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李泌的信
阿贺从蓝田回来了。
他没有直接来满堂香——按照阿依事先的安排,他把从终南山带回来的东西放在义宁坊自己的玉石铺里。阿依去取。
阿依去的时候特意绕了路——出西市走大街,在布庄停了一刻钟假装买布,然后从侧巷绕到义宁坊。她观察了半天——没有尾巴。那个跟踪她的布裙女人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。
但那个馕摊还在。
阿依让义宁坊的一个粟特同乡去馕摊买了几个馕——回来说"馕是冷的,像昨天做的,根本没有新烤"。那个卖馕的胡人说自己"刚从凉州来",但被问到凉州城的几条街名时——答不上来。
假的。
不过阿依暂时没有动他。动了反而打草惊蛇——让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人。不动——对方会觉得自己的伪装还管用,反而更容易暴露更多。
六月十五晚上,打烊以后。
阿依把从阿贺那里取来的东西带到了灶房。
是一块蓝田玉——巴掌大小,成色一般,带着天然的裂纹。阿依用小刀沿着裂纹撬开——玉石是掏空的,里面塞着一卷极薄的绢帛。
绢帛展开以后不到两寸宽、一尺长。上面写着字——不是粟特文,是汉文。字极小,但工整——一笔一划都能辨认。
李泌的字。
陈小满和阿依凑在油灯下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"小满兄台鉴:
蓝田来书已收。所述三事,逐一回复。
一、崔氏所查南线铜钱事——与我终南山所查互为印证。今年正月起,我令人在蓝田关观察过往货物——发现有大批'铜器'南运,报为'佛寺铜钟',实为铜钱。可知南线至今仍在运转,且规模不减。
二、孙氏掌膳之事——我此前不知。今知之,深感痛惜。孙德仁之死若确与太府寺有关,则又添一证。但此证为人证而非物证——暂不可用。请善待孙婆婆,勿使其涉险。
三、杨氏之判断——与我所见略同。但仍需慎言。杨慎矜是节点,未必是源头。掏空国库所需之权限——非一太府卿所能独断。其上必有人。此人是谁——我已有七分把握——但七分不够,需十分方可动。
今书最要紧之事,非以上三件——而是第四件。
你被盯上了。
不要惊慌。盯你之人——不是杨慎矜的。杨慎矜的人若要动你,直接用官方手段即可。盯你的人用的是斥候手法——这是兵部的人。
兵部在此事中的角色——比我此前判断的更深。此前我以为兵部只是配合——提供武库的审批漏洞。现在看来——兵部中有人直接参与了走私的调度。此人级别不低——能调动军方斥候做暗中侦查,至少是兵部侍郎级别。
他们盯你——不是要害你。是要通过你找到我。
所以——从现在起,我们之间的通讯暂停。不要再通过阿贺或任何渠道联系我。我在终南山是安全的——但你在长安不安全。你要做的事——
第一,不要主动查任何跟青雀有关的东西。不要再联系崔玉成。崔玉成那边的线索已经够了——再查反而危险。
第二,专心做你的生意。满堂锅、炒茶、食肆——把这些做大。你的生意做得越大,你在长安的根就扎得越深。根深了——别人要拔你就不容易。你现在最大的护身符不是我,不是太子——是满堂香。
第三,等。秋天之前——朝中会有变动。太子那边有一步棋正在布局。等那步棋落下——我会回长安。届时一切当有分晓。
此信阅后即焚。
勿念。
泌。"
陈小满看完了。
阿依也看完了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"他让我们等。"陈小满说。
"嗯。"
"等到秋天。"
"嗯。"
"在那之前——不查、不联系、专心做生意。"
"嗯。"
陈小满把那封信拿到灶膛前面。灶膛里还有余烬——他吹了两口气,把火吹旺,然后把绢帛丢了进去。
绢帛遇火,先是边缘卷起来,然后从中间往外烧——字迹在火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。最后只剩下一小团灰烬,被灶膛里的气流吹散了。
"他说的那步棋——你知道是什么吗?"阿依问。
"不知道。李泌不会在信里写太具体的东西——万一信被截了——"
"他说他有七分把握——知道杨慎矜上面的人是谁。"
"七分。还差三分。"
"他什么时候凑齐那三分?"
"秋天吧。他说秋天之前朝中有变动——也许那个变动就是他凑齐三分的机会。"
阿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六月的夜——比腊月暖和多了,但夜色一样浓。院子里的枣树结了青色的小果子,密密麻麻的,在月光下像一簇簇小灯笼。
"你信他吗?"她问。
"信什么?信他会回来?还是信他的判断?"
