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后援
八月十六。
中秋节后的第一天。
陈小满一夜没睡好。他躺在灶房后面的小床上——翻来覆去——脑子里全是阿依昨晚说的话。
"你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?"
这句话——像一根刺——扎在他心里。不是扎得疼——是扎得他清醒。
他一直以为——自己是在保护阿依。不让她查青雀、不让她去扬州、让她"专心做生意"——在他看来,这些都是"为她好"。
但阿依说得对。
保护——有时候不是善意——是控制。
你以"保护"的名义——替别人做了选择。你觉得你是在挡风——但对方觉得你挡的不是风——是她的路。
陈小满在现代的时候——是一个普通的厨师——没当过领导、没管过人。穿越到大唐以后——他忽然变成了满堂香的掌柜——变成了一个小团队的"头"。他习惯了做决定——做菜的决定、做生意的决定、做战略的决定——习惯了以后,不知不觉地——也开始替别人做决定了。
阿依不需要他替她做决定。
阿依——是他见过的最清醒的人。比他清醒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、能做什么、风险在哪里。她不是一个冲动的姑娘——她是一个在暗中布了大半年局的人。粟特同乡网络、西市的暗哨、正反两面的账簿——这些不是一个需要"保护"的人能做出来的。
她是一个棋手——至少在她自己的棋盘上——她是棋手。
而他——一直在把她当棋子。
这个认知——让陈小满很不舒服。
他起了床——洗了脸——走进灶房。天刚亮——秋天的清晨凉飕飕的——灶台上结了一层薄霜。他生了火——烧了一壶水——泡了一碗炒青茶。
茶泡好的时候——阿依来了。
她跟往常一样——穿着粟特式的窄袖衫裙——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——手里拿着账簿。
"早。"
"早。"
两个人坐下来。没有提昨晚的事——好像中秋夜的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但陈小满知道——发生过的事——不会消失。
"阿依。"
"嗯?"
"昨晚的事——我想了一夜。有些话——我想跟你说清楚。"
阿依放下账簿——看着他。
"你说。"
"第一——我同意你去扬州。昨晚已经说了——不反悔。"
"嗯。"
"第二——我昨晚说的那些条件——跟纳赛尔的商队走、不主动找阿史那商号、只看不动——这些不是命令。是建议。你到了扬州——根据实际情况——自己判断。你比我更懂怎么在陌生地方保护自己。"
阿依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——这不像是她认识的陈小满会说的话。
"第三——"陈小满的声音低了一些,"我以前——一直觉得我在保护你。但你昨晚说的对——你不需要保护。你需要的是——后援。"
"什么意思?"
"保护——是替你挡风。后援——是你自己走路,出了事有人接应。以前我做的是前者——以后我要做的是后者。你去扬州——我不挡你——但我要确保:万一出了事——有人能把你拉回来。"
阿依看着他。
"你想了一夜——就想了这个?"
"不只是这个。但这个最重要。"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——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陈小满——你这个人——有时候笨得让人着急。但偶尔——能说一两句明白话。"
"谢谢夸奖。"
"不是夸。是实话。"
上午。陈小满去了义宁坊。
纳赛尔的店铺在义宁坊东头——一间不大的波斯玉石铺。铺子里摆着各种西域来的玉石、宝石、琥珀——五彩斑斓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纳赛尔正在跟一个胡商谈生意——一块蓝田玉的定价。陈小满在旁边等了一刻钟——胡商走了以后,纳赛尔倒了两碗葡萄酒。
"陈兄弟——难得你来。有事?"
"有事。跟你借人。"
"借人?"纳赛尔挑了挑浓密的眉毛——波斯人的眉毛像两把小扫帚。
"阿依要去扬州。"
纳赛尔的表情变了——从商人的笑容变成了认真的沉思。
"阿依——康仲达的女儿。她去扬州——为了她父亲的事?"
"你知道?"
"我知道一些。康仲达在扬州出过事——粟特商人圈子里有人传。但具体什么事——我不清楚。阿依没跟我说过。"
"她要去查。我拦不住。但她一个人去——我不放心。你在扬州有商路——能不能——"
"让她跟我的商队走。"纳赛尔接了话——他的反应很快。
"对。你的商队下一趟去扬州——什么时候?"
"十月二十五。我有一批蜀中的绿松石要运到扬州转手——走陆路——经洛阳到扬州——大约十五天。"
"阿依跟你的商队走——到了扬州以后——你的人能帮她看着吗?"
纳赛尔想了想。
"看着——可以。但'看着'有两种。一种是远远跟着——她去哪我的人跟到哪——纯粹保护。另一种是帮她做事——她要打听什么、查什么——我的人帮她跑腿。你要哪种?"
