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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73章 太府寺来人0%

第73章 太府寺来人

十月十八。

午市刚过。

满堂香的前厅还有三桌客人——两桌吃面、一桌喝茶。孙小六在收拾碗筷。陈小满在灶房里擦锅——二代锅比旧锅更需要保养——油淬过的表面要保持一层薄油膜——擦干净以后拿油布再抹一遍。

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不是熟客。

那人三十来岁——中等身材——穿一件深青色圆领袍——料子是好料子——细葛——但没有花纹。腰间一条革带——挂着鱼袋——但鱼袋被袍子盖住了半截——看不清颜色。头上是一顶低调的幞头——整个人干干净净、规规矩矩的——像一个刚从官署下值的小吏。

但不是小吏。

小吏进食肆——会先张望一下——找便宜的位置坐。这个人进来以后——眼睛在前厅扫了一圈——很快——像一架秤在称分量——然后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。

他没有点菜。

"掌柜的。"他对孙小六说。

"客官吃什么?"

"不吃。我找陈掌柜。"

孙小六跑来灶房。"掌柜的——外面有人找你——不吃饭的。"

陈小满放下油布——从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人。

不认识。

但那个人坐的姿势——让他警觉了一下。双手平放在桌上——背挺得很直——不是普通人吃饭的坐姿——是见上官时的坐姿。

他擦了手,走出去。

"在下陈小满——满堂香掌柜。您是——"

"太府寺。"那人站起来——不是站——是"起身"——很标准的官场礼仪——"鄙姓周。太府寺丞周文昌。奉上官之命——来跟陈掌柜谈一件事。"

太府寺。

陈小满的脊背微微一紧。

太府寺——掌国库出纳、物资采购——是朝廷管钱管物的核心机构。太府卿——杨慎矜。

杨慎矜的人——来了。

"周大人请坐。"陈小满的脸上没有变化——他让孙小六上了炒青茶——坐在周文昌对面。

"周大人——有什么事?"

周文昌端起茶碗——喝了一口——放下。

"好茶。"他说。

"新炒的。"

"陈掌柜——我今天来——不是来查铁锅的事——也不是来找麻烦的。"周文昌的说话方式很圆滑——像一块被溪水磨了很久的鹅卵石——没有棱角。"我是来——谈一笔生意。"

"生意?"

"太府寺管着长安百余官署的庖厨采购——锅碗瓢盆、刀具灶具——每年春秋两季统一采办。今年秋季采办的清单里——新增了一项——炒锅。"

陈小满没有立刻接话。

"太府寺——也要用炒锅?"

"不是太府寺自己用。是给各官署的庖厨配备。"周文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——展开——上面盖着太府寺的官印。"长安的官署——光禄寺、鸿胪寺、太常寺、殿中省——加上六部的公厨——总共需要采办一批新式灶具。上官听说西市有一种叫'满堂锅'的炒锅——品质上佳——所以派我来谈。"

他说的"上官"——陈小满知道——就是杨慎矜。

不会有第二个人。

太府寺的采购——由太府卿批准。太府卿——杨慎矜。杨慎矜派人来——不叫"太府卿"——叫"上官"——是故意含糊。

"采购多少口?"陈小满问。

"第一批——五十口。"

五十口。

陈小满的心跳快了一下——但不是高兴——是紧张。

五十口二代锅——按六百文一口——三十贯。这几乎是满堂香一个月的全部净利润。而且是官方采购——回款有保障——不怕赖账。

太好了。

好得不正常。

"五十口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"什么规格?"

"你们的'满堂锅'二代——一尺二寸口径的。"周文昌说得很具体——说明他做过功课——知道满堂锅二代的规格。"价格嘛——按市价——六百文一口——太府寺给你结七百文。"

七百文。

比市价高一百文。

陈小满看着周文昌——周文昌的脸上带着一种"我给你面子"的微笑。

"七百文——五十口——三十五贯。太府寺一次性付清。不拖——不赊——不压价。怎么样?"

