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酒中仙
十月初十。
白酒上架五天了。
正如陈小满预料的——不挂牌、不宣传、只卖熟客——反而让消息传得更快。
岑参告诉了王维——王维告诉了储光羲——储光羲在一次文人聚会上跟十几个人说了——"西市南巷满堂香有一种烈酒,无色透明,入口如刀,名叫'烧刀子'——每天只卖十二碗——去晚了就没了。"
然后——文人圈炸了。
不是因为酒本身——而是因为"每天只卖十二碗"。
长安的文人——骨子里有两种毛病:一是好酒,二是好奇。告诉他们有一种好酒——他们会感兴趣。告诉他们这种好酒"买不到"——他们会疯。
十月初八开始——每天下午未时,满堂香门口就开始有人等。
不是排队——文人不排队——他们是"候着"。三三两两地在门口站着,有的拿着扇子,有的抱着一卷书,有的干脆搬了个马扎坐在巷口——等陈小满开门。
开门以后——十二碗——一刻钟卖完。
来晚的人——扑空——骂骂咧咧地走了——但第二天还来。
阿依在账上记了一笔——白酒的收入,五天,三贯。
三贯不多。但这三贯——几乎是纯利。
十月初十的下午。
李白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带岑参——他一个人来的。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旧袍——但今天袍子上多了几滴墨迹——看样子他上午在写东西。
"掌柜的。"李白在老位置坐下——角落那张桌子。
"来了。今天——几碗?"
"三碗。"
陈小满给他倒了三碗——小碗,每碗二两。
李白端起第一碗——这次没有像上回那样一口灌——他先闻了闻。
"比上次——柔了一点。"
他说得对。新设备出的酒经过了更好的"掐头去尾"——杂醇少了——口感确实比头几天的酒柔和一些。但度数还是五十度左右——入喉依然烧。
李白喝了第一碗。闭眼。咽下。睁眼。
"好。"
喝了第二碗。
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铺在桌上——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——但被划掉了——反复涂改的痕迹。
"上次——我写了半首——不好——揉了。"李白说,"回去以后又写了三首——都不好——又揉了。今天来——是想一边喝一边写。酒不到——诗不来。"
他拿起阿依放在柜台上的毛笔——蘸墨——在纸上开始写。
陈小满没有打扰他。他回到灶台后面——开始准备晚市的菜。但他的眼角——一直在看李白。
李白写一句——喝一口——停一下——再写一句。有时候写了又划掉——有时候写到一半停住,看着窗外发呆。秋天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——他的眼睛半闭着——嘴唇微动——像在默念什么。
第三碗酒喝完的时候——他放下笔。
"成了。"
他把纸举起来——歪着头看了看——然后点了点头。
陈小满走过去。
纸上写着一首诗——字迹比上次端正了一些——但依然带着酒气的飞扬:
"烧刀一盏开天眼,
不是浊醪不是泉。
火入喉中三尺焰,
风吹醉骨九重天。
满堂炉畔新翻酒,
长安秋深旧煮烟。
何人解得杯中意,
我欲乘风归醉仙。"
陈小满看着这首诗—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了两遍。
目光停在第五句——"满堂炉畔新翻酒"——满堂。他把满堂香写进了诗里。
"这首——好吗?"李白问。他的声音里——有一丝少见的不确定——仿佛他真的在乎一个卖酒掌柜的评价。
"好。"陈小满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——不是因为酒——是因为别的什么。"非常好。"
"那——这首给你。"李白把纸推过来,"算酒钱。"
陈小满接过纸——手指微微收紧。
"行。以后你来——不收钱。"
"那不行。"李白站起来——身子晃了晃——"不收钱的酒——喝着没意思。"
他笑着走了——走到门口——回头——
"掌柜的——你的酒——比翰林院的好。"
然后他消失在秋天的巷子里。
陈小满把那张纸捧在手里。
李白的诗。第二首。写给满堂香的烧刀子。
在后世——如果有一首李白的真迹流传下来——价值无法估量。
但在天宝二年——这只是一个落魄诗人写给一个食肆掌柜的酒诗。
阿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——她看了看那首诗。
"他的字——挺好看的。虽然歪。"
"这不只是字好看。"陈小满小心地把纸折好,"这是——活招牌。"
"活招牌?"
"一首李白的诗——提到了'满堂'——提到了'烧刀'——这首诗会被传抄。文人之间——一首新诗从写出来到传遍长安——不到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——全长安的文人都知道'满堂香有一种酒叫烧刀子——好到让李白写了诗'。"
"你让李白——替你扬名。"
"不是'让'。是——他自己愿意。好酒让人想写诗——好诗让人想喝酒。互相成就。"
阿依想了想。
"那这首诗——挂哪儿?"
