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晁衡再访
晁衡再访
秋分刚过。长安的天——蓝得像洗过一样。西市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落下来,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晁衡来了。
不是事先约好的——他直接走进满堂香,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边。穿的是便服——青色圆领袍,头上戴了一顶低调的幞头——看上去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官。
孙小六跑来告诉陈小满的时候,午市刚过。
"掌柜的——有位大人来了——说姓阿倍。"
阿倍仲麻吕。晁衡的本名。他用本名——说明这次来不是以卫尉少卿的身份,而是以私人身份。
陈小满擦了手,走出灶房。
"晁大人。"
"陈掌膳。"晁衡站起来,微微欠身——日本人的礼节,哪怕在大唐生活了三十年,骨子里的习惯还在。
"别站着——坐。吃点什么?"
"不用。今天不是来吃饭的。"晁衡坐下来,声音压低了半分,"有几件事——想跟你说。"
陈小满示意孙小六去倒茶——炒青茶——然后在晁衡对面坐下。
"您说。"
"第一件事——第十次遣唐使团已经从难波出发了。"
陈小满心里一紧。阿依之前说过——秋天会有日本遣唐使团到。现在——来了。
"什么时候到长安?"
"预计十月中旬。使团从难波出发——走南路——经五岛、值嘉岛到明州——再从明州走运河到洛阳——最后到长安。顺利的话——一个半月。但海路不好说——遇风暴就难讲了。"
"这次使团——多少人?"
"使团本身——大使、副使、录事、知乘船事——加上留学僧、留学生——大约五百人。分四条船。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来长安——大部分人留在明州等回程。到长安的——大约五六十人。"
"鸿胪寺那边——知道了?"
"知道了。鸿胪寺已经开始准备接待事宜。你作为掌膳——应该很快会接到通知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使团来了——他的鸿胪寺掌膳身份就要派上用场了。接待使团的饮食——是他的本职工作。
"第二件事——"晁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顿了顿,"使团里有一个人——叫吉备真备。"
"吉备真备?"
"你可能没听过。但他在日本——是最有名的留学生之一。他第一次来大唐是开元五年——那时候他二十余岁——在长安留学了十七年。学了天文、历法、音律、兵法——几乎什么都学。天宝二年——今年——他跟着第十次使团第二批船再次入唐——这次他的身份是'使团顾问'。"
"他来干什么?"
"考察。他上次在长安的时候——大唐的技术已经领先日本几百年。这次回来——他要看看大唐又有了什么新东西。"晁衡看了看陈小满,"他特别关注的有三样——历法、兵器、铁器工艺。"
"铁器工艺。"
"对。日本的铁匠——水平不高。铸铁技术比大唐落后至少两百年。吉备真备上次走的时候——带回了一批铁器样品和冶铁书籍。这次来——他想看看有没有新的铸造技术。"
"他会不会来西市?"
"一定会。西市是长安最大的商业区——铁器铺就有十几家。他不会放过的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一个日本使团顾问——专门考察铁器工艺——来到西市——看到了满堂锅——
"你在担心什么?"陈小满问。
晁衡放下茶碗。
"我担心两件事。"他说,"第一——如果吉备真备看到了满堂锅的技术——薄壁铸造、生铁掺熟铁、油淬——他一定会想办法带回日本。图纸、样品、甚至直接请赵铁山的徒弟去日本——他都做得出来。"
"他能把赵铁山的徒弟带走?"
"留学生和使团成员可以请大唐的工匠随行——以前有过先例。工匠去日本——给日本朝廷效力——这在外交上叫'技术交流'。"
"赵铁山不会答应。"
"赵铁山不会。但如果有人出足够多的钱——小马呢?或者赵铁山以后收的其他徒弟呢?"
陈小满沉默了。
"第二件事更重要——"晁衡的声音又低了一些,"如果朝廷知道外国使团在关注大唐的铁器技术——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——是收紧。铁器报备令本来就在执行——如果再加上'防止技术外流'这一条——管控会更严。到时候——你的满堂锅、你的炒锅行——都可能被波及。"
"也就是说——使团来了,反而可能让我的处境更难。"
"如果处理不当——是的。"
陈小满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
"那——如果处理得当呢?"