这个条件——换任何一个长安的铁器商——会当场磕头谢恩。

但陈小满不是任何一个铁器商。

他是被杨慎矜冻结过经营许可的人。

"周大人——"陈小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拖了拖时间——"这笔生意——太好了。好得让我有点——不太敢接。"

周文昌笑了。"陈掌柜多虑了。太府寺的官方采购——白纸黑字——有文书、有官印——不是陷阱。朝廷要的是好锅——你做的锅好——就这么简单。"

"我不是怕陷阱。"陈小满说——他的声音很平——但每个字都在选——"我是怕——产能不够。"

"不够?"

"五十口二代锅——我的铁匠赵铁山——加上他徒弟——一个月最多做二十口。五十口——至少两个半月。太府寺——等得了吗?"

"等得了。"周文昌说——爽快——太爽快了。"秋季采办的截止日期是腊月十五——三个月。你有两个半月做锅——还有半个月缓冲——来得及。"

三个月。时间够。价格高。量大。回款保障。

条件——完美。

完美的条件——通常意味着看不见的代价。

"我需要看看采购文书的详细条款。"陈小满说。

"当然。"周文昌把那卷文书推过来——"你看。"

陈小满展开文书。

文书写得很规范——采购方:太府寺。供货方:西市满堂香商号。品名:满堂锅二代(一尺二寸口径)。数量:五十口。单价:七百文。总价:三十五贯。交货日期:天宝二年腊月十五前。付款方式:验收合格后三日内全额付清。

一条一条——看下来——都很正常。

直到他看到第七条。

"第七条——供货方须接受采购方指定之品质监督官,对所供货物之原料、工艺、成品进行全程监督。品质监督官有权进入供货方之作坊及相关场所进行检查。"

陈小满的目光停在这一条上——停了三秒钟。

然后他继续往下看——后面是交货违约条款、质量保障条款——都是常规内容。

他把文书放下。

"周大人——这份文书——我能带回去看几天吗?五十口锅的大单——我需要跟我的铁匠商量产能——也得算算成本。"

"当然可以。"周文昌站起来——"文书你留着。我五天以后再来——到时候咱们定。"

他走到门口——回头——

"陈掌柜——这笔生意——是上官亲自点的名。你们满堂锅的名声——传到太府寺去了。上官说——'能做出这种锅的人——值得合作'。"

他笑了一下——然后走了。

走得干脆—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

陈小满坐在前厅里——看着桌上那卷文书——一动不动。

孙小六走过来收茶碗。"掌柜的——那位大人要买锅?"

"嗯。"

"五十口!真的假的?五十口!"孙小六的眼睛瞪圆了——"那得赚多少钱啊?"

"先别高兴。"陈小满拿起文书——站起来——走进灶房。

阿依不在。

她今天去了义宁坊——跟纳赛尔确认出发前的最后细节。

陈小满一个人坐在灶房里——把文书又看了一遍。

第七条。

"品质监督官有权进入供货方之作坊及相关场所进行检查。"

这一条——嵌在其他条款中间——不显眼——但它是整份文书的核心。

品质监督——听起来合理。太府寺花三十五贯买锅——当然要检查质量。任何一个商人听到这个条件——都不会觉得有问题。

但"进入作坊检查"——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太府寺的人——可以走进赵铁山的铸造坊——看他怎么选铁、怎么配比、怎么铸模、怎么油淬——看整个工艺流程。

赵铁山的工艺——是满堂锅的核心。

生铁掺熟铁的比例、油淬的温度和时间、分段铸造法的细节——这些东西——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

太府寺的人进了作坊——看到了工艺——然后呢?

然后——太府寺自己找铁匠——照着做。或者——把工艺给别人——让别人做。到时候——满堂锅还有什么优势?

