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满堂宴
满堂香开业半年了。
确切地说——从去年腊月初在西市南巷挂牌算起,到天宝二年六月初一,整整六个月。
阿依提议办一场"半年庆"——请各路熟客来吃一顿,顺便宣布满堂锅正式发售。陈小满觉得有道理——做生意不能闷头干,得时不时抬头让人看到你。
请帖是阿依写的。她的字比陈小满好看——工整、秀气,墨色匀净。每张请帖都不一样——根据受邀人的身份措辞不同。给文人的写"略备薄酒,请赐清赏";给商人的写"设宴一叙,共商良策";给官员的写"蒙久垂顾,谨以菲薄答谢厚爱"。
帖子发了二十张。
来了十七个人。
六月初一那天,满堂香不对外营业——前厅全部腾出来,八张方桌拼成两排长桌。桌上铺了白色的麻布——在大唐,宴席用白麻布铺桌是中等规格,不算寒酸也不算铺张。
客人从午时开始陆续到场。
第一个来的是岑参。
他大步流星走进来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,头上随便扎了一个幞头,带着一股子文人特有的"我不在乎我穿什么"的洒脱气。
"陈掌柜!半年了——你这灶台还没起火?"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。
"来早了。"陈小满从灶房里探出头,"午时三刻开席。你先坐着喝茶。"
"茶不要——酒!"
"酒也有。等着。"
岑参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。孙小六给他上了一碗炒青茶——他抿了一口,嫌弃地摇了摇头,但还是喝了。
第二个来的是高适。跟岑参不一样——高适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色袍子,腰间挂着玉佩,步伐沉稳。他走进来看了看,冲岑参点了点头,在另一边坐下了。
"高十九!坐这边!"岑参朝他喊。
"不了。这边清静。"高适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可反驳的淡定。
岑参和高适的关系——用现代的话说——是"相爱相杀的老友"。他们吵茶、吵酒、吵诗——但谁也离不开谁。
然后来的人多了起来。
王维到得最安静——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,像一片云飘进来的。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——进门先看了看满堂香前厅的布置,点了点头,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
钱大有来得很准时——午时二刻——不早不晚。他穿了一件新裁的深青色袍子,腰带上挂着荷包和折扇。做粮商做了二十年,钱大有的穿着从来不出格,永远是"得体但不扎眼"。
纳赛尔来了——带着他标志性的大胡子和一身波斯长袍。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胡商,但丝毫不显突兀——长安是天下人的长安,西市更是。他进门的时候用流利的长安官话跟岑参打了个招呼。岑参瞪着他那身色彩斑斓的袍子看了半天,说了句"你这身衣服比你的人好看"。纳赛尔哈哈大笑。
韦少华到了。鸿胪寺丞——陈小满在官场上最直接的上级。韦少华四十来岁,面容和善,说话慢条斯理,在鸿胪寺做了十几年,跟谁都不得罪。他来满堂香——一半是给面子,一半是真喜欢吃。
五家酒楼的老板也来了三个——福来的刘老板、醉仙居的周老板、长庆楼的韩嫂子。另外两个——永丰号的老胡和悦来的阿贵——派了伙计来赔了不是,说是当天有事走不开。
还有几个常来满堂香吃饭的老客——街坊邻里、西市的小商贩、一个常买满堂香酸梅汤的老大爷。
十七个人。坐满了两排长桌。
午时三刻,陈小满从灶房里走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——灶房里穿的那种,但洗得发白、浆过、熨得平整。他没有穿那种宴席上主人该穿的袍服——他是厨子,穿灶房的衣服是本分。