晁衡抬起眼看他。
陈小满转过身来。
"晁大人——您刚才说的是风险。但风险的反面——是机会。"
"什么机会?"
"使团来考察铁器工艺——如果我们主动把满堂锅呈现给使团——不是偷偷摸摸地被考察——而是光明正大地展示——那就不是'技术泄露'——而是'大唐技术输出'。"
晁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继续说。"
"大唐跟日本的关系——一直是'天朝上国'教化四方。使团来长安——学天文、学历法、学音律——这些都是大唐主动展示的。铁器也一样——如果满堂锅是以'大唐新兴厨具'的身份出现在使团面前——那它就不是'被窃取的技术'——而是'大唐的骄傲'。"
"你想让朝廷把满堂锅当成——"
"大唐技术的代表。跟丝绸、瓷器、茶叶一样——是大唐送给世界的礼物。不是需要管控的军器——是值得展示的民用技术。"
晁衡想了很长时间。
"这个思路——好。但有一个前提——你得让朝廷觉得满堂锅'值得展示'。怎么让朝廷觉得?"
"鸿胪寺。"陈小满说,"使团到了以后——鸿胪寺负责接待。接待的饮食——由我这个掌膳安排。如果我在接待宴上——用满堂锅现场炒菜给使团看——使团的人赞叹——鸿胪寺的长官觉得有面子——这个事就传开了。"
"鸿胪寺卿——"
"韦少华如今升了少卿——他跟我有交情。韦少华安排我在接待宴上展示满堂锅——理由很正当:'用大唐最新的厨具为使团做最好的菜'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使团的人对满堂锅感兴趣——提出想带几口回日本。鸿胪寺报上去——'日本使团希望采购大唐铁锅作为贡品带回'。这个消息到了朝廷——朝廷的反应不会是'管控'——而是'好。大唐的东西连日本人都想要。准了'。"
"你想——把'技术外流'变成'技术出口'。"晁衡总结。
"对。同一件事——换一个说法——在朝廷那里就是完全不同的定性。'日本人偷学大唐铁器'——那是国防问题。'大唐铁锅被日本使团选为贡品'——那是面子工程。朝廷——最在乎面子。"
晁衡看着他。这个年轻的掌膳——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自信。不是年少轻狂的那种自信——而是一种"我见过更多"的自信。仿佛他经历过——或者见过——比天宝二年更复杂的世界。
"陈掌膳。"晁衡说,"你知道——如果这件事成了——满堂锅就不只是一个商品了。它会变成——一个符号。大唐技术输出的符号。朝廷可能会给你正式的铸造许可——不是走后门的那种——是名正言顺的'官许'。"
"这就是我想要的。"
"但如果事情失败了呢?使团不感兴趣——或者朝廷中有人反对——"
"那我就回灶台炒菜。"陈小满笑了一下,"我是掌膳——炒菜是本分。卖锅是副业。副业没了——本分还在。"
晁衡也笑了。
"你这个人——很有意思。"他站起来,"第三件事——不是我的事——是吉备真备的事。"
"什么事?"
"吉备真备——这个人——不只是一个学者。他在日本朝廷有很大的影响力——回去以后他可能做到右大臣。他这次来——除了考察技术——还有一个私人目的。"
"什么目的?"
"他想找一个人。上次在长安留学的时候——他有一个朋友——一个大唐的年轻官员——后来失去了联系。他想知道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。"
"那个人是谁?"
晁衡顿了一下。
"李泌。"
陈小满的表情没有变——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握紧了一瞬。
"吉备真备认识李泌?"
"认识。开元年间——李泌还是个少年——在长安已经有了'神童'的名声。吉备真备那时候在长安留学——两个人在国子监见过几面。吉备真备对李泌的才学——印象极深。"
"他现在——还在找李泌?"
"是。但这不是什么机密——吉备真备逢人就问'那个叫李泌的年轻人现在在哪里做什么'。他没有别的意思——纯粹是故人之间的惦念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吉备真备找李泌——这件事本身不危险。但如果兵部那些盯着自己的人知道了使团有人在找李泌——他们可能会通过吉备真备来追踪李泌的下落。
"晁大人——吉备真备找李泌的事——您能帮我看着吗?"
"看着?"
