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模仿者
钱大有亲自来了满堂香。
他平时不来——他是投资人,不是伙计,有事让人传话就行。他亲自来——说明事情不小。
"陈掌柜。"钱大有坐下来,脸色不太好。他的胖脸上平时总带着商人特有的笑容——今天没有。
"钱东家。坐。喝茶?"
"不喝了。说正事。"
钱大有从袖子里掏出一口锅——不大,跟满堂巧锅差不多尺寸。灰黑色,铸得粗糙,锅壁厚薄不匀,边缘还有毛刺没修干净。锅底——什么字都没有。
"你看看。"
陈小满接过来掂了掂。重——比巧锅重了将近一斤。翻过来看锅底——砂眼多,铸造质量很差。但形状——是圆底弧壁,跟满堂锅的设计一模一样。
"哪来的?"
"西市东巷——新开了一家铁器铺。掌柜姓吴——原来在延兴门外打铁钉的。这个月改行了——专做炒锅。"钱大有把那口锅往桌上一放,"你猜他卖多少钱?"
"多少?"
"二百文。"
二百文。满堂巧锅四百文。满堂锅七百文。这口仿制锅——二百文——便宜了一半还多。
"还不只是他一个。"钱大有的声音更沉了,"西市东巷那个吴铁匠是一个——延寿坊的'李记铁铺'也开始做了,他家的锅卖二百五十文。还有——光德坊的一个野铁匠,连铺面都没有,在巷口摆个摊,现铸现卖,一百八十文一口。一百八十文!"
陈小满把那口仿制锅拿起来又看了看。锅壁——他用指甲弹了一下——声音发闷,不像满堂锅那样清脆。说明铁质不好——含杂质多,没有经过赵铁山那样的配比调试。
"这锅——能用吗?"
"能。"钱大有说,"我让人试了——炒了个鸡蛋。能炒。但粘锅——油怎么润都粘。而且热得慢、凉得快——火候不好控制。用了三天——锅底裂了一条缝。"
"三天就裂了?"
"铁质差。铸得粗。但——"钱大有看着他,"普通人家不知道这些。他们只知道:一百八十文,一口铁锅,能炒菜。比你四百文的巧锅便宜一半。"
陈小满沉默了。
他不意外。从他推出满堂锅的第一天起——他就知道仿制是早晚的事。炒锅不是什么高科技产品——圆底、弧壁、铁铸——只要见过满堂锅的铁匠,回去琢磨两天就能仿出来。
赵铁山的优势不在"形状"——在"铁质"。生铁掺熟铁的配比、退火的温度控制、壁厚的精确把握——这些是赵铁山大半年试验出来的核心技术。但仿制者不需要这些——他们只要做出一个"长得像炒锅"的东西就行。
二百文的仿制锅,用三天裂了?没关系——再买一口。二百文买两口也才四百文——跟巧锅一样的价钱,但心理上觉得"便宜"。
"这个月——满堂巧锅卖了多少?"陈小满问。
钱大有的脸更难看了。"我的三家粮铺——八月卖了四十二口。九月到今天——四天了——卖了三口。"
四天三口。八月同期是十二口。
跌了七成。
"大锅呢?"
"大锅走公务名义和酒楼渠道——没受太大影响。但量本来就小——一个月十来口。赚钱主要靠巧锅——巧锅跌了,整条锅的生意线就塌了。"
钱大有站起来,在满堂香的前厅走了两圈——他的胖身子在桌椅之间挤来挤去,像一只焦躁的熊。
"陈掌柜——我的意见——降价。"
"降到多少?"
"巧锅从四百文降到二百五十文。跟那个李记打平。一百八十文的野铁匠不管他——那种货色自己会死。但二百五十文的李记——不打下去——会抢我们的客。"
"二百五十文——成本一百五十文——毛利一百文。你的四成分成是四十文一口。"陈小满说,"一个月卖六十口——你月入两贯四。比现在少了一半。"
"少了但稳住了!"钱大有拍了一下桌子,"现在四百文一口——卖不出去——赚头是零!零比两贯四少多少?"
