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烧刀
新的蒸馏设备到了。
那个还俗的道士——姓葛——花了一个半月做的。全铜——铜锅、铜管、铜冷凝桶——比陈小满之前那套旧的大了三倍。铜锅能装两斗浊酒——铜管长一丈二——冷凝桶能放三桶凉水。
三贯钱。花掉了满堂香半个月的净利润。
阿依在账簿上记下这笔支出的时候,嘴角抽了一下。"三贯——买一套铜管子。你确定这东西能赚回来?"
"确定。"
"你之前说——大设备日产两三斤。现在到了——试过了?"
"还没。今天试。"
陈小满把新设备搬到满堂香后院——紧挨着那个夏天搭的凉棚。他和王大锤花了一个上午组装——铜锅架在灶台上,铜管从锅盖的出气孔接出来,弯弯曲曲地通进冷凝桶里。冷凝桶里灌满凉水——铜管的末端从桶底伸出来,下面放了一个陶罐接酒。
"这个——像道士炼丹。"王大锤围着设备转了一圈,一脸狐疑。
"就是从炼丹来的。道士炼的是丹砂——我炼的是酒。原理一样——加热、蒸汽、冷凝。"
"丹砂能成仙。酒——能成什么?"
"能成钱。"
陈小满往铜锅里倒了两斗浊酒——从西市买的普通浊酒,六文钱一斗,米汤一样浑浊。然后他在灶膛里生了火——不是猛火,是中火——慢慢加热。
等。
半个时辰以后——铜管末端开始滴酒了。
一滴。两滴。三滴。然后变成一条细线——透明的、稳定的液体——流进下面的陶罐里。
陈小满凑近闻了一下——酒精的刺鼻气味冲上来——比旧设备出的酒更纯、更烈。
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——
"嘶——"
辣。纯粹的辣。像一条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,再烧到胃里。
"多少度?"他自言自语——当然没有酒精计。但凭经验——至少五十度。比之前旧设备出的四十度又高了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新设备的铜管更长,蒸汽在管中冷凝的时间更充分。水蒸气先冷凝回流——酒精蒸汽继续前进——分离度更高——出来的酒度数更高。
两斗浊酒——蒸了两个时辰——出了将近一斤半白酒。
一斤半。
旧设备一天半斤。新设备一天一斤半——产量翻了三倍。
阿依过来看了一眼那罐白酒——透明、清澈,跟水一样。但气味——她闻了一下就退了两步。
"这能喝?"
"能。但得慢慢喝。不能像喝浊酒那样灌。"
"尝一口。"阿依拿起一个小碗,倒了一点点——大约半两——递给陈小满。
陈小满喝了一口。
入口——火烧一样的辣。过喉——一阵灼热。到胃——像吞了一团热炭。然后——从胃里开始往上升——一种温暖的、舒展的感觉——从肚子到胸口到脑袋——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着了。
"好酒。"他说,"比上次好。更干净——杂味少了。"
"杂味怎么少的?"
"铜管长了。蒸馏更充分——低沸点的杂质先出来——我把头一刻钟出的酒倒掉——只留后面的。这叫——"他想了想该用什么词,"掐头去尾。"
"你从哪学的这些?"阿依的老问题。
"书上看的。"陈小满的老回答。
阿依没追问。
十月初五。
消息传出去了。
不是陈小满刻意传的——是岑参干的。
岑参上次在满堂香喝了旧设备的白酒以后——念念不忘。他三天两头来问"新酒出了没有"。新设备出酒的第三天——他又来了——这次带了一个人。
"老陈!"岑参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——中气十足,像是在朗诵诗——"新酒——出了没有!"
陈小满从灶房探出头。"出了。但量不多——你悠着喝。"
"不是我喝——今天带了一位贵客。"岑参让开身子,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——身材高大,比岑参高了半个头。穿一件月白色的旧袍——袍子很旧但洗得干净。腰间别了一只酒葫芦——空的——晃荡着。脸——长、瘦——颧骨高——眼窝深——但眼睛极亮,像两盏灯。头发随意束着——几绺碎发落在额前——整个人像一阵风,进门的时候带起了门帘。
陈小满的手——握锅铲的手——抖了一下。
他认出这个人了。
不是"认识"——是"知道"。
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这个人。
李白。
"太白兄——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酒,就在满堂香。"岑参拉着李白坐下,"老陈——快把你的宝贝酒拿出来。太白兄从蜀中回来——路上喝的都是村醪——嘴里淡出鸟来了。"
陈小满站在灶台后面,看着李白。
天宝二年。李白四十三岁。去年——天宝元年——他被玄宗召进翰林院——"翰林待诏"——写了一年的应酬诗。今年——依然挂着翰林待诏的虚名——但玄宗已经很少召他了。他整日在长安游荡——没有实职、没有差事——住在岑参那里蹭吃蹭喝。
这就是李白。
大唐最伟大的诗人。历史上最放浪的天才。此刻——坐在他满堂香的板凳上——穿着一件旧袍子——等着喝酒。
"陈掌柜——愣什么?拿酒来!"岑参催了。
陈小满回过神。他走进后院,从蒸馏设备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三小碗白酒——每碗大约二两。
白酒放在托盘上端出来——三碗透明的液体——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三碗清水。
"这就是你说的'烈酒'?"李白拿起一碗,端到鼻子前闻了一下——然后他的眉毛皱了起来。
"好冲。"
"慢着喝——"陈小满话还没说完。
李白把碗凑到嘴边——仰头——一口灌了下去。
然后——
"咳——咳咳咳——"
李白剧烈地咳嗽起来——脸瞬间涨红—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一只手撑着桌子,另一只手捂着嘴——咳得弯下了腰。
"太白兄!"岑参吓了一跳,"你没事吧?"