"如果有人——不是使团的人——来打听吉备真备跟李泌的关系——您告诉我一声。"
晁衡看了他一眼。
"你在担心——有人通过吉备真备找李泌。"
"嗯。"
晁衡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"我留意。但——我不参与你们的事。"
"我知道。只是留意就好。"
"那我走了。"晁衡站起来,"使团到的时候——鸿胪寺会通知你。到时候——你的接待宴——好好准备。"
"放心。"陈小满说,"我会做一桌——让使团五百年都忘不了的菜。"
晁衡走到门口——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陈掌膳——你上次说'有灶台就不怕'。现在——你的灶台够大了吗?"
"还不够。但——在长大。"
晁衡笑了笑。然后他走了——走进秋天的西市大街里——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。
陈小满坐在空了的前厅里——想了一会儿。
使团。十月中旬。
接待宴。
满堂锅展示。
技术输出。
官方铸造许可。
这是一条路——一条从"灰色地带"走到"阳光下"的路。走通了——满堂锅就不再需要钻禁令的空子,不再需要靠鸿胪寺的公务名义打掩护——它有自己的合法身份。
但这条路——要在使团到达之前做好准备。
一个月。
他需要在一个月之内——准备好三件事。
第一——二代锅量产。至少备二十口——十口展示用、十口备售。
第二——接待宴的菜单。不能是普通的宴席——要让使团看到"炒菜"跟大唐传统烹饪的不同——看到铁锅的价值。
第三——韦少华。得提前跟他通气——让他安排接待宴的流程,把"现场炒菜"放进正式环节。
阿依走过来——她看到晁衡走了。
"他说了什么?"
陈小满把晁衡说的三件事——使团、吉备真备、技术外流的风险——跟阿依说了。
阿依听完以后,先说了一句:"吉备真备找李泌——这件事,记暗账。"
"我知道。"
"然后——接待宴的事——你想怎么做?"
"做一桌大菜。不是满堂香的家常菜——要做宴席级别的。鱼香茄子、回锅肉、葱爆羊肉、蒜蓉虾仁——全部用满堂锅二代现场炒。使团的人一边吃一边看——看我怎么用铁锅、怎么控火候、怎么翻炒——让他们亲眼看到'炒'这个字的力量。"
"使团那边——谁是关键人?"
"吉备真备。晁衡说他关注铁器工艺——如果他对满堂锅感兴趣——提出要采购——这件事就有了分量。"
"那你需要——让吉备真备坐在离灶台最近的位置。"
"对。我会跟韦少华说——安排吉备真备的座位在灶台旁边。"
阿依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——安排、时间、需要准备的东西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接待宴上——白酒。"
"白酒?"
"你不是在试蒸馏酒吗?使团的人喝的是日本的清酒——度数比大唐的清酒还低。如果你在宴上拿出四十度的蒸馏酒——他们喝了以后——"
"会疯。"
"不是疯——是震撼。日本人对'烈酒'没有概念——他们的酒文化跟大唐完全不同。四十度的白酒——对他们来说——就像第一次看到烟花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白酒的产量还是太低——一天半斤。一个月——十五斤。接待宴上如果用——至少要三四斤。剩下的——不够卖。"
"不够卖没关系。接待宴上的白酒——不是用来卖钱的。是用来——造势的。让使团的人喝了以后——回去跟所有人说'大唐有一种酒——烈如火'。这个名声传出去——以后白酒正式卖的时候——不愁没人买。"
阿依的逻辑——跟酸梅汤一样。酸梅汤引流、白酒造势——用不赚钱的东西——铺赚钱的路。
"行。"陈小满说,"接待宴上——上白酒。但不能多——每人一小盏。让他们尝到——但不让他们喝够。喝不够——才会想要更多。"
"以少吊多。"
"什么?"
"没什么。"阿依低下头继续写,"我刚才想了个说法。"
陈小满笑了。
一个月。准备时间一个月。
他走回灶台。
灶台上——那口二代锅样品还在。木把套、宽锅沿、锅底的火焰图案。
这口锅——一个月以后——要在日本遣唐使团面前亮相。
他拿起锅,在灶上加了一把火。
试菜。
接待宴的菜——得现在开始试。每一道菜——要炒一百遍——直到完美。
先从葱爆羊肉开始。
九月的羊——刚贴了秋膘——肉嫩、脂香。
起锅。
烧油。
下葱。
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