陈小满没有接话。他把那口仿制锅翻过来,看着粗糙的锅底。
"钱东家——你觉得这口锅跟满堂巧锅——是同一种东西吗?"
"都是铁锅。都能炒菜。买家不管你铁质好不好——他们管的是钱。"
"你错了。"陈小满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"买家现在管钱——因为他们还没体会到差别。等用过满堂锅的人跟用过仿制锅的人——互相比一次——他们就知道差别了。"
"比?怎么比?"
"时间。"陈小满说,"满堂锅用一年不裂、不变形、不粘锅。仿制锅用三天裂了——一个月换一口——一年换十二口——十二口乘以二百文——两贯四。买一口满堂巧锅四百文——用三年——平摊下来一天不到半文钱。哪个便宜?"
钱大有听懂了——但他摇头。
"你说的是道理。但道理——不是生意。生意是——客人走进我的粮铺,看到四百文和二百文两口锅——他伸手拿的是二百文的那口。你跟他讲'用一年不裂'——他不信。他只信眼前。"
陈小满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面。他拿起一口满堂巧锅——锅壁光滑、均匀,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稳的灰蓝色。锅底的"满堂·赵"三个字刻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他把那口仿制锅放在旁边。
两口锅放在一起——差别一目了然。满堂巧锅像一件打磨过的器具——线条流畅、比例协调、表面无瑕。仿制锅像一块随便砸出来的铁坨——歪歪扭扭、毛毛糙糙、连个品牌标记都没有。
"钱东家——你做粮食生意多少年了?"
"十八年。"
"十八年里——有没有过这种情况:有人卖掺了沙子的米,比你的好米便宜三成?"
钱大有愣了一下。"有。年年有。"
"后来呢?掺沙子的米卖得好吗?"
"……第一年卖得好。第二年客人吃出沙子来了——骂骂咧咧地回来买我的。"
"对。"陈小满说,"时间会帮我们分出高下。但我们不能干等——我们要让这个过程更快。"
"怎么快?"
"两件事。"陈小满伸出两根手指。
"第一——不降价。不但不降,还要出一款更贵的锅。"
钱大有的眼睛瞪圆了。"更贵?你疯了?"
"满堂锅·二代。"陈小满说,"比现在的巧锅更好——手柄加一个木把套(防烫),锅壁再调一次配比(更耐用),锅沿加宽半寸(翻炒不溅油)。定价——六百文。"
"六百文——谁买?"
"买得起的人。"陈小满说,"钱东家——你把客人分成三种。第一种——只看价钱。他们买二百文的仿制锅——你留不住他们,也不需要留。第二种——看价钱也看质量。他们在犹豫——四百文和二百文之间摇摆。第三种——只看质量。他们不在乎多花一二百文——他们要的是'最好的'。"
钱大有没说话。
"仿制锅抢的是第一种客人——我们本来就不赚这种客人的钱。第二种客人——等仿制锅用坏了以后,他们会回来。第三种客人——他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买的是'最好的'——六百文的满堂锅二代,就是这个理由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用高端锅把'满堂'的牌子撑住。"钱大有终于听明白了。
"对。仿制者跟我们比便宜——我们不跟他们比。我们跟自己比——做得更好。让'满堂锅'三个字——代表的不是一个价格——而是一个品质。"
钱大有坐下来,想了很久。
他是商人。商人的本能是降价抢客——薄利多销,先把对手挤死。但陈小满的思路反过来——不降反升,把品牌拉到对手够不到的高度。
"你确定——六百文的锅——有人买?"
"有。但不会多。一个月——十五到二十口。利润比巧锅高——毛利三百多文。你的四成是一百二十文一口。二十口——月入两贯四。跟降价走量的收入差不多——但不用打价格战。"
"第二件事呢?你说了两件。"
"第二件——让仿制锅的问题暴露得更快。"
"怎么暴露?"