"第一种。远远跟着——保护——但不干涉她的行动。她想做什么——由她自己决定。"
纳赛尔点了点头。
"行。我派两个人跟着她——达曼和阿里。达曼是我的护卫——练过刀——在丝路上走了十年——打过沙匪。阿里——是扬州本地的粟特人——在扬州住了八年——地头熟。两个人配合——一个管安全、一个管地头——够了。"
"多少钱?"
"不要钱。"纳赛尔的脸上浮起了一种陈小满不常见到的表情——不是商人的精明——而是粟特人之间的某种默契。"康仲达是我父亲的旧友。他的女儿——不收钱。"
"纳赛尔——"
"不用谢。"纳赛尔端起葡萄酒——喝了一口——"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阿依回来以后——不管查到了什么——先告诉我。我不参与你们跟青雀的事——那是你们的棋——我下不起。但扬州的粟特商人——是我的同胞——如果阿依查到的东西涉及粟特商人的安全——我需要知道。"
"行。"
两个人碰了碰碗——葡萄酒酸酸甜甜的——跟烧刀子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"对了——"纳赛尔放下碗,"你在义宁坊门口——看到那个馕摊了吗?"
"那个假馕摊?还在?"
"还在。但换了一个人。以前那个说自己从凉州来的——走了。现在换了一个说自己从敦煌来的——一样是假的。我让人问他敦煌的莫高窟在城哪边——他说在东边。莫高窟在城东南——但敦煌人不会说'东边'——会说'鸣沙山那边'。"
"盯我们的人——还在。但换了人。"
"嗯。不过——"纳赛尔压低声音,"最近有一个变化。馕摊的人不只是盯义宁坊了——他有时候去西市转。我的人跟过他两次——他去了市署门口看布告——然后去了延寿坊的李记铁铺——在门口站了一刻钟。"
"李记铁铺?"陈小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李记铁铺——炒锅行的成员——行副李长根的铺子。
馕摊的人去看李记——为什么?
"他在李记门口做了什么?"
"没做什么。站着看了看——然后走了。"
"只去了一次?"
"两次。间隔三天。"
陈小满想了想。
馕摊的人——兵部的斥候——盯的是他和阿依——为了找李泌。他去李记铁铺——可能是在排查陈小满的商业关系网。炒锅行刚成立——市署有记档——记档上有满堂香的名字——他看到了——然后去查行会的成员。
这是情报人员的标准操作——画关系网。把目标(陈小满)的所有关联人物——合作伙伴、供货商、客户——全部摸一遍。
"纳赛尔——你的人继续盯着馕摊。如果他再去李记或者其他跟满堂香有关的地方——告诉我。"
"行。"
陈小满告辞出来。
走在义宁坊的巷子里——他看了一眼那个馕摊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摊子后面——面前摆了几个馕——依然是冷的——没有热气。
他装作没看见——走过去了。
下午。回到满堂香。
阿依在柜台后面核对这个月的铁锅出货记录。
"阿依——纳赛尔那边安排好了。十月二十五出发。他派两个人跟你——达曼和阿里。"
阿依点了点头。"达曼我认识——我父亲跟他打过交道。靠得住。"
"到扬州以后——给我传消息——"
"五天一次。说好了。"
"还有——"陈小满犹豫了一下——"到了扬州——如果发现情况不对——立刻走。不要恋战。信息拿到多少算多少——命比信息重要。"
"我知道。"阿依低下头继续核对——然后忽然又抬起来——"陈小满。"
"嗯?"
"你走之前——有几件事我要交代你。"
"你交代我?"
"满堂香的账——你不会算。我走了以后——每天的流水你自己记。格式——"她翻出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——日期、项目、收入、支出、余额。"照着填。不要偷懒——不要估数——每笔都记。我回来以后要对。"
"……好。"
"炒茶的教艺费——这个月二十号到期收——五家酒楼各收六百文。你去收——不要让孙小六去——孙小六收钱会被人糊弄。"
"好。"
"钱大有那边——这个月的分成——我算好了——三贯二百文。你去他铺子拿。不要让他赊——钱大有喜欢拖——你不盯着他就拖到下个月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后院的蒸馏设备——每三天换一次冷凝桶里的水。水脏了——出来的酒有异味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"
"还有多少?"
阿依看了他一眼—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还有——好好吃饭。不要光炒菜给别人吃——自己不吃。你瘦了。"
陈小满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"好。"
阿依低下头——继续核对账目。
灶房里安静了下来——只有算盘珠子的声音——噼里啪啦——清脆、有节奏——像一支小曲。
十月二十五。还有两个多月。
两个多月以后——阿依就要走了。
满堂香的灶台上——还是那两口锅。但灶台后面的柜台——会空一段时间。
他走到灶台前面——拿起铲子。
午市快到了。
先炒菜。
阿依的事——她自己的路——他拦不住。也不该拦。
他能做的——是把满堂香守好。
等她回来的时候——满堂香还在。灶台还热。账簿还等着她翻。
这——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好的后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