"各位。"他站在两排长桌之间,声音不大但清楚,"满堂香开了半年。能撑到今天——靠的是各位的捧场。今天这顿饭——我亲自掌勺。不是什么山珍海味——是我这半年来最得意的几道菜。请大家赏脸。"
说完,他转身回了灶房。
没有官场的客套,没有商场的寒暄——三句话,回灶房干活。
这就是陈小满的风格。
灶房里,王大锤已经备好了料。阿依站在灶房门口——她今天的角色是"跑堂总管",负责传菜和照顾客人。
第一道菜——凉拌三丝。
黄瓜丝、萝卜丝、鸡肉丝。三种食材切成一模一样的细丝——每根丝不超过两分粗——拌上芝麻油、醋、少许蜂蜜。清爽开胃。
这道菜不用铁锅——用的是刀功和调味。但芝麻油是点睛之笔——纳赛尔的波斯白芝麻榨出来的头道油,香气醇厚,比猪油多了一层清甜。
第二道菜——回锅肉。
满堂香的招牌菜。五花肉先煮到七成熟,捞出晾凉切薄片。铁锅大火热油——肉片下锅——滋啦一声——肉片在锅里翻滚、卷曲、吐油。加蒜苗、豆酱、姜末——翻炒三十息——起锅。
回锅肉端上桌的时候,岑参第一个伸了筷子。
"好!这个味道——比上次来吃的还香!"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。
"芝麻油。"陈小满在灶房里喊,"上次用的猪油,这次换了芝麻油润锅。猪油炒出来厚重,芝麻油炒出来清香——各有各的好。"
第三道菜——是新菜。
陈小满为今天准备了三天的新菜。
鱼香茄子。
长安不产鱼香——鱼香是川菜的味型,用泡椒、泡姜、蒜末、糖、醋、酱油调出来的。大唐没有辣椒——但有茱萸。茱萸的辛辣跟辣椒不同——更尖锐、更短促——但用在鱼香味型里,意外地合适。
茄子切滚刀块,过油炸到表皮起皱。铁锅里爆香茱萸末、姜末、蒜末——然后放茄子块——浇上用糖、醋、酱、少许鱼露调好的芡汁——大火收汁——翻匀——起锅。
这道菜端上桌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"这是什么味道?"高适拈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,嚼了几下,眉头先皱后展,"酸、甜、辣、咸——四种味道搅在一起,居然不打架?"
"鱼香。"陈小满说,"没有鱼——但有鱼的鲜味。"
"没有鱼怎么有鱼味?"王维在角落里发问。他一直没怎么说话,但吃了不少。
"用泡姜和鱼露提鲜。鱼露是鱼做的——所以有鱼的味道。但不是鱼本身——是鱼的'影子'。"
王维想了想。"菜有影味——如诗有余韵。有意思。"
他说完,低头又夹了一块茄子。
第四道——蛋炒饭。
在一桌子新菜之间放一份蛋炒饭——很多人觉得奇怪。蛋炒饭是满堂香最早的菜,也是最平常的菜。但陈小满执意要上。
"满堂香第一道卖出去的菜——就是蛋炒饭。"他说,"半年过去了。不管走多远——不能忘了起点。"
蛋炒饭的香气飘过来的时候,韩嫂子的眼圈红了一下——她是最早来满堂香学炒菜的人之一。她学会的第一道菜也是蛋炒饭。
第五道——清炖羊汤。
不用铁锅——用砂锅慢炖了三个时辰。羊肉酥烂、汤色奶白、撒了葱花和香菜。
这道汤是给孙婆婆准备的——她牙口不好,硬菜嚼不动。但孙婆婆今天没有出来——她说"一群大人吃饭,一个老婆子凑什么热闹",让孙小六端了一碗汤回后院自己喝。
第六道——满堂锅炒虾仁。
这是今天的压轴菜,也是满堂锅的"首秀"。
陈小满端着一口崭新的满堂锅——赵铁山做的民用小锅——走出灶房,直接在前厅的一个临时灶台上现场炒给大家看。
小灶台是提前搭好的——几块砖头、一堆木炭。陈小满把满堂锅架上去,添了炭火。
火旺了。锅热了。
他往锅里倒了一勺芝麻油——油在锅底散开,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然后他把提前处理好的河虾仁——挑了虾线、拍了淀粉——倒进锅里。
嗤——
虾仁在热油中翻滚,迅速由灰变白、由白变粉。他用铲子快速翻动——加葱花、姜末、一小撮盐——颠锅两次——虾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——落回锅中——起锅。
从下锅到起锅——不到二十息。
整个过程,十七双眼睛都盯着。
"这口锅——"钱大有第一个开口了,"就是'满堂锅'?"