陈小满笑了。
"你不是说仿制锅用三天就裂了吗?让用过的人说出来。西市南巷的邻居们——有几家用满堂锅的、有几家用仿制锅的——让他们自己比。"
"口碑。"
"对。最好的招牌——不是我们说自己好。是用过的人说——'满堂的好,仿的差'。这句话——从邻居嘴里说出来——比我们花一百贯吆喝都管用。"
钱大有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。他的脑子在算——算赚头、算风险、算时间。
"行。"他最终说,"我不降价。但——你的二代锅——多久能出?"
"赵铁山那边——我今天就去跟他说。手柄加木把套不难——关键是铁质的配比调整。给他半个月。"
"半个月。"钱大有站起来,"好。这半个月——我的粮铺不降价、不撤货。但如果半个月以后——你的二代锅还没出来——巧锅的销量还在跌——我就自己降。钱某人的生意——不能干等。"
"不会让你等太久。"
钱大有走了。
阿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——她一直在听。
"他急了。"
"他应该急。"陈小满说,"他投了二十贯——每个月指望分红四五贯。现在锅卖不动——他的钱在赵铁山的铁料里压着——当然急。"
"你的二代锅——真的能做出来?"
"能。手柄加木把套——我早就想做了。赵铁山嫌麻烦——觉得铁锅就是铁锅,加什么木头。但用过的人都说过——锅把太烫。加个木套——简单、实用、成本不过十几文。"
"铁质呢?你说'更好的铁质'——赵铁山的配比已经是他的最佳了。还能怎么改?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不是改配比——是加一道工序。淬火。"
"淬火?"
"现在赵铁山的锅——铸完以后退火、打磨、出厂。我想加一道——铸完退火以后,再加热到一定温度,然后迅速放进油里冷却。这样铁的表面会形成一层——"他想了想措辞,"更硬、更光滑的壳。不粘锅的效果更好,也更耐磨。"
"你怎么知道这些?"阿依的眼睛盯着他。
"我……以前学过一点。"陈小满的回答跟每次被问到"你怎么知道"时一样含糊。
阿依没有追问。她习惯了。这个人——时不时冒出一些不像九品掌膳该知道的东西。但她不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——包括她自己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陈小满说,"仿制锅的问题——不能只靠口碑慢慢传。我要让人一眼就看出——满堂锅和仿制锅的区别。"
"怎么看?"
"标记。"他指了指巧锅底部的"满堂·赵","仿制锅没有标记——因为仿制者不敢刻。他们一刻——就是冒用商号名——市署会罚。但没有标记的锅——买家分不清谁做的。所以——我要在满堂锅上加一个新标记——不只是刻字——还要加一个图案。"
"什么图案?"
陈小满想了半天。
"一口锅——里面一团火。"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画了几根线表示火焰,"简单、好认、不容易仿。以后满堂锅的锅底——文字加图案——就是我们的'印'。有这个印的——是正品。没有的——是仿的。"
"你在做——防伪。"阿依说。
"对。"陈小满说,"现代——"他顿了一下,改口,"大的商号——都有防伪。我们也要有。"
阿依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几下——比陈小满画得好多了。一个圆圈代表锅沿,里面三根曲线代表火焰,简洁、有力。
"这样?"
