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杨慎矜
三天。陈小满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理了一遍。
白天他正常做生意——灶台上炒菜、前厅招呼客人、跟阿依对账。晚上打烊以后,他把灶房的门关上,一个人坐在那里,用一根炭条在废纸上画线、写字、连圈圈。
画完以后就烧掉。
第三天晚上,所有的线终于串成了一张网。
他没有在纸上画。他把这张网记在了脑子里——每一个节点、每一条连接、每一个时间点。
然后他去找阿依。
阿依在柜台后面整理当天的流水账。她用的是粟特人记账的方式——跟汉人的账簿不太一样,数字写法像是一串扭曲的藤蔓。陈小满看不太懂,但他知道阿依算出来的数字从来没有错过。
"有空吗?"
阿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"坐。"
陈小满在她对面坐下来。前厅已经打烊了,王大锤和孙小六回了后院。满堂香这个时候很安静——只有油灯的光在柜台上晃。
"你还记得你父亲账簿上'青雀'的记录吗?"
阿依的手停了一下。"记得。"
"青雀的走私——你父亲账簿上记的是丝路方向的:兵器出关。对吗?"
"对。横刀、铠甲、弩机——走鸿胪寺的使团通道出关。"
"但崔玉成送来的东西——"陈小满压低了声音,"是另一个方向。从扬州走海路,往南洋。走的不是兵器——是铜钱。"
阿依放下了笔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青雀有两条线?"
"两条线。北线走兵器,南线走铜钱。两条线的货物不同、路线不同、负责人也不同。但最上面——调度这两条线的人是同一个。"
"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?"
"因为这两条线有一个共同的节点——太府寺。"
陈小满把三天来理清的逻辑说了出来。
"北线:兵器从长安武库流出,通过鸿胪寺报关出关。武库的存档被篡改——'锈蚀报废'、'损毁销毁'——掩盖失窃。鸿胪寺的报关清单被篡改——标注'礼'字免检。但武库的报废审批、鸿胪寺的报关银子——最终都要经过太府寺的审核。"
"南线:铜钱从扬州钱监流出。扬州钱监铸的钱——每年该解送多少到长安,是太府寺核定的。如果太府寺在核定数字上动了手脚——比如少报三万贯——那这三万贯就'消失'了。从账面上看,它们从来不存在。"
"所以太府寺是两条线的共同通道。"阿依说。
"对。而太府寺——现在的掌门人——"
"杨慎矜。"阿依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"太府卿杨慎矜。"陈小满点头,"他管太府寺——掌管国家财政收支、物资调度、钱帛出纳。武库的报废审批要经过他的人,钱监的解款额度要经过他的人,鸿胪寺的报关银子要经过他的人。他不需要亲自经手每一笔走私——他只需要在那些关键的审批环节上安插自己人,让该过的过、该拦的拦。"
"但这只能说明杨慎矜有可能参与——不能说明他就是'青雀'。"阿依的声音很冷静,"太府寺有很多人——少卿、丞、主簿——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审批上动手脚。为什么一定是杨慎矜?"
"因为孙婆婆。"
陈小满把三天前孙婆婆说的话复述了一遍——孙德仁在光禄寺发现虚报采购,举报后被毒死。孙婆婆说,她丈夫提到太府寺管拨银的人"姓杨,官不大,但手伸得很长"。
"天宝元年——孙德仁死的那年——杨慎矜还不是太府卿。他大约是太府少卿或者丞——'官不大'。但他管拨银——'手伸得很长'。光禄寺的采购银子经太府寺审批——虚报采购的差额,很可能经过杨慎矜的手流出去了。孙德仁发现了这笔账——所以被灭口。"
"天宝元年正月初三——孙德仁死了。同年——杨慎矜升了太府卿。"
"升官?"阿依的眼睛眯了一下,"他在灭口之后升了官?"
"不是因为灭口而升官——是因为升官后更方便做事。太府少卿管拨银,太府卿管整个太府寺——他升了以后,连审批的人都不需要安插了——他自己就是审批人。"
阿依沉默了很久。
她的手放在桌面上——指尖轻轻敲着桌板,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。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。
"陈小满。你说的这些——有多少是证据,有多少是推理?"
"证据——崔玉成给的那份铜钱外流记录是证据。孙婆婆的证词——勉强算证据,但没有物证支撑。其他的——是推理。"
"推理占多少?"
"……八成。"
"八成推理。"阿依停下了敲桌子的手指,"在西市做生意——八成推理够了,可以赌。在朝堂上——八成推理是找死。"
她说得对。
在商场上,你判断一个人是骗子——八成把握就足够你绕着走了。但在朝堂上,你指控一个三品大员是走私犯——你需要的不是八成,是十成。铁证。物证。人证。缺一个都不行。
"但两成——总比零好。"陈小满说,"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——杨慎矜。不管他是不是'青雀'本人,他至少是青雀网络里的关键人物。从他入手去查——比大海捞针强。"
"查他?你自己查还是让崔玉成查?"