陈小满走到前厅——找了一面空墙——"裱好——挂在这面墙上。每一个来满堂香的人——都能看到。"
"以后——满堂香的墙上会挂很多诗。每一个来喝过烧刀子的文人——如果写了诗——好的——我都挂上去。这面墙——就是满堂香的招牌。"
阿依看着那面空墙。
然后她看了看那首诗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:
"我去买裱框。"
十月十二日夜。
打烊以后。阿依的对账时间。
"十月上半月——总收入。"她翻开账簿——
"餐饮:十二贯。(包括酸梅汤和新菜收入)"
"铁锅:十贯。(二代锅八口+巧锅十五口+大锅两口公务采购)"
"炒茶教艺:三贯。(两家新加盟)"
"白酒:四贯二。(八十四碗×五十文)"
"合计——二十九贯二。半个月。整月预估——近六十贯。"
近六十贯。
五个月前——月收入三贯。
现在——六十贯。
"但是——"阿依的手指在账簿上画了一条线——把支出列了出来。
"人工:王大锤、孙小六、阿依本人——月支出一贯一。"
"食材:八贯。(秋天食材涨价)"
"铁料+赵铁山工费:六贯。"
"蒸馏设备折旧+浊酒采购:一贯。"
"铺面维护+杂费:一贯。"
"钱大有四成分成(仅铁锅利润部分):五贯六。"
"总支出——二十二贯七。"
"到手的——三十七贯。"
"但——"阿依合上账簿——看着陈小满——"到手的三十七贯看起来多——但你要投的地方也多。"
她扳着手指数:
"第一——赵铁山要扩作坊。二代锅的需求在涨——他一个人加小马——做不过来。要么雇新工匠——要么开副作坊。扩作坊加雇人——至少投十五贯。"
"第二——白酒要提产。一天一斤半——不够卖。要再做一套蒸馏设备——三贯。扩建后院——加一个专门的酿酒间——五贯。加起来八贯。"
"第三——炒茶的加盟在扩张——新加盟的酒楼需要教习和供锅——前期投入每家一贯——五家就是五贯。"
"第四——使团接待宴的准备——食材、餐具、布置——至少五贯。"
"加在一起——三十三贯。接近我们一个月到手的数。而且——这些钱不是花一次就完——扩了作坊,每月的铁料、人工都要涨。月支出会从二十三贯涨到三十贯以上。"
陈小满听完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不能同时铺四条线。"
"不能。除非你有更多的钱。"
"钱大有追加投资?"
"可以。但他追加了——分成比例要重新谈。他现在拿四成——如果追加五贯以上——他会要五成。"
"五成不行。"
"那就不追加。但不追加——就得砍线。四条线——砍哪条?"
陈小满站起来——在灶房里走了两圈。
四条线——餐饮、铁锅、炒茶、白酒。
餐饮——是根基。不能砍。
铁锅——是核心。不能砍。
炒茶——利润稳定但增长慢。可以缓。
白酒——利润高、增长快——但产量受限。扩产需要投入。
"缓炒茶。"他说。
"什么意思?"
"炒茶的加盟——不急着扩。现在已经有五家——够了。新的加盟——等到明年春天再说。省下五贯——投给白酒和铁锅。"
阿依在纸上算了算。
"缓炒茶——省五贯。扩作坊投十五贯。白酒扩产投八贯。使团接待投五贯。总投入二十八贯。手上还有九贯流动资金。紧——但能撑。"
"但前提是——炒茶的加盟不能停太久。停久了——茶商觉得我们不做了——会找别人。"
"不会。"陈小满说,"炒茶的工艺是我独有的——别人学不了。只要我的茶还好喝——茶商就不会走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茶跟锅不一样——锅的形状可以仿,但炒茶的杀青手法——温度、时间、翻炒频率——全靠手感。手感这种东西——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。"
阿依点了点头。
"那就这样定——十月到十二月:餐饮稳着、铁锅扩作坊、白酒提产、炒茶暂缓。三个月以后——如果收入上了六十贯——再重新开炒茶的线。"
"行。"
阿依合上账簿——然后又打开了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白酒的事——钱大有迟早会知道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钱大有是铁锅的投资人——不是白酒的。白酒的投入全是满堂香自己出的钱——理论上跟钱大有没关系。
"他知道了会怎样?"
"他会想投。"阿依说,"白酒的赚头比铁锅大——他看到了不可能不动心。他会来找你——提出投资白酒——然后要分成。"
"白酒不让他投。"
"他会不高兴。"
"不高兴也不让。铁锅的四成已经给他了——白酒再给他——满堂香就变成他的了。"
"我知道。但你得想好——怎么拒绝他。不能硬拒——伤了关系——铁锅的铺货还靠他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"到时候再说。先把白酒做好——做到月产一百斤——再说分不分的事。"
阿依没再说什么。她锁好账簿——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时——她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首诗。李白的字——在油灯的光里——一笔一划都带着酒气。
"满堂炉畔新翻酒——"她轻声念了一句——然后出去了。
灶房里只剩陈小满。
他看着那首诗——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灶台前面——拿起一口二代锅——在手里转了转。
铁锅、炒茶、白酒、餐饮——四条线——像一张桌子的四条腿。
但四条腿不能一样粗——得分主次。
餐饮是地基——稳住就好。
铁锅是主梁——要做大。
白酒是新芽——要养。
炒茶是枝叶——先缓,但不能断。
一个人。一个食肆。四条线。资金有限、人力有限、时间有限。
在二十一世纪——他见过太多创业者死在"摊子铺得太大"上面。什么都想做——什么都做不好——最后什么都没了。
他不能犯这个错。
先做好两件事——铁锅和白酒。
其他的——等这两件事站稳了再说。
他熄了灯。
灶房暗了下来。
墙上李白的诗——在黑暗中看不见了。但那些字——还在那里。
"我欲乘风归醉仙。"
李白想乘风。
他不想乘风——他想站稳。
站稳了——风自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