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盯梢
陈小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。
不是突然发现的——是一连串小事积累起来的。
第一天——六月初二——他从满堂香出门去赵铁山的作坊取第二批满堂锅。出了西市北门往北走,穿过两条巷子往铁炉巷去。路上回了两次头——因为总觉得背后有人。但回头看——只有几个挑担的农夫和一辆拉粪的牛车。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——六月初三——他去鸿胪寺上值。从满堂香到鸿胪寺走路大约半个时辰。他走的是老路线——穿西市,出北门,过横街,拐进皇城南大街。这条路他走了半年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但今天——他在横街拐弯的时候,余光瞟到身后十丈远的地方有一个灰衣人。
灰衣人。
他没有停下来,没有回头,继续走。到了鸿胪寺门口,回头——灰衣人不见了。
他以为是自己多疑了。
第三天——六月初四——他特意换了一条路走。不走横街,绕道安福门大街。这条路远了一刻钟,但人多——六月天热,早上出门赶集的人挤满了安福门大街。在人群里——他应该很难被跟踪。
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个灰衣人。
不是同一个位置——是在安福门大街东头的一棵槐树下面。灰衣人站在树荫里,像是在等人。但当陈小满走过去的时候——灰衣人的目光扫了他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那一下——陈小满确认了。
这个人在跟踪他。
不是因为那一眼有多明显——恰恰相反,那一眼太不明显了。普通人在路上看到一个陌生人经过——要么不看,要么多看两眼。这个灰衣人的看法——只扫了一下——像刀划过水面,不留痕迹。
这是训练过的。
陈小满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。他照常走到鸿胪寺,照常上值,照常在灶房里忙活了一天。下值以后照常回满堂香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灰衣人的特征——中等身材、面相普通、灰色圆领袍、黑色幞头、腰间没有挂任何东西。年龄大约三十来岁。走路的姿势——稳,重心低,步幅不大但频率快。
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样子。
这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走路的样子。
六月初五晚上,打烊以后。
"阿依。"
阿依从柜台后面抬起头。
"你最近——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你?"
阿依的手停了一秒。然后她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陈小满。
"你也发现了?"
"什么意思——你也发现了?"
阿依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,左右看了看——确认后院没有人——才关上门,坐到陈小满对面。
"三天前。"她说,"我去东市买墨——满堂香的墨用完了,西市的墨铺关了门,我只能去东市。从西市到东市——过了中轴线以后,我发现有一个人跟着我。"
"什么样的人?"
"不是你说的那种灰衣人。是一个女人——穿着普通的布裙,头上包着帕子,像个买菜的嫂子。但她跟了我三条街——从中轴线到东市南门。我在一家布庄前面停下来假装看布——她也在隔壁的摊子前面停下来。我走,她也走。"
"后来呢?"
"我进了东市以后她没有跟进来——东市有门禁,进门要出示身份牌。她大概是没有牌子。但我出来的时候——她又出现了。在东市北门外的茶摊旁边。"
"也是训练过的?"
"不确定。但有一件事——我回到西市以后去了义宁坊的阿贺那里取玉石(其实是取给李泌的那封信的回复)。我走之前特意在巷子口停了一下——那个女人没有跟来。但义宁坊的入口有一个卖馕的胡人摊子——那个摊子以前不在那里。"
"新摊子?"
"新摊子。而且——那个卖馕的胡人——我观察了他半天——他的馕根本没有烤过。炉子是冷的。"
一个不烤馕的馕摊。
陈小满的脊背发凉了。
这不是一个人在盯他——是一个团队。有灰衣人跟踪他本人,有女人跟踪阿依,还有人在满堂香的周边设了固定的观察点。
"这不是杨慎矜的人。"陈小满说。
"为什么?"
"杨慎矜的人——如果他想对付我——不需要盯梢。他有太府寺的权力,可以直接冻结我的经营许可、查我的税、给赵铁山的作坊找麻烦。他是官——用的是官方手段。盯梢——是暗中观察,不打草惊蛇——这是另一种逻辑。"
"什么逻辑?"
"军方的逻辑。"陈小满想起了那个灰衣人走路的姿势——重心低,步幅稳。还有阿依说的那个冷炉子的馕摊——设固定观察点——这是军队侦察兵的做法,不是衙门差役的做法。
"兵部。"陈小满说。
李泌说过——"青雀"三人,一个在太府寺(杨慎矜),一个在兵部,一个在更高的地方。
太府寺的杨慎矜——他的目标是维护走私通道,对付的是"查他的人"。
兵部的那个人——他的目标是什么?