"都不行。我查——身份不够,碰不到太府寺的核心机密。崔玉成查——他被调去刑部管文书,手上没有查案的权力。"
"那怎么查?"
"不查。"陈小满说。
阿依看了他一眼。
"李泌说过——半年内不要主动查。他的原话是'你现在最大的价值不是眼线,是炒'。"
"你打算听他的?"
"听一半。"陈小满说,"不主动查——但把已有的线索整理好,等李泌回来一起看。他在终南山——不是真的在修道,是在等一个时机。等时机到了,他会回来。到时候——我们手里有线索、有证据、有方向——比两手空空强。"
"那你让我给李泌传信——传的是什么?"
"三件事。第一——崔玉成查到了南线铜钱外流的记录。第二——孙婆婆的丈夫孙德仁因为发现虚报采购被毒死,跟太府寺有关。第三——我判断杨慎矜是青雀网络的核心节点之一。"
"判断——不是确定。"
"对。我在信里会写清楚——这是推理,不是证据。让李泌自己判断。"
阿依想了想。
"信我写好了。粟特文。用的是玉石行情的暗语——'红玉价涨'是北线有变,'白玉出海'是南线铜钱的事,'璞玉有瑕'是太府寺有问题。李泌看得懂。"
"阿贺呢?可靠吗?"
"可靠。他下个月初有一批蓝田玉要去终南山北麓的玉矿进货——顺路带进去。他不知道信的内容,只知道帮我带一封家书给一个朋友。"
陈小满点头。"好。"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阿依忽然说。
"嗯?"
"你说杨慎矜是'三人之一'——李泌当初说的那三个人。一个在太府寺(或者说御史台——之前说的是'御史台'),一个在兵部,一个在更高的地方。"
陈小满想起来了。第一卷里,李泌说过那番话——"能同时调动武库存档和鸿胪寺报关的人不超过五个。排除皇帝和太子——剩下三个。一个在御史台,一个在兵部,一个在更高的地方。"
"杨慎矜现在在太府寺——但他之前可能跟御史台有关联。大唐的官员经常在不同衙门之间调动。"陈小满说,"不管怎样——他是三人之一。那还有两个。"
"兵部的那个——崔玉成说过跟踪他的人'手法像军方斥候'。兵部的人?"
"有可能。但目前没有更多线索。"
"'更高的地方'——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那个名字——他们都想到了,但谁都没有说出来。
李林甫。
当朝右相。百官之首。朝堂上笑了二十年的那个人。
"不说了。"陈小满站起来,"这个名字——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。先做我们能做的事。"
"什么事?"
"卖锅。"陈小满说。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轻松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的轻松。从沉重的话题中抽身出来,回到他最擅长的领域,他感到一种踏实。
"赵铁山的二十口小锅——快好了吧?"
"后天可以取货。"阿依翻了翻账簿,"钱大有那边也准备好了——他的三个粮铺铺面都腾出了位置,每个铺面放三口锅做展示。另外五家酒楼那边——我跟福来的刘老板和醉仙居的周老板说了代卖的事,他们都同意。每卖一口锅——给五十文的提成。"
"长庆楼的韩嫂子呢?"
"韩嫂子说——她不要提成。她说'满堂锅好用,客人问起来我自然会推荐。推荐自己用过的好东西不需要收钱'。"
陈小满笑了。"韩嫂子是实在人。"
"实在人——但做不大。"阿依的评价一如既往地精准,"韩嫂子的长庆楼永远是一家小食肆——因为她不肯算账。她的菜好、人好、心好——但没有'生意的心'。"
"你有。"
"我有。"阿依没有谦虚,"所以你让我管账。"
陈小满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
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照在灶台上——两口大锅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,像两只沉睡的兽。
"阿依。"
"嗯?"
"有一天——如果青雀的事真的水落石出了——你父亲的仇报了——你会怎么样?"
阿依沉默了很久。
"不知道。"她最终说。声音很轻。
"会离开满堂香吗?"
"……不知道。"
陈小满没有再问。
他推开灶房的门,走到后院。月亮很圆——五月十八的月亮已经过了最圆的时候,开始缺了一个角。但依然很亮。
枣树下面——孙婆婆已经回屋睡了。竹椅还在,空荡荡地对着月亮。
一个光禄寺掌膳的妻子。坐在一棵枣树下面。看着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月亮。
她的丈夫——因为不肯对一笔"对不上的账"闭眼——死在了光禄寺的灶房里。
而他,陈小满——一个从未来穿越来的厨子——现在拿着比那笔账大一百倍的秘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先卖锅。
把锅卖出去,把炒菜教出去,把满堂香做大。
等李泌回来。
等时机到了。
然后——算总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