"对。赵铁山铸的。"陈小满把满堂锅翻过来,展示锅底——"满堂·赵"三个字在炭火的映照下清清楚楚。
"直径比满堂香用的大锅小了三寸,重量四斤出头。家里灶台用——刚好。"
他把炒好的虾仁分成小碗,让孙小六端给每个人尝。
虾仁鲜嫩弹牙——芝麻油的清香包裹着虾肉本身的甜味,葱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提了鲜。
"好吃。"纳赛尔嚼着虾仁,眼睛亮了,"这个锅——出口到波斯——能赚大钱。"
"先在长安卖。"陈小满笑了,"七百文一口。买锅送一堂炒菜课——教你炒一道菜。学会了蛋炒饭——其他的自己琢磨。"
"七百文……"刘老板咂了咂嘴。他是福来酒楼的掌柜,自己已经买了满堂香的大锅——他知道这锅的价值,"不便宜。但值。一口好锅用十年——一天不到两文钱。"
"好。"陈小满回到两排长桌之间,"今天这顿饭——一半是答谢各位,一半是给满堂锅做个宣传。满堂锅从今天开始正式发售。钱大爷的三家粮铺有展示品,五家酒楼也代卖。有兴趣的——随时来买。没兴趣的——今天吃好喝好就行。"
宴席继续。
酒过三巡——满堂香的酒还是传统的浊酒,陈小满的蒸馏白酒还在实验阶段——气氛渐渐热了起来。
岑参开始跟高适吵诗——这次吵的是边塞。岑参说"走马西来欲到天"好,高适说"战士军前半死生"更好。两个人越吵声音越大,把旁边的王维都吵得皱了皱眉头。
王维没有参与吵架。他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菜,用帕子擦了擦嘴,然后走到陈小满身边。
"陈掌柜。"
"王公。"
"你的鱼香茄子——'无鱼而有鱼味'。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"王维的声音淡淡的,像他的画一样,"但我想问——你是怎么想到的?是偶然发现,还是——有意为之?"
陈小满看了看王维。
这个人——大唐最有名的诗人和画家之一。后世称他"诗佛"。他的山水诗、他的画——讲究的都是"意在画外"。他问"有意为之"——不是在问烹饪技巧,是在问一种思维方式。
"有意为之。"陈小满说,"做菜——跟写诗一样——不能只用眼前的东西。你写'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'——山里没有人,但你让人觉得有人。我的茄子里没有鱼——但我让人觉得有鱼。道理是一样的。"
王维看了他很久。
"你这个厨子——不简单。"
"我只是一个厨子。"
"不。"王维摇头——动作很小但很确定,"你不只是。但——这是你的事。"
他转身回了座位。
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——太阳西斜,夕阳把满堂香的门口照得金黄。
客人们陆续离开——岑参喝多了,被高适半扶半拖着走的。钱大有走得最清醒——他走之前跟陈小满握了握手,说了一句"锅的事——我回去就安排铺货"。纳赛尔拍着陈小满的肩膀说了一串波斯语——大意是"你是我在长安认识的最好的厨子"。
韦少华走的时候单独跟陈小满说了几句。
"陈掌膳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——周围没有其他人了,"你的锅——做得好。但有一件事我提醒你——'铁器报备令'还没有撤。你那个赵铁山的作坊——最好做好报备手续。别让人抓住把柄。"
"韦丞——铁器报备令说的是'大型铁器'。满堂锅是民用小锅——不到五斤——不算大型吧?"