李白咳了一阵——慢慢直起身——眼睛通红,眼角挂着泪——但嘴角——在笑。
"好——"他的声音嘶哑,像被火烤过,"好酒——"
然后他拿起第二碗。
"等等——"陈小满想拦。
太晚了。李白又灌了一口——这次没有一口干——他喝了一大口——然后闭上眼睛——含着——慢慢咽下去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然后——他睁开眼——
"辣。"他说。然后顿了一下——"但辣得痛快。"
他又喝了一口。
岑参在旁边小口地抿——他上次被呛过,学乖了。
"太白兄——慢着点——这酒比你喝过的所有酒都烈——"
"所有酒?"李白放下碗——碗已经空了——他拿起第三碗,"我喝过蜀中的烧春、江南的女儿红、凉州的葡萄酒、长安的新丰酒——没有一种——像这个。"
他看着碗里的白酒——透明的——什么颜色都没有。
"这不像酒。"他说,"酒该是浑的——浊酒浑、清酒也微浑——浑才有酒味。这个——清得像水——但烈得像火。水和火——不该在一起。但它偏偏在一起了。"
他端起第三碗——这次——小口地喝。
一口。两口。三口。碗空了。
三碗白酒——大约六两——五十度——下肚。换算成普通浊酒——大约相当于三斤。
李白的脸彻底红了——从脖子红到耳朵根。但他的眼睛——更亮了——亮得像两把刀。
"掌柜的。"他看着陈小满。
"在。"
"这酒——叫什么?"
陈小满想了想。在二十一世纪——白酒就叫白酒。但在天宝二年——这个名字太普通了。
"还没起名。"他说。
"没名字?"李白站起来——身子晃了一下——但很快站稳了。他走到柜台前面——拿起阿依的毛笔——蘸了墨—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字——大、狂、飞——像两只展翅的鹤。
"烧刀。"
烧刀。入喉如烧——锋利如刀。
"烧刀子。"岑参在旁边念了一下,"好名字。太白兄起的名字——比你的诗还好。"
"胡说。"李白丢下笔——但嘴角翘着。
陈小满看着那两个字——"烧刀"——李白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但气韵生动——像一团被风吹歪的火。
烧刀子。
他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在后世的白酒历史上——"烧刀子"是北方人对高度白酒的俗称。他一直以为这个词是明清以后才有的——没想到——在他的满堂香里——由李白亲手写下了这个名字。
穿越者改变历史——还是历史本该如此?
他不知道。
"掌柜的——"李白又坐了回去,"这酒——你打算怎么卖?"
"还没想好。产量太低——一天出一斤半——一个月不到五十斤。供不了太多人。"
"不需要太多人。"李白说——他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醉意,但说出的话却异常清醒——"好酒——不是给所有人喝的。给懂的人喝。不懂的人——给他喝浊酒就行了。"
"那定价呢?"
"你问我?"李白笑了——一种醉人的笑——"我这辈子——花钱只花在两样东西上——酒和路。酒的钱——从来不看价。好酒——千金不贵。烂酒——白送不喝。"
陈小满看着他——突然理解了一件事。
李白不是在帮他定价——李白是在告诉他一个道理:真正好的东西,不怕贵。怕的是——不够好。
"那我卖贵一点。"
"卖贵。"李白说,"贵了——喝到的人才会珍惜。便宜了——人人都喝——就不稀罕了。不稀罕的酒——不值得写诗。"
岑参在旁边听得直乐——"太白兄——你是在替人家的酒说好话吧?"
