一百文技术指导费。满堂香承诺:随时提供炒菜技术指导、新菜式教学、铁锅维护保养。合约一年为期,期满续签。"
五个人看着手里的合约。
韩嫂子先说话了:"一百文一个月?"
"贵吗?"阿依问。
"不贵——"韩嫂子算了算,"我要是学了炒菜,每天多卖五份新菜,每份多赚十文,一天就是五十文。一百文等于两天就赚回来了。"
"韩嫂子会算账。"阿依嘴角弯了一下。
"做了二十年小买卖的人,算账比做菜还熟。"
周老板翻了翻合约,问:"有没有排他条款?就是说——我只能用你的锅、你的技术,不能用别人的?"
阿依看了陈小满一眼。
这个问题陈小满想过。排他条款在他那个时代的加盟合同里很常见——你加盟了这家品牌,就不能同时加盟另一家。但在大唐天宝二年,"排他"这个概念太超前了。强行排他,只会让人觉得霸道。
"没有排他。"陈小满说,"你们用谁的锅、学谁的菜,都是你们的自由。我不绑你们。"
"那万一有人学了你的技术以后,自己去教别人呢?"马六问。
"那就教。"陈小满说。
五个人都愣了。
"我教你们炒菜,你们教你们的伙计炒菜——这不是坏事。越多人会炒菜,铁锅的需求就越大,我和赵师傅的锅就越好卖。越多酒楼有炒菜,客人对炒菜的接受度就越高,我满堂香的招牌就越亮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不怕别人学。我怕没人学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
老胡第一个拿起笔——阿依准备了笔墨——在合约上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"我做了三十年灶台。"老胡的声音沙哑,"今天学的东西,比前三十年学的都多。一百文——值。"
其他四个人也陆续签了。
阿依收好合约,转身进了柜台。
陈小满送五个人出门的时候,马六走在最后面。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"陈掌柜。"
"嗯?"
"我有个事想问——你不方便说就算了。"
"你说。"
马六犹豫了一下。
"你的炒菜手艺……是跟谁学的?"
陈小满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——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问。孙小六问过,晁衡问过,钱大有也问过。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。
"很远的地方。"他说。
"多远?"
"远到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到。"
马六看了他几秒,没有再问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"不管你的手艺从哪来——谢谢你愿意教。"
陈小满站在门口,看着五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"第一期,五个人。"阿依站在他身后说,"五百文月费——一年六贯。加上五口锅赚的三贯——第一批客户总共进账九贯。"
"不只是九贯。"陈小满转过身,"这五个人学了炒菜以后,他们的客人会吃到炒菜。客人会问——'这菜怎么做的?'然后会知道满堂香。然后会有人来满堂香吃,有人来问能不能也学——"
"然后就有了第二期、第三期。"
"对。"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知道这个模式在粟特人的商业传统里叫什么吗?"
"叫什么?"
"叫'落子'。"阿依说,"下棋的时候,第一颗棋子不是为了吃掉对方——是为了占位。你现在落的这五颗子,占的是五个位置。每个位置是一个据点——一家酒楼、一个厨子、一片客人。据点多了,连成网了,整个棋盘就是你的了。"
"你下棋吗?"
"不下。我看我爹下。"阿依的声音淡了一下——提到父亲的时候,她的语气总会淡一下,像水面上掠过一阵风,"他说生意就是下棋。不同的是,棋盘上的棋子不会反悔——人会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所以合约很重要。"
"合约不能防小人。"阿依说,"但可以让君子安心。五个人里面,我看得出来——老胡和韩嫂子是实在人,周老板和马六是聪明人,阿贵是老实人。没有一个是刁钻的。这一批选得不错。"
"选人是你选的。"
"我选人,你教手艺。各干各的。"
陈小满笑了。"搭伙做生意,就这个感觉。"
阿依没有接这句话。她转身走回柜台,翻开账本。
"钱大有前天派人来问过,"她头也不抬地说,"问满堂香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作。"
"你怎么说的?"
"我说没有。"
"他信吗?"