"不算。但——定义'大型'的人不是你。"韦少华看了他一眼,"是京兆府。京兆府怎么定义——看上面怎么说。你明白我的意思?"
陈小满明白了。
韦少华在善意地提醒他——铁器报备令虽然没有明确限制小型铁锅,但如果"上面"想针对他,可以随时修改"大型"的定义。京兆府的令——说到底是人定的。人可以改。
"谢韦丞提醒。"
"不客气。"韦少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,"你那个鱼香茄子——回头教教鸿胪寺的灶房。使团的厨子做的菜——唉——没法吃。"
他摆了摆手,走了。
最后走的是王维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满堂香的牌匾。
"满堂香——好名字。"他轻声说,"但你要小心——香气太盛,招蜂引蝶。也招苍蝇。"
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夕阳里。
满堂香恢复了安静。
陈小满和阿依开始收拾桌子——碗碟摞成了小山,油渍要擦、桌布要洗、灶台要刷。王大锤和孙小六在灶房里哐哐当当地洗锅。
"今天的宴——你观察到什么?"陈小满边收拾边问。
阿依把碗碟摞好,想了想。
"钱大有——全程在看人。他不怎么吃菜,一直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。尤其是看满堂锅演示的时候——他在数有多少人'眼睛亮了'。"
"还有呢?"
"韦少华——吃得很认真,但有两次走神。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——像是在等什么人来、或者怕什么人来。"
"你觉得他在怕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一个鸿胪寺主簿——到一家食肆吃饭——用得着紧张吗?除非——有人在盯着他。或者有人在盯着你,他知道。"
陈小满把最后一块桌布叠好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阿依说,"我在收拾桌子的时候——靠门口那张桌下面掉了一个东西。"
她从袖子里掏出来——一个小小的布条。不到两寸长,一寸宽,上面没有字,但布条的一角系着一个极细的红线结。
"这是什么?"
"标记。"阿依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们粟特人做生意——给货物做标记的时候用这种红线结。但这不是商人的标记——这是……斥候的标记。"
"斥候?"
"我爹教过我——丝路上有一些探子,替各国权贵打探消息。他们用这种红线结做暗号——系在目标人物的衣角、椅子、桌腿上——表示'此人值得关注'。"
陈小满的后背凉了一下。
有人在今天的宴席上——在他的食肆里——做了标记。
标记留在了桌下——意味着做标记的人坐在那张桌子旁边。靠门口那张桌——今天坐的是——
"那张桌子坐了谁?"
阿依回想了一下。"纳赛尔。还有——韦少华旁边的那个位子——本来是空的,后来来了一个迟到的客人——你还记得吗?那个穿灰袍的人,说是韦少华带来的。"
陈小满想起来了。宴席开始以后,韦少华带了一个人进来——说是他在鸿胪寺的同僚,"路上碰到了,顺便带来蹭顿饭"。那个人——穿灰色圆领袍,面相平庸,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,也没怎么吃。陈小满当时忙着炒菜,没太注意。
"那个人——你认识吗?"
"不认识。"阿依把布条收好,"但这个标记——是冲着你来的。或者冲着满堂香来的。"
沉默了很久。
"有人在看我们。"陈小满说。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——不知道。"阿依的声音很平,"但今天——他来了。"
灶房里很安静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口还没洗的满堂锅上——锅壁上的油渍折射着光,像一面暗色的镜子。
陈小满看着那口锅。
满堂宴——办成了。客人吃得开心,满堂锅亮了相,口碑传出去了。
但在宴席的热闹下面——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桌子底下留了一个标记。
有人在看。
有人在盯。
青雀的人——还是兵部的人——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满堂香不再只是一家食肆了。它已经大到足以引起注意了。
大到有人在盯了。
陈小满把那口满堂锅翻过来——锅底的"满堂·赵"三个字在暮色中静静地刻着。
先洗锅吧。
其他的——明天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