"如果兵部的人在盯我——"陈小满慢慢说,"说明他们知道我跟青雀的事有关。但他们不是来抓我的——如果要抓,早就抓了。他们在观察。"
"观察什么?"
"观察我知道多少。我跟谁联系。我的消息来源是谁。"
"也就是说——他们在找李泌的线。"阿依的声音沉了下来,"他们知道有人在查青雀,但不知道是谁在查。他们盯上了你——因为你是最容易暴露的那个点。鸿胪寺掌膳、西市食肆掌柜——你的身份太'亮'了。他们盯着你,等你去联系李泌。"
陈小满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到了一个问题——阿贺。阿依让阿贺去蓝田给李泌带信——如果盯梢的人发现了阿贺——顺着阿贺找到终南山——
"阿贺去了吗?"
"去了。六月初二走的。"阿依的语气还算平稳,"但他走的是进玉矿的正常路线——蓝田是产玉的地方,粟特玉商去蓝田进货不稀奇。他不会引起注意。"
"那封信——他带在身上还是——"
"不在身上。信藏在一块玉石的底部——玉石掏了一个小洞,信塞进去,用蜡封上,外面看不出来。就算有人搜他的行李——也只会看到一个粟特人带了一箱子待加工的玉石。"
陈小满松了一口气——但只松了一半。
"接下来——我们要做两件事。"他说,"第一——确认盯梢的人到底是兵部的还是别人的。第二——在确认之前,停止一切跟青雀有关的活动。不传信、不联系崔玉成、不去查任何东西。"
"怎么确认是兵部的?"
"我去鸿胪寺问韦少华。"
"你信他?"
"不全信。但韦少华在鸿胪寺十几年——他认识的人多,消息灵通。我不直接问他'谁在盯我'——我绕着弯子问——'最近鸿胪寺有没有什么新动向?有没有其他衙门的人来查过什么?'韦少华是个明白人——他听到这种问题,会知道我在打听什么。他如果知道——会告诉我一点。他如果不知道——我也能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东西来。"
阿依想了想。"可以。但你去鸿胪寺的路上——别走老路。换条路走。"
"我知道。"
"还有——那个馕摊。"阿依的眼睛里有一种冷光,"我会让人去查那个卖馕的胡人——不用我自己去。义宁坊的粟特人多,随便一个同乡过去搭话,问他'你的馕怎么卖,从哪里来的'——看他怎么接。真的卖馕的——有一百种细节可以验证。假的——一问就露馅。"
陈小满点头。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灶房外面——后院传来孙小六的打呼声。王大锤的屋里没有动静——他一向睡得早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灶台上那两口旧锅的锅壁上。
"陈小满。"阿依忽然说。
"嗯。"
"你怕吗?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不怕。"他说,"被人盯着——说明我们做的事有效果。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查到——没有人会浪费精力来盯一个小食肆的掌柜。他们盯我——说明他们紧张了。紧张——是因为我们离真相更近了。"
阿依看了他很久。
"你的逻辑——跟我爹一样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"什么逻辑?"
"越危险——越说明方向对了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我爹就是靠着这个逻辑——走到最后的。"
沉默了很久。
"但他不是因为方向错了才出事的。"陈小满说,"他是因为没有后手。他一个人查——没有退路、没有靠山、没有人接应。我——不一样。我有满堂香,有你,有赵铁山,有李泌。我不是一个人。"
阿依没有说话。
但她的肩膀——原本绷着的——微微放松了一点。
"行。"她站起来,"我去写明天的采购单。"
"阿依。"
"嗯?"
"明天出门——不要走小巷。走大街。人多的地方——最安全。"
阿依没有回头。"知道了。"
她出去了。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。
他把灶膛里的余烬拨了拨——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。他往里面添了两根细柴——火苗蹿起来,又灭了,只剩下炭火的暗红。
有人在盯他。
有人在盯阿依。
青雀的网络——比他想象的更大、更复杂、触角更长。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厨子——偶尔帮李泌传传消息、看看库房。但现在他发现——他已经被拉进棋盘里了。
不是棋手。是棋子。
但这颗棋子有一个好处——它会做饭。
只要灶台上的火不灭,他就有退路。满堂香——是他的掩护、他的阵地、他的根。
陈小满拿起灶台上的水壶,倒了一碗凉白开。
喝完。
洗碗。
擦灶台。
关灯。
睡觉。
明天——还有菜要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