"他不信。"阿依抬起头,"他在西市有眼线——你今天请五家酒楼老板来后院的事,他最迟明天就知道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钱大有这个人——嗅觉极其灵敏。你做了什么事,他可能比你自己都先知道。这是好事也是坏事——好事是他不需要你主动推销,他会自己闻着味找过来;坏事是你没准备好之前,他已经在打主意了。
"让他知道。"陈小满说,"我就是要让他知道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知道以后会算一笔账——五口锅、五贯收入、五百文月费。然后他会想:如果是五十口锅呢?五百口呢?他会算出来——铁锅的生意比餐饮大十倍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会来找我。"
"他来找你的时候——"
"我已经有五个客户了。"陈小满说,"有客户、有产品、有模式、有利润——他来谈合作的时候,我不是一个缺钱的穷掌柜。我是一个已经跑通了模式的合伙人。谈判的位置不一样。"
阿依看了他一会儿。
"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"
"哪样?"
"以前你只想炒菜。现在你开始算人了。"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算人。
是的——他开始算人了。算钱大有什么时候来、带什么条件来、会提什么要求。算五个客户的口碑传播速度、算铁锅的供需平衡、算满堂香在西市商户心目中的位置。
这些东西——在他穿越之前,叫"商业思维"。在大唐天宝二年,叫"心计"。
他不喜欢算人。但他知道——不算人,就会被人算。
钱大有在算他。杨慎矜在算他。青雀在算所有人。
他要做的——不是不算,是算完以后还能站在灶台前面,踏踏实实地炒一盘菜。
"我还是想炒菜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阿依低下头继续写账本。
窗外,四月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进来,在账本上落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。
第二天和第三天的培训顺利得多。
五个人已经找到了铁锅的手感——颠锅的动作虽然还不够流畅,但不再把菜扔到锅外面了。火候的控制也好了一些——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猛火、什么时候该收火了。
第二天,陈小满教了三道菜:蛋炒饭、醋溜白菜、回锅肉。
蛋炒饭是最基础的——但也是最见功力的。米饭要用隔夜的冷饭(热饭太黏,炒不散),蛋液要半凝固的时候下饭(太早蛋还没成形,太晚蛋已经老了),翻炒的速度要快、力度要均匀。
五个人炒了三锅蛋炒饭,从"黏糊糊的蛋饭团"逐渐进化到"基本粒粒分明"。周老板的进步最快——他的蛋炒饭到第三锅的时候已经能看了:金黄的蛋碎均匀地裹着每一粒米饭,葱花点缀其间,锅气十足。
"你有天赋。"陈小满说。
"我只是手快。"周老板搓了搓手,"从小在店里跑堂,端盘子端出来的。"
第三天,每个人选了一道自家酒楼常做的菜,用炒的方式重新做了一遍。
韩嫂子选了豆腐——她的长庆楼招牌菜是煮豆腐。陈小满教她做家常豆腐:豆腐切厚片,先在铁锅里煎至两面金黄,然后下肉末、豆酱、蒜苗,快速翻炒。出锅的豆腐外焦里嫩,跟她以前软塌塌的煮豆腐判若两菜。
"我回去就换菜单。"韩嫂子端着盘子,眼睛亮亮的。
马六选了鱼——他在福来酒楼负责做鱼,平时都是清蒸或者红烧。陈小满教他做干烧鱼:鱼块先在铁锅里煎至焦黄,然后下姜蒜花椒爆香,加少量酱油和酒,大火收汁。鱼块表面焦脆,内里鲜嫩,麻香扑鼻。
"这比红烧鱼好吃十倍。"马六说完这句话以后,自己也觉得夸张了,补了一句,"……至少五倍。"
三天的培训结束了。
送走五个人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把满堂香的招牌映得金灿灿的。
陈小满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五个人。五口锅。五家酒楼。
这是一颗种子——"炒菜"这颗种子,第一次从满堂香的灶台上,撒到了长安城的其他角落。
种子会发芽。芽会长成苗。苗会变成树。
树多了——就是林。
陈小满回到灶房,洗了锅,擦了灶台。
然后他开始做晚饭——给自己、阿依、王大锤、孙小六。
四碗蛋炒饭。
锅气升腾。
满堂香的一天结束了。
但"炒"的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