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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57章 孙婆婆的秘密0%

第57章 孙婆婆的秘密

枣树开花了。

满堂香的后院有一棵枣树——是陈小满搬进来之前就有的,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。树干歪歪扭扭,树冠不大,但每到五月就开一树细碎的小黄花,香气不浓,但钻得进鼻子。

孙婆婆最喜欢坐在枣树下面。

自从去年冬天那场大病以后,她的身体慢慢养回来了——不是完全好,但至少能自己走路、自己吃饭了。白天王大锤和孙小六在灶房忙的时候,她就搬一把竹椅坐在枣树下面,有时候缝缝补补,有时候看着院子里的鸡发呆。

今天晚上不一样。

今天晚上——五月十五,月圆。月光照进后院,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墨画。

陈小满从灶房出来的时候,看到孙婆婆一个人坐在枣树下面。没有缝补,没有发呆——她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月亮。

"婆婆?怎么还没睡?"

"睡不着。"孙婆婆的声音很轻。

陈小满搬了一把凳子坐到她旁边。他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泪痕——干了的,但看得出来。

"婆婆——身体不舒服?"

"不是。"她摇了摇头,"我……我在想他。"

"他?"

"德仁。"

孙德仁。她的丈夫。孙小六的爷爷。

陈小满知道孙德仁已经去世了——但具体怎么走的,孙婆婆从来没说过。他也没有问过。在满堂香——每个人都有不能碰的过去,这是他的规矩。

但今天——孙婆婆主动提了。

"婆婆,如果不想说——就别说。"

"不。"孙婆婆看着月亮,"我想说了。闷了太久了——再不说,我怕我带进棺材里去。"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
"德仁是光禄寺的掌膳。你知道光禄寺吧?"

"知道。"光禄寺——掌管国家祭祀和朝会宴飨的机构。掌膳是负责膳食的官员——跟陈小满在鸿胪寺的职务类似,但光禄寺的规格更高。

"他是开元二十五年进的光禄寺——那年他三十二岁。做了七年掌膳,一直做到开元末年。"孙婆婆的声音慢慢的,像在回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,"他这个人——你没见过——跟你有点像。"

"跟我像?"

"做菜认真。不管是给皇帝做的、给大臣做的、还是给家里人做的——一样认真。他说——'灶台前面不分贵贱,只分好吃不好吃'。"

陈小满沉默了。

"他在光禄寺管膳食——每天要过手大量的食材。米、面、肉、菜、酒、油——从采购到入库到上灶,每一步都有账。德仁管账很细——每一笔都对得上,从来不含糊。"

"出了什么事?"

孙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
"开元二十九年——他发现了一笔账对不上。"

"什么账?"

"光禄寺每年采购食材的费用——朝廷拨银是固定的。但实际采购的数量——他发现比报上去的少。少了很多。"

"虚报采购。"

"对。他查了三年的旧账——每年的食材采购费都有一部分被虚报了。报上去说买了一千斤牛肉,实际只买了七百斤。多出来的三百斤的钱——去了哪里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——这笔钱不在光禄寺的账上。"

"他报了吗?"

"报了。"孙婆婆的声音颤了一下,"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——三年的账目对比、每一笔差额的来源和去向——送给了光禄寺卿。"

"光禄寺卿怎么说?"

"说——'知道了,会查'。"孙婆婆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苦,"'知道了'——官场上这三个字,有时候是救命,有时候是催命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查。过了一个月——德仁又去问。光禄寺卿说'还在查'。又过了一个月——还是'在查'。第三个月——光禄寺卿跟他说了一句话:'老孙啊,你管好灶台的事就行了。账上的事——不是你该操心的。'"

"他没有听。"

"他听不进去。"孙婆婆的眼泪下来了,"他说——'账对不上就是不对。我做了七年掌膳,从来没有让一笔账糊弄过去。我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'"

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"然后他做了一件傻事。"

"什么事?"