"就这样。"陈小满看了看那个图案,"好。比我画的强一百倍。"
"明天让赵铁山刻模具试试。"阿依说,"如果模具能做出来——以后每口满堂锅都带这个图案——就算仿制者做了一模一样的锅,锅底没有这个印——买家一翻就知道是假的。"
陈小满点头。
防伪标记、品质升级、品牌定位——
在二十一世纪,这些是商学院一年级的内容。在天宝二年的长安——这些东西还没有名字。但道理是一样的——当有人模仿你的时候,你不是去跟他打价格战——你是把自己做得更好,好到他模仿不了。
仿制者做得出圆底锅——做不出生铁掺熟铁的配比。
做得出铁锅——做不出不粘不裂的铁质。
做得出锅——做不出"满堂"两个字。
品牌——是仿制者翻不过的墙。
下午,陈小满去了延兴门外。
赵铁山的作坊里一如既往——叮叮当当的锤声、通红的窑炉、小马在一旁拉风箱。赵铁山正在锻一口大锅——满堂锅,给一家酒楼订的。
"赵师傅。"
赵铁山头也不抬。"又来了?有事说事。"
陈小满把那口仿制锅放在赵铁山面前。
赵铁山放下锤子,拿起来看了两眼。然后——他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生气。是——厌恶。
"这什么玩意?"他把仿制锅翻过来看锅底——砂眼、裂纹、毛刺——然后往地上一丢。锅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"咚"。
"仿的。西市东巷一个铁匠做的。卖二百文。"
"二百文?"赵铁山的语气像是在说一句骂人的话,"这种货色也配叫铁锅?铁里面不知道掺了多少杂——我听这声就知道——含硫太高。用不了半个月就锈穿了。"
"但有人买。而且买的人不少——我们的巧锅销量跌了七成。"
赵铁山沉默了。
他蹲下去,把地上那口仿制锅捡起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这一次看得很仔细——他的眼睛沿着锅壁一寸一寸地移动,手指在锅面上摸,像一个大夫在摸脉。
"铸得太急。"他说,"铁水温度不够——没化透就倒了。壁厚不匀——这边薄那边厚——受热不均——用不了多久就变形。而且——"他用手指弹了一下锅壁,"听。闷。好铁的声音是亮的——清脆、有余音。这个——像敲石头。"
"他们不在乎这些。他们只要做出一个锅的形状——能炒一次菜——就行。卖一口赚一口的钱。"
赵铁山把仿制锅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
"你来跟我说这个——什么意思?"
"两件事。"陈小满说。
"第一——满堂锅要出二代。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三个改进:手柄加木把套、锅沿加宽半寸、锅底加防伪图案。另外——我想试一道新工序。"
"什么工序?"
"淬火。"
赵铁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"铸铁不能淬火。你不懂——铸铁含碳高——淬火会变脆——比不淬还差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赵铁山说的对——纯铸铁淬火确实会变脆。但满堂锅不是纯铸铁——掺了熟铁。
"你的锅——掺了熟铁以后——含碳量比纯生铁低。低碳铁——能不能淬?"
赵铁山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下巴。
"……没试过。"
"试试?"
赵铁山又摸了摸下巴。这是他思考的标志——下巴上的短茬被他摸来摸去,已经秃了一块。
"用油淬——不用水。水淬太猛——油淬缓一点——也许行。"他想了想,"但我不保证——万一淬裂了——不要怪我。"
"裂了不怕。试验的锅——满堂香出钱。"
"第二件事呢?"
"防伪图案。"陈小满把阿依画的那个"锅中火焰"的图案递给赵铁山,"以后每口满堂锅的锅底——除了'满堂·赵'的刻字以外——再加这个图案。用模具铸在锅底——跟刻字一起出来。"
赵铁山接过那张纸看了看。
"这什么?"
"锅里面的火。代表满堂锅。"
"画得还行。"赵铁山难得夸了一句——然后马上补了一句,"谁画的?不是你。你画不出这个。"
"阿依画的。"
"那丫头——手倒是巧。"赵铁山把图案放在工台上,"模具上加图案——不难。我在模具底部刻一个阴文的图案——铸出来就是阳文。但要做精细——线条不能太细——铁水填不满。粗一点——像印章那样——能做。"
"多久?"