"信他——能赢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我信他想赢。"他说,"至于能不能赢——我不知道。太子跟李林甫的博弈——那是棋盘上最高层级的对弈。我是一个九品掌膳——我看不到那个层级。"
"那你在这局棋里是什么?"
"棋子。"陈小满笑了一下——不是苦笑,是一种自嘲的轻松,"但我是一颗有脾气的棋子。李泌让我等——我等。但他让我专心做生意——这一条我不只是听话。我是真心想做。"
阿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是真的不在乎青雀的事?"
"在乎。但在乎归在乎——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地干等着。等的时候——我得有事干。"
他走到灶台前面,拿起一口满堂锅——赵铁山最新那批送来的,锅壁光滑,锅底的"满堂·赵"三个字刻得一口比一口端正了。
"这批锅——二十口——钱大有说他的三家粮铺已经卖出去七口了。酒楼那边代卖了三口。还有十口在满堂香这里。"
"十口——怎么卖?"
"我在想一个办法。"陈小满把锅放回灶台上,"不卖——送。"
"送?"
"送给西市南巷的邻居。"
阿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"白送?"
"不是白送。是——试用。"
陈小满说了他的想法。
西市南巷——满堂香的街坊邻里。打铁的、卖布的、做胡饼的、开茶馆的——都是普通人家。他们知道满堂香的炒菜好吃,但七百文一口锅——对他们来说太贵了。
"把锅借给他们——每家借一口。用一个月——如果觉得好用,七百文买下来。如果觉得不好用——还回来。不收钱。"
"这不是送——这是'试用'。"阿依想了想,"但如果十家人都不买——你就亏了十口锅的成本——三贯钱。"
"不会十家都不买。"陈小满说,"用过铁锅炒菜的人——再让他们回去用陶锅——他们受不了。就像你用过了炒青茶——再让你喝煮茶——你喝得下去吗?"
阿依承认他说的有道理。
"而且——邻居之间会传。张嫂子用了铁锅炒了蛋炒饭,隔壁李家的闻到了香味——'嫂子你用什么锅炒的?这么香?'——然后李家的也想试。一传十、十传百——这比钱大有的粮铺铺货管用。"
"口碑传播。"阿依说。
"对。花三贯钱的成本——换十个口碑。十个口碑——换一百个潜在客户。比花三贯钱做广告划算。"
阿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然后点了点头。
"行。但有一条——试用的人要签一个借据。用坏了赔,弄丢了赔。不能白占便宜。"
"签借据。"陈小满笑了,"你连这个都想到了。"
"做生意——善意可以给,规矩不能少。"
两个人把细节敲定了——明天开始,由孙小六挨家挨户送锅。每口锅附一张小纸条——陈小满亲手写的——上面写着"满堂锅·试用一月·如有疑问来满堂香问陈掌柜"。
"好了。"陈小满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,"今天的事——就这些。明天开始——专心做生意。李泌说的对——满堂香做大了,就是最好的护身符。"
阿依走到门口。
"陈小满。"
"嗯?"
"李泌说——秋天之前朝中会有变动。"
"嗯。"
"你知道秋天还会有什么吗?"
"什么?"
"日本遣唐使团。"阿依说,"晁衡上次来的时候说过——第二批遣唐使团会在秋天到。使团里有人要考察长安的铁器工艺。"
陈小满想起来了。晁衡——在满堂宴上他没来,但之前他提过这件事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使团到了以后——鸿胪寺会很忙。你作为掌膳要全程参与接待。那个时候——你在鸿胪寺的时间会增加。而鸿胪寺——是青雀北线走私的报关通道。"
"你觉得使团到了的时候——青雀会再走一批货?"
"每次使团来——都是他们出货的空当。使团的货物量大、种类多——夹带私货最容易。如果李泌说的'秋天有变动'——跟使团的到来重合——那就不是巧合。"
陈小满沉默了。
阿依的分析——跟他自己的隐隐约约的直觉对上了。李泌在终南山"等一个时机"——那个时机很可能就是遣唐使团到来的时候。使团到了——青雀出货——在那个节点上设伏——抓个现行——
跟第一卷结尾的截货行动一模一样。只不过这一次——规模更大,赌注更高。
"先不想了。"他说,"李泌说等——我们就等。等的时候——做好我们自己的事。"
他灭了灯。
灶房里暗了下来。窗外的月光渗进来,在灶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。
两口大锅。一排小锅。满堂香的全部家当。
也是他的全部阵地。
先守住这里。
其他的——秋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