"他越过了光禄寺卿——把报告递给了御史台。"

陈小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越级上报。在任何朝代、任何体制——这都是一件要命的事。你的直属上司不管,你跳过他去找更上面的人——不管你说的对不对,你的上司都会把你当成叛徒。

"御史台收了报告。"孙婆婆继续说,"派了一个侍御史来查。查了半个月——的确有虚报采购的问题。那个侍御史把报告交到了太府寺——因为光禄寺的采购银子是太府寺拨的。"

"太府寺。"

太府寺。

陈小满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
太府寺——杨慎矜的地盘。

"太府寺接了御史台的报告——然后呢?"他的声音有些沙。

"然后——德仁死了。"

孙婆婆的声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丈夫的死。

"天宝元年正月初三。我们刚过完年——他早上起来说头疼,我让他歇一天不要去光禄寺。他说不行——今天光禄寺有事。他去了。中午的时候——光禄寺来人了,说德仁在灶房里晕倒了。等我赶到的时候——他已经没气了。"

"怎么死的?"

"光禄寺说——暴毙。开了验尸的报告——说是'心疾突发,猝然而亡'。"

"你信吗?"

孙婆婆看了他一眼。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恨。一种沉淀了两年、不再灼热但依然坚硬的恨。

"他活了三十九年,从来没有得过心疾。他每天在灶房里站八个时辰——劈柴、颠锅、弯腰切菜——一个有心疾的人干得了这些活?"

"你觉得他是被——"

"毒死的。"孙婆婆说。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"你有证据?"

"没有。"她摇头,"验尸的是光禄寺自己的人——我一个妇道人家,不可能翻得了官方的验尸报告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德仁那天早上出门前喝了一碗粥。那碗粥——是光禄寺灶房里预备好的,每天早上掌膳都喝一碗。"

"你怀疑粥里有问题。"

"我不是怀疑。"孙婆婆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——跟她平时柔弱的样子完全不同,"我把他那天早上用过的碗带回来了——碗底有一点残渣。我自己闻不出来,但我让我娘家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侄子看过——他说那个残渣里有'钩吻'的味道。"

"钩吻。"

陈小满知道这个东西。钩吻——又叫断肠草、大茶药。剧毒。古代最常见的毒物之一。无色无味——混在粥里,喝下去半个时辰内就会心跳停止。症状跟心疾发作几乎一模一样。

"你娘家侄子的话——能当证据吗?"

"不能。"孙婆婆摇头,"他不是官方的验毒人。而且那个碗——后来在搬家的时候打碎了。证据没了。"

陈小满沉默了很久。

一个光禄寺的掌膳。发现了虚报采购的账目。报告给了光禄寺卿——没人管。报告给了御史台——转到了太府寺。然后——人死了。

"婆婆。当时管太府寺采购银子的人——你知道是谁吗?"

"我不知道具体是谁。但德仁跟我说过一个名字——"孙婆婆皱着眉头想了想,"他说太府寺管拨银的那个人——'姓杨,官不大,但手伸得很长'。"

姓杨。官不大——天宝元年的时候,杨慎矜还没做到太府卿,大概是太府寺的少卿或者丞。"手伸得很长"——能管到光禄寺的采购银子。

杨慎矜。

陈小满闭上眼睛。

拼图又多了一块。

杨慎矜——天宝元年在太府寺管财务。光禄寺的虚报采购——银子差额很可能经过太府寺流出去了。孙德仁发现了这笔账,报告上去——触动了杨慎矜的利益。然后孙德仁就死了。

而现在——崔玉成查到的铜钱外流,也跟太府寺有关。

虚报采购、铜钱外流——都是从国库里把钱弄出来的手段。杨慎矜不只是李林甫的爪牙——他自己就是"青雀"走私网络的核心节点之一。

"婆婆。"陈小满睁开眼睛,"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?"