"模具——三天。试铸——五天。加上木把套和加宽锅沿的改动——半个月吧。"
"好。半个月。"
赵铁山拿起那口仿制锅,又看了一眼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仿制锅放进窑炉旁边的废铁堆里。
"这种东西——不配叫锅。"他说。
陈小满笑了。赵铁山的傲气——是他最好的品质保证。一个连仿制锅都不屑看的铁匠——做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差。
"赵师傅。"
"嗯?"
"仿制锅的事——不用太放在心上。他们仿的是形状——仿不了手艺。形状谁都能学——手艺是你赵铁山的。他们再做一百年——也做不出你的锅。"
赵铁山没有接话。但他转身回到砧台前面的时候——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,比刚才响了三分。
陈小满走出作坊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小马正在往窑炉里加炭,火光映在赵铁山的脸上。
那张脸——黑、硬、皱——像一块被锤打了千百次的铁。
但铁——越锤越硬。
晚上。
阿依在灶房里算了一笔账。
"二代锅——成本估算:铁料加木把套——二百文。淬火工序——如果成功——加二十文。图案模具摊销——五文。总成本——二百二十五文。定价六百文——赚头三百七十五文。"
"比巧锅的赚头高了五成。"
"但量小。一个月十五到二十口——总赚头五千六到七千五百文。五到七贯多。"她停了停,"加上巧锅的赚头——如果巧锅稳住在二十口左右——大约三贯。总共八到十贯的锅赚头。"
"比八月低了。"
"比八月低。但——"阿依的手指在账簿上点了点,"仿制者的涌入——说明市场在扩大。以前长安只有满堂锅一种炒锅——现在有三四种。市场总量从一个月六十口涨到了一百多口——我们的份额虽然跌了,但市场本身在长大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仿制者帮我们培育了市场。"
"对。他们用二百文的烂锅——教会了更多人'什么是炒锅'。等这些人发现烂锅不好用——他们会来买好锅。那个时候——市场上只有一种好锅。"
"满堂锅。"
"满堂锅。"阿依合上账簿,"所以——钱大有急着降价是错的。降价抢的是今天的客人——不降价等的是明天的客人。明天的客人——更值钱。"
陈小满看着阿依。这个粟特姑娘——每次说出的话都让他觉得她不应该只是一个食肆的账房——她应该去读商学院,或者去做风险投资。
但这是天宝二年。没有商学院。没有风险投资。
只有一间食肆、一个铁匠、一口锅、一碗蛋炒饭。
"阿依。"
"嗯?"
"记一笔暗账。"
阿依的眼神变了——暗账不是普通的账。
"什么事?"
"西市东巷那个吴铁匠——钱大有说他'原来打铁钉,这个月改行做炒锅'。一个打铁钉的——忽然改行做炒锅——他哪来的模具?哪来的技术?打铁钉和铸铁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艺——他一个月就会了?"
阿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。
"你怀疑——有人教他。"
"不确定。但记下来。'吴铁匠,西市东巷,原打铁钉,九月忽然转做炒锅,技术来源不明。'"
阿依翻出那本正反两面的账簿——翻到最后一页——用粟特文写了一行。
"还有呢?"
"暂时没有了。也许是我多心——一个铁匠改行做锅——太正常了。但——"他想了想李泌信里的话,"'专心做生意'和'什么都不记'是两回事。"
阿依把账簿锁进柜子。
"好了。明天的事——明天再说。"
"嗯。"陈小满走到灶台前面。
明天午市——新菜:醋溜白菜。
九月的白菜刚下来——嫩。
先把菜做好。仿制者的事——交给时间。
时间会证明——谁的锅好,谁的锅烂。
就像它会证明——谁的菜好,谁的菜差。
满堂香的灶台上——两口锅等着他。
一口旧的——跟了他大半年——锅底被火烧得发黑,但越用越滑,越用越好。
一口新的——二代锅的样品还没出——但他已经能想象出它的样子。
好锅——不怕仿。
就像好菜——不怕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