"我不说好话。"李白站起来——这次身子晃得更厉害了——"我写诗。"
他又走到柜台前面——拿起笔——蘸墨——在另一张纸上写。
这次写得很快——笔走龙蛇——墨点飞溅——像一阵急雨打在纸上。
写完了。他把笔一丢——退后两步——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
"不好。"
他把那张纸揉了——丢在地上。
"太白兄——"岑参去捡。
"不好就是不好。"李白的语气忽然严肃了——"酒是好酒——但我还没喝透。没喝透的酒——写不出好诗。等我喝透了——再写。"
他走向门口——身子摇摇晃晃——但步子意外地稳——像一条在风浪中行驶的船。
"掌柜的——"他在门口回头——"你的酒——我还会来喝。到时候——不要只给三碗。"
然后他走了。
秋天的阳光照在他的月白色旧袍上——袍子在风里鼓起来——像一面旗。
岑参追了出去——"太白兄你慢点——喝了六两还走这么快——"
满堂香的前厅里只剩下陈小满。
他走过去——捡起李白揉掉的那张纸——展开。
上面写了四句诗——字迹歪斜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:
"满堂烧刀透骨寒,
一饮三杯胆气宽。
醉卧长安秋风里——"
第四句被墨糊了——看不清。
李白说"不好"——所以揉了。
但陈小满看着那三句半——手抖了一下。
李白的诗。写给他的酒。
哪怕是"不好"的——也是李白的。
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——塞进灶膛底部那块活砖的缝隙里。
跟崔玉成的竹筒和他自己的暗账纸条放在一起。
这不是情报——但比情报更珍贵。
晚上。阿依对账。
"今天——白酒出了一斤半。成本——浊酒十二文,炭火八文,合计二十文。"
"产出一斤半——按碗卖——一碗二两——十二碗。"
"定价呢?李白说卖贵。多贵?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清酒在长安卖十文一碗。浊酒五文。这个——"他看了看那罐白酒,"五十文。"
"五十文一碗?"阿依算了算,"十二碗——六百文。日成本二十文。日到手五百八十文。月到手——"她飞快地扒拉了几下算盘,"十七贯四。"
"十七贯四。"
"比巧锅赚得多。"阿依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但很快又暗了下去,"但产量太低——一天一斤半——十二碗。西市那么多酒楼茶馆——十二碗——不够塞牙缝的。"
"所以——限量。每天只卖十二碗——卖完即止。"
"以少——"阿依顿了一下——她刚才已经说过这个词了——"你是在学我下午说的那个词。"
"什么词?"
"以少吊多。"
"我不知道这个说法。"陈小满笑了,"我只知道——好东西不够卖的时候——越卖不到的人越想买。"
阿依看着他。
"陈小满——你到底从哪里来的?"
"洛阳。"
"洛阳的掌膳——不会这些。"
"洛阳的掌膳有很多种。"陈小满走到灶台前面,"有的掌膳只会做菜。有的掌膳——除了做菜以外还看了点杂书。我是后一种。"
阿依没有再问。
她合上账簿——锁进柜子——然后在暗账上记了一笔:
"十月初五。李白来访。饮白酒三碗。题字'烧刀'。未完之诗——掌柜收存。"
这不是监视——这是记录。
阿依记录一切。
"明天——白酒正式上架?"她问。
"上架。但不挂牌——只卖熟客。生客来了——不告诉他有这个东西。要的人自己问——问了才卖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陈小满想了想怎么说,"酒这个东西——越神秘越有人想喝。如果我在门口挂个牌子写'白酒五十文'——那就是一家卖酒的铺子。但如果——别人来了不知道有酒——只有岑参、高适、李白这些人知道——他们跟朋友说'满堂香有一种秘酒、极烈、不对外卖'——那些朋友就会千方百计来找。"
"你让文人替你传。"
"文人是最好的传播者。他们写诗、聚会、喝酒——一首诗里提一句'满堂烧刀'——比我花一百贯吆喝都管用。"
阿依看着他——然后点了点头。
"你这个人——做生意的手段——不像唐朝人。"
"我是唐朝人。只不过——想得多了一点。"
"多了不止一点。"阿依小声说了一句——然后走了。
满堂香的灶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后院的蒸馏设备在月光下泛着铜色的光——铜管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盘在地上的铜蛇。
陈小满走过去——把冷凝桶里的水换了——把铜管擦干净——把明天要用的浊酒量好——两斗——放在铜锅旁边。
明天——继续蒸。
一天一斤半。一个月四十五斤。
不多。
但够用。
接待宴上需要三四斤——够。
日常限量卖十二碗——够。
剩下的——存着。白酒——跟好茶一样——越存越好。现在存的酒——半年以后拿出来——味道会比新酒柔和、醇厚。到时候——再涨价。
一步一步来。
他回到灶房——熄了灯。
灶台上——两口锅安安静静地放着。后院的蒸馏器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满堂香的四条腿——餐饮、铁锅、炒茶、白酒——终于齐了。
四条腿的桌子——稳。
先站稳。
然后——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