孙婆婆看着他。

"因为你是掌膳。"她说,"跟德仁一样的掌膳。你在鸿胪寺——你也在管账。我怕——"

她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
"我怕你——跟他一样。"

陈小满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孙婆婆不是在倾诉过去——她是在警告他。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掌膳——认真、执拗、不肯对糊弄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。两年前那个正月初三的早上,她的丈夫也是这样出门的——认真、执拗、带着一份"对不上的账"。

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
"婆婆。"陈小满握住她的手——干枯的、布满皱纹的手。他握得很轻,但很稳。

"我不会跟孙掌膳一样。"他说,"我比他多一样东西。"

"什么?"

"我有灶台。"陈小满笑了一下,"孙掌膳在光禄寺——他只有一个身份,只有一条路。他举报不成,就被堵死了。但我——我有满堂香。我的根在灶台上,不在官场上。他们可以调我的官、冻我的经营许可、给我使绊子——但他们不能让我不做菜。只要灶台的火不灭,我就倒不了。"

孙婆婆看着他。
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——皱纹、白发、干瘦的面颊。但她的眼睛——在月光下——亮了一下。

"你比他——多长了个心眼儿。"她说。

然后她笑了。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——不是病人的苦笑,是一个经历过风浪的老人的笑。

"行。"她拍了拍陈小满的手背,"你有数就好。去忙吧——别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婆子耗着。"

"不忙。今天的事都干完了。"

"那——"孙婆婆想了想,"给我讲讲你的锅。小六跟我说你最近在卖锅——什么'满堂锅'——还要教人家炒菜?"

"嗯。跟赵铁山合作的。做了一种小号的铁锅——轻一点、薄一点,家里灶台能用的。"

"多少钱一口?"

"七百文。"

孙婆婆咂了咂嘴。"贵了。普通人家——七百文能买一石米了。"

"所以要慢慢来。先让人家尝到炒菜的好——尝到了,就觉得值了。"

"这倒是。"孙婆婆点头,"德仁活着的时候就说——最好的东西不怕贵,怕的是人家不知道它好。让他知道好了,他自己就掏钱了。"

陈小满笑了。"孙掌膳是懂行的人。"

"他要是在——看到你这铁锅炒菜——估计跟你一样高兴。"孙婆婆的眼圈又红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,"行了。去忙你的。我再坐一会儿——看看月亮。"

陈小满站起来,给她披了一件夹袄。五月的夜里还是有些凉——尤其是坐着不动的老人。

他回到灶房。

把门关上。

一个人站了很久。

孙德仁。光禄寺掌膳。发现虚报采购——举报——被毒死。

崔玉成。大理寺评事。查周福安投毒案——被调走——现在在刑部翻旧案卷。

李泌。太子故交。查青雀走私——被迫避走终南山。

阿依。粟特商人的女儿。父亲因为青雀的账簿被杀。

而他——陈小满。一个穿越来的厨子。

这些人的线索——现在全部汇聚在他手里。

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,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本事。是因为他站的位置——鸿胪寺掌膳、西市食肆掌柜——刚好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。

就像灶台上的锅——所有的食材最后都要倒进锅里。他就是那口锅。

他不想当这口锅。

但食材已经下了——他不能撤火。

陈小满走到灶台角落,蹲下来,把那块活砖掀开。竹筒还在——崔玉成的证据。他看了看,又把砖头盖回去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拿了一张纸,坐到灶台前面的小桌旁。

他不写信——他写菜单。

六月份的菜单。

天热了——客人要吃清淡的。凉拌黄瓜、蒜泥白肉、酸梅汤……

他写着写着,忽然在纸的边角写了三个字。

很小、很轻、几乎看不出来。

"青雀——杨。"

然后他把那个角撕下来,揉成团,丢进灶膛里。

火苗舔了上来,纸团一闪就没了。

灶房里恢复了安静。

只有枣树下面传来孙婆婆轻轻的叹息声——像风吹过旧年的尘埃,很轻、很远,但怎么也吹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