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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71章 阿依的选择0%

第71章 阿依的选择

八月十五。

中秋节。

满堂香破例歇了半天——下午关了门,陈小满、阿依、孙小六、王大锤、孙婆婆,五个人在灶房里吃了一顿团圆饭。

菜不多——四菜一汤。回锅肉、醋溜白菜、葱爆羊肉、蒜蓉豆角、清炖羊汤。主食是蛋炒饭。陈小满另外做了一盘月饼——不是后世那种馅料复杂的月饼——是用面粉和着芝麻油、蜂蜜做的薄饼,在铁锅里煎到两面金黄。

孙婆婆吃了两块月饼——笑着说"比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好"。

孙小六喝了一小口烧刀子——脸红得像猴屁股——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王大锤不喝酒——他说"我这辈子只信三样东西:手里的刀、灶台上的火、还有我媳妇"。然后他提着灯笼回家去了——他媳妇在崇贤坊等他。

孙婆婆也回了屋——她现在住在满堂香后面的一间小屋里——自从那次跟陈小满说了孙德仁的事以后,她反而轻松了许多——像是放下了什么。

灶房里只剩陈小满和阿依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——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——把灶台上的两口锅照得像两面镜子。

"陈小满。"阿依的声音很轻——但陈小满听出了里面有东西。不是日常对账时的平静——是一种压了很久的、终于要说出来的沉重。

"嗯?"

"有件事——我一直没跟你说。"

陈小满放下手里的茶碗。

阿依从柜台底下的柜子里拿出那本正反两面的账簿——但她没有翻到暗账那面——她翻到了中间一页。

这一页——不是她写的——是她父亲康仲达的笔迹。粟特文。字迹比阿依的更老练——也更潦草——像是匆忙中写下的。

"这是我父亲的旧账簿里夹着的一张纸。"阿依把那张纸抽出来——泛黄、边缘起毛——看得出年头了。"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做生意——他的账簿我翻过无数遍。但这一页——我以前没看懂。"

"什么时候看懂的?"

"上个月。你跟我说了青雀南线——扬州——铜钱——海路——之后。我重新翻了父亲的旧账——然后看到了这一页。"

她把那张纸推到陈小满面前。

陈小满看不懂粟特文——阿依帮他念:

"天宝元年,三月十二。扬州。阿史那商号。铜器一百担,报关为'佛像配件'。实为——"后面有几个字被涂掉了——涂得很用力——连纸都磨薄了。"实为——看不清了。但我父亲在旁边画了一个符号——"

她指了指纸边缘的一个小图案——一只鸟。

"青雀。"

陈小满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"你父亲——知道青雀?"

"不是'知道'——是他碰到了。"阿依的声音沉了下来,"我父亲是粟特商人——做丝路贸易的。他在扬州有一个合作的转运商——阿史那商号——突厥人开的。天宝元年三月——他经手了一笔货——一百担'铜器'——从扬州出海。他以为是正常的铜佛像出口——但报关的时候发现——货太重了。一百担铜佛像不该有那么重——除非里面不只是佛像。"

"他打开看了?"

"没有。他没来得及。第二天——阿史那商号的人找到他——给了他五十贯——说'这批货你忘了'。我父亲——"阿依停了一下,"他收了钱。"

沉默。

"他为什么收?"

"因为他是商人。商人在扬州——不收——就得死。"阿依的声音很平——像在说别人的事。"他收了钱以后——把这件事记在账簿里——但涂掉了关键信息。他怕——万一被人查到——涂掉的字查不出来——他就是安全的。但旁边那只鸟——他没涂。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暗号——提醒自己:这件事不干净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——四个月以后——天宝元年七月——我父亲死了。"

陈小满沉默了。

康仲达之死——阿依之前说过——她父亲是被杀的。在西市南巷——被人劫杀——凶手至今不明。

"你觉得——你父亲的死——跟这件事有关。"

"我不确定。但——"阿依的手指在那只鸟的图案上停了一下——"三月经手了一批不干净的铜器——七月就死了。巧合?也许。但我父亲做了二十年丝路生意——从来没被人劫杀过。他跟凉州的马匪都打过交道——全身而退。在长安——最安全的地方——被杀了。"

"你觉得是灭口。"

阿依没有回答。

她把那张纸收回账簿里——合上——放在桌上。

"我想去扬州。"

这句话——像一块石头——落在安静的灶房里。

"不行。"陈小满的反应很快。

"为什么?"

"太危险。阿依——你知道扬州那边是什么情况吗?崔玉成查了半年——只查到南线的影子——还被调走了。李泌在终南山——说了不让我们查。兵部的人还在盯着——你现在去扬州——等于送上门。"

"我不是去'查'。"阿依说,"我是去做生意。"

"什么?"

"我父亲在扬州有旧关系——阿史那商号虽然可能跟青雀有关——但扬州还有别的粟特商人。我以满堂香的名义——去扬州谈炒茶工艺教艺——或者谈铁锅的南方销路——这是正当的商业行为。到了扬州以后——顺便看看阿史那商号还在不在——那边的铜器贸易怎么走的——"

"'顺便'?"陈小满的声音硬了——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阿依说话。"阿依——你知道你说的'顺便'——可能让你回不来。"

"我父亲回不来——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。我知道。知道——就能防。"

"防什么?防兵部的斥候?防杨慎矜的人?你一个人在扬州——人生地不熟——出了事谁救你?"

"纳赛尔在扬州有商路。我可以跟着纳赛尔的商队走——不是一个人。"

"纳赛尔的商队也保护不了你——如果对方真要动你——"

"陈小满。"阿依打断了他。

她的声音——忽然变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、理性的、分析问题的声音——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带着裂痕的声音。

"你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?"