杨慎矜。

这笔生意——表面上是采购——实际上是——窥探。

用三十五贯买你的信任——用品质监督的名义——偷你的技术。

但——

陈小满又想了想。

他不能直接拒绝。

太府寺的官方采购——白纸黑字——有文书有官印。拒绝太府寺——等于拒绝朝廷。拒绝朝廷的后果——他在正月的时候已经尝过了——经营许可被冻结。那一次是李泌和太子出面才解冻的——这一次——李泌在终南山——太子不可能为了几十口锅出面。

不能拒绝——但不能全接。

得找一个既不拒绝太府寺、又不暴露核心工艺的办法。

他需要阿依。

阿依比他更擅长在条款里找漏洞。

他把文书锁进灶膛底下的暗格——跟崔玉成的情报、康仲达的旧账、李白的诗放在一起。

然后他走到灶台前面——拿起锅铲。

晚市快到了。

先炒菜。

脑子里的弯弯绕——等阿依回来再想。

晚上。

阿依回来了。

她在义宁坊待了大半天——跟纳赛尔核实了商队的路线、人员、到扬州以后的落脚点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神色——不是紧张——是一种克制的期待。就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——终于看到了路。

"阿依——有件事。"

"什么?"

陈小满从暗格里取出文书——铺在桌上。

"今天下午——太府寺来人了。"

阿依的手停了一下。

"太府寺?"

"一个叫周文昌的——太府寺丞——来谈采购。五十口二代锅——七百文一口——三十五贯。"

阿依坐下来——拿起文书——一条一条地看。

她看得比陈小满慢——但更仔细。每一条都看两遍——嘴唇微动——在心里默念。

看到第七条的时候——她停了。

"品质监督官有权进入供货方之作坊及相关场所进行检查。"她念了出来。

然后她抬起头——看着陈小满。

"你看到了。"

"看到了。"

"你怎么想?"

"这条——是整份文书的目的。"阿依把文书放下——"前六条是包装——第七条是刀。三十五贯的大单——好价格、快回款——都是饵。太府寺要的不是锅——是赵铁山的工艺。"

"跟我想的一样。"

"杨慎矜——很聪明。"阿依的声音里没有恐惧——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——"上次他冻结你的经营许可——是强攻。这次——是软刀子。给你一笔你不能拒绝的生意——然后在条款里埋一根钉子。你要是签了——他的人就能大摇大摆地走进赵铁山的作坊。你要是不签——他就有理由说'满堂香拒绝朝廷采购'——这个帽子扣上来——比冻结经营更难翻。"

"所以——怎么办?"

阿依想了一会儿。她站起来——走了两步——又坐下来。

"不拒绝。但也不全接。"

"具体呢?"

"第七条——你不能直接删掉——那太明显了。但你可以——改。"

"怎么改?"

"品质监督——可以接受。但'进入作坊检查'——不接受。你提出一个替代方案:太府寺的品质监督官——在交货时检查成品——不进入作坊——只在满堂香的铺子里验货。理由——赵铁山的作坊在延兴门外——不在西市——不归太府寺管辖——太府寺的人没有权力进入城外的民间作坊。"

陈小满想了想。"这个理由——站得住吗?"

"站得住。太府寺管的是官府物资和市场——不管坊间作坊。坊间作坊归京兆府和坊正管。太府寺的品质监督官——进官署可以——进民间作坊——没有法理依据。"

"周文昌会同意吗?"

"他不会轻易同意。但他也不能轻易拒绝——因为你说的是对的。法理上——太府寺确实没有权力进入坊间作坊。他如果坚持——就等于承认第七条的真正目的不是品质监督——是窥探。"

"但如果他找京兆府的人一起来呢?"

"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但——"阿依顿了一下——"那要花时间。京兆府跟太府寺是平级衙门——不是上下级——太府寺不能命令京兆府配合。杨慎矜要协调京兆府——至少要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——使团到了——你的接待宴开了——满堂锅以'大唐技术输出'的身份在鸿胪寺亮相了——朝廷对满堂锅的定性就变了。到那个时候——杨慎矜再想动你——就不只是跟你过不去——是跟鸿胪寺过不去。"

陈小满看着阿依。

她的脑子——真的比他快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阿依说。

"什么?"