"等李泌回来——"

"等李泌回来——然后呢?等他查清楚青雀是谁——然后呢?他查清楚了——跟我有什么关系?"

"跟你——"

"杀我父亲的人——李泌不会帮我找。他要找的是'青雀'——是走私网络——是朝堂上的大棋。我父亲——一个粟特商人——在这盘棋里——连一颗棋子都不算。他只是一个被踩死的蚂蚁。"

阿依的声音在颤——但她的眼睛很干——没有泪。

"李泌的目标——是扳倒杨慎矜——或者更高的人。就算他成功了——就算青雀的走私网络被端了——我父亲的案子也不会有人查。因为他的死——太小了。在长安的权力游戏里——一个粟特商人的死——不值得任何人花时间。"

陈小满张了张嘴——想说什么——但说不出来。

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
李泌的目标是大局——太子跟李林甫的博弈——国库铜钱的外流——这些是影响大唐国运的大事。康仲达的死——确实太小了。小到李泌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。

"所以——如果我不查——没有人会查。"阿依的声音低了下来——像一根快断的弦——"我等了两年了。从父亲死的那天起——我一直在等——等有人替我查、等真相自己浮出来。两年了——什么都没有。"

"阿依——"

"你让我'专心做生意'。我做了。我帮你算账、帮你建渠道、帮你立招牌、帮你分析对手——我做的比任何账房都好。但我做这些——不只是为了满堂香。我做这些——是因为我在等一个机会。一个去扬州的机会。"

"现在——机会来了。使团要来——鸿胪寺要忙——你要准备接待宴。满堂香有你一个人——加上孙小六和王大锤——日常能撑。我走半个月——不影响运转。"

"这不是运转不运转的问题——这是安全——"

"你觉得我父亲——在长安——安全吗?"阿依的声音忽然尖了一下——然后又压了下去——"长安是大唐最安全的城市——我父亲死在长安。扬州危不危险——取决于我知不知道危险在哪里。我知道。"
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月光移了——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——灶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。

"陈小满。"阿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——那种刚才的裂痕——被她自己缝合了——"你不让我去——是因为你担心我。我知道。但你的担心——不能代替我的选择。"

"如果你出了事——"

"那是我的事。不是你的责任。"

陈小满看着她。

灶房里的月光照在阿依脸上——她的脸很白——粟特人的五官在月光下显得更深——鼻梁高、眼窝深——像一尊石刻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一件他一直没有真正面对的事。

阿依——不是他的员工。不是他的下属。不是他的"团队成员"。

她是一个有自己目标的人。她的目标——从一开始——就是找到杀父的真凶。她来满堂香——不是因为她喜欢做账——而是因为满堂香离青雀最近。

她在用满堂香——就像满堂香在用她一样。

互利。

但互利不等于互相拥有。

"我不能拦你。"陈小满终于说了——声音很干。

"你不拦——我就去。"
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
阿依等着。

"不要一个人去。"他说,"跟纳赛尔的商队走——到了扬州以后——不要主动找阿史那商号——不要打听铜器的事。你说你是去谈生意——就真的去谈生意。你看——你听——你记——但不要伸手。看到的东西——记下来——回来以后告诉我——我们一起分析。"

"你不信我的判断?"

"我信你的判断。但我不信扬州的安全。你在长安——有粟特同乡网络——有满堂香做后盾——有我。在扬州——你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自己。一个人的判断再好——没有后援——出了事就是死路。"
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。

"行。我跟纳赛尔的商队走。到了扬州——只看——不动手。"

"还有——每三天给我传一次消息。用你们粟特人的商路——可以做到吧?"

"可以。但每三天太频繁——容易暴露。五天一次。"

"五天。"
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窗外传来远处的丝竹声——不知道哪家在过中秋——笛声悠悠地飘过来——在秋夜的空气里像一条细线。

"什么时候走?"

"使团到了以后。十月下旬。你的接待宴准备妥当——满堂香不需要我——我就走。来回加上在扬州的时间——大约二十天到一个月。"

"一个月。"

"一个月以后——我回来。不管查到了什么——回来了再说。"
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
阿依站起来——收好账簿——走到门口。

"陈小满。"

"嗯?"

"谢谢你没有用'保护'的名义拦我。"

"我拦不住你。你要做的事——谁都拦不住。"

阿依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"中秋快乐。"她说。

然后她出去了。

月亮照在满堂香的院子里——枣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——几颗枣子还挂在枝头——红了。
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。

他想了很多。

想阿依的父亲——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粟特商人——死在长安的某条巷子里——两年了——没有人替他说过一句话。

想阿依——一个二十来岁的粟特姑娘——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——替一个死人记着一笔账。

想自己——一个穿越来的厨子——在大唐的权力游戏里——不是棋手——是棋盘上一颗不大不小的棋子。

棋子能做什么?

棋子——至少能挡一挡。

挡不住全部——但能挡一挡。

他站起来——走到灶台前面——拿起那口二代锅。

月光落在锅底的火焰图案上——像一枚银色的印。

他把锅放回去。
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从灶膛底下的活砖缝里,取出那个藏了崔玉成竹筒和各种纸条的暗格——把阿依的旧账簿的那一页——康仲达的笔迹——也放了进去。

不是偷——阿依知道他会这么做——她把那张纸留在了桌上。

暗格里——崔玉成的情报、陈小满的记录、李白的诗、康仲达的旧账——所有的秘密都塞在灶膛底下的一块砖缝里。

满堂香的灶台——装的不只是锅。

还装着——几个人的命。

他把砖放回去。

站起来。

中秋的月亮从窗户照进来——把他的影子投在灶台上——长长的、瘦瘦的——像一根立在地上的筷子。

他吹灭了油灯。

明天还要炒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