"赵铁山的核心工艺——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。"

"什么意思?"

"现在——赵铁山的铸造坊在延兴门外——所有工艺环节都在一个地方。选铁、配比、铸模、锻打、油淬——全在他的坊里。如果有一天——不管是太府寺还是别的什么人——真的进了他的坊——一眼就能看到全部。"

"你的意思是——拆开。"

"对。核心环节——拆到别的地方去。比如——油淬。油淬是二代锅最关键的工艺——决定了锅面的硬度和耐用性。把油淬环节——搬到另一个地方做——赵铁山的坊里只做铸模和锻打——就算有人进来看——看到的也不是完整的工艺。"

"搬到哪里?"

"赵铁山不是说过——他在延寿坊有一个老朋友的铺子可以借吗?李长根——炒锅行的副行首——他的铺子有后院。把油淬设备搬到李长根那里——赵铁山铸好的毛坯送到李长根那里做油淬——然后再送回来打磨、刻标——出成品。"

"这样——成本会高。多了一道运输。"

"高一点。但安全。"阿依看着他——"陈小满——你做生意的这些月——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。"

"什么?"

"你太在意成本了。成本重要——但有些东西比成本更重要。看家本事——就是其中之一。你省了运输的钱——丢了工艺——什么都没了。"

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
"你说得对。"

"明天去找赵铁山。跟他商量拆分工艺的事。越快越好——周文昌五天以后就来了。"

"好。"

阿依收好文书——站起来。

走到门口时——她回头。

"还有——这件事——记暗账。"

"我知道。"

"记的时候——把周文昌的长相、说话方式、来的时间——全部记清楚。以后可能用得上。"
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
阿依走了。

灶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
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——灶房里暗了一瞬——然后月亮又出来了。

陈小满坐在灶台前面——想了很久。

杨慎矜。

这个人——他从来没见过——但已经交手了两次。

第一次——冻结经营许可——强攻——被李泌和太子挡回去了。

第二次——采购大单——软刀子——用利益换信任——在条款里埋钉子。

两次手法完全不同——说明杨慎矜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人。他会变招——会换方式——第一招不行就换第二招。

那——第三招呢?

如果周文昌的采购被他拖延了——杨慎矜会怎么做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杨慎矜之所以盯着满堂锅——不只是因为铁锅。

铁锅——只是一个商品。杨慎矜是太府卿——管着国库和物资——他不会为了几十口铁锅费这么大功夫。

他盯的——是陈小满。

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是陈小满背后可能连着的那个人。

李泌。

杨慎矜不确定陈小满跟李泌有没有关系——但他怀疑。满堂香的掌柜——一个从洛阳来的小厨子——半年之内从一家小食肆做到月入五十贯的商号——铁锅、炒茶、白酒——三条线同时铺开——这种速度——不像一个普通厨子能做到的。

背后一定有人。

杨慎矜要找的——是那个"背后的人"。

采购大单——进入作坊——看到的不只是铸锅工艺——还有陈小满的人脉、他的上下游关系、他的合作关系。赵铁山是谁?谁在帮他?谁在出钱?顺着这条线摸下去——摸到李泌——就值了。

这盘棋——比铁锅大得多。

陈小满站起来。

他走到暗格前面——蹲下——摸了摸那块活砖。

砖缝里——崔玉成的竹筒、康仲达的旧账、李白的诗、太府寺的文书——越来越满了。

一个灶台底下的暗格——装着几个人的命运。

他把砖放回去。

走到灶台前面——拿起那口二代锅——在手里掂了掂。

沉。

但他觉得——最沉的不是锅。

是这个锅背后牵着的那些线。

他把锅放回灶台。

熄了灯。

还有七天——阿依就走了。

她走了以后——太府寺的事、使团的事、日常的账——全得他一个人扛。

扛得住吗?

扛不住也得扛。

他是掌柜。

灶台——不能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