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书籍返回
炒翻大唐 阿事第74章 拆局0%

第74章 拆局

十月十九。

陈小满一早去了延兴门外。

赵铁山的铸造坊在一条小巷的尽头——一间不大的院子——前面是铺面、后面是作坊。院子里常年弥漫着铁锈味和炭火的焦香——走进去就像走进一个冒烟的窑洞。

小马在院子里锤铁——叮叮当当的——节奏很稳。他今年十七——跟着赵铁山干了两年——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愣头小子变成了能独立锻打锅胚的半熟手。

"老赵在吗?"

"师父在后面淬锅呢。"小马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"陈掌柜你自己进去。"

赵铁山在后院——蹲在一个大油槽旁边。油槽里装的是菜籽油——半年前还是猪油——换成菜籽油以后,油淬出来的锅面更均匀。

一口刚出炉的二代锅——通红——被赵铁山用长钳夹着——缓缓浸入油槽。

"嗤——"

白烟升腾——菜籽油的焦香味和铁的腥气混在一起——呛得陈小满退了一步。

赵铁山把锅在油里转了三圈——然后提出来——放在旁边的铁架上冷却。

"老陈——来了。"赵铁山站起来——擦了擦手——他的手掌全是老茧,黑得像铁。

"老赵——有件事跟你说。重要的事。"

赵铁山看了他一眼——点了点头——把小马叫到前面去看铺子——后院只剩两个人。

陈小满把太府寺的事——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周文昌的来访、五十口二代锅的采购、三十五贯的总价、第七条的"品质监督"条款。

赵铁山听完——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。

"他们——要进我的坊?"

"文书上写的是'品质监督官有权进入供货方之作坊及相关场所进行检查'。如果我签了——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进来。"

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
"老陈——我这辈子打了三十年铁。从十四岁跟我爹学打铁——到现在——四十四了。三十年——我见过的人多了。有来买锅的、有来偷师的、有来砸场子的——但拿朝廷文书来偷师的——头一回。"

"所以我来找你商量。"

"不签。"赵铁山的回答很干脆。

"不能不签。太府寺的官方采购——拒绝了——后果比上次冻结经营许可更严重。"

"那怎么办?签了让他们进来看我怎么做锅?"赵铁山的声音硬了——他是铁匠——脾气也像铁——硬。"老陈——满堂锅的工艺——是我用了一年的时间——废了几百口锅——才摸出来的。生铁掺熟铁的比例、铸模的温度、油淬的火候——这些东西——不是从书上抄的——是我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。让别人看了——学了——我吃什么?"

"我知道。所以——我不打算让他们看到全部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拆。"

赵铁山皱了皱眉。

陈小满蹲下来——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流程图。

"满堂锅二代的工艺流程——五个环节。"他在地上点了五个点——"第一——选铁。选生铁和熟铁的料。第二——配比。生铁掺熟铁的比例。第三——铸模锻打。把铁水倒进模子、脱模、锻打减薄。第四——油淬。把锻好的锅烧红了浸入油中淬火。第五——打磨刻标。磨光、刻上火焰标记、装木把套。"

"五个环节——哪个最核心?"

赵铁山想都没想——"配比和油淬。"

"对。铸模锻打——任何一个老铁匠看一遍就能学。但配比——生铁七、熟铁三的比例——加上微量的锡——这个比例外人看不出来——得自己试。油淬——温度、浸泡时间、油的种类——这些也是看不出来的。"

"你要把配比和油淬——搬走。"

"搬到李长根那里。"

赵铁山的眼睛眯了一下。"李长根?"

"他是炒锅行的副行首——他的铺子在延寿坊——有后院。你在这里做铸模和锻打——做出毛坯——送到李长根那里做油淬和最后的打磨刻标。太府寺的人来你的坊里看——看到的只是铸模和锻打——最普通的铁匠活。配比——你在这边配好了再铸——他们看不出比例。油淬——在李长根那边做——他们看不到。"

赵铁山想了一会儿。

"毛坯从我这里送到延寿坊——每天一趟——运费加人工——每口锅多五十文。"

"多就多。安全比钱重要。"

"李长根——可靠吗?"

"他是你选的副行首。你比我更清楚他可不可靠。"

赵铁山又想了想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"李长根——行。他打铁二十年——人实在——嘴紧。他的后院够大——放得下油槽。我去跟他说。"

"不用你去——我们一起去。今天就去。"

延寿坊。李长根的铁铺。

李长根的铺子比赵铁山的小一号——但后院确实宽敞。后院有一口废井——已经干了——旁边是一块空地——原来是放铁料的——现在铁料搬进了库房——空地空着。

"放油槽——够。"赵铁山看了看空地——点了点头。

李长根——五十来岁——矮胖——脸圆——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。他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——想了一会儿。

"赵兄——你信得过我?"

"信得过。不信我不来。"

"那行。后院给你用——不收租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油淬的活我想跟着学。"

赵铁山看了看陈小满。

陈小满想了想——"可以。但只学油淬——不学配比。"

"行。"李长根很爽快。"油淬的手艺——我正缺。我铺子里的锅——一直没做过淬火——硬度不够——比你的差一截。学了油淬——我自己的锅也能提一提品质。炒锅行的质量标准——我得达标啊。"

赵铁山看着李长根——然后伸出手。

"说定了。"

两只铁匠的手握在一起——粗糙、黝黑、布满老茧——像两块铁撞在一起。

陈小满在旁边看着。

炒锅行——成立才一个多月——现在派上了第一个真正的用场。不是行会章程上写的那些——什么质量标准、什么准入门槛——那些是表面。真正的用场——是在这种时候——行会成员之间的信任和互助。

赵铁山信李长根——不只是因为认识二十年——而是因为他们在同一个行会里。行会——是一种契约——不是写在纸上的契约——是铁匠跟铁匠之间的默契。

"老赵——油槽什么时候搬?"

"明天。我今天回去把油槽拆了——明天一早叫小马用牛车拉过来。油淬设备不复杂——油槽、长钳、铁架——一车就够了。"

"快点。周文昌后天就来了。"

十月二十一。

周文昌果然来了。

还是那身深青色圆领袍——还是那副干净利落的做派——进门以后直接坐到上次的位置。

"陈掌柜——文书看完了?"

"看完了。"陈小满坐在他对面——桌上放着那卷文书。"大部分条款——我没有意见。但有一条——需要改。"

"哪一条?"

"第七条。"

周文昌的表情没有变—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
"品质监督——有什么问题吗?太府寺花三十五贯买锅——检查一下质量——不过分吧?"

"品质监督——没问题。我完全支持。"陈小满说,"但'进入作坊检查'——有问题。"

"什么问题?"

"我的铁匠赵铁山——他的铸造坊在延兴门外。延兴门外不在城内市署管辖范围内——太府寺的品质监督官——进市署可以——进城外的民间作坊——没有法理依据。"

周文昌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——很短——然后继续端着喝。

"陈掌柜——太府寺是朝廷的衙门——品质监督是官方采购的标准流程——"

"我理解。所以我提一个替代方案。"陈小满把文书翻到第七条——旁边用毛笔写了几行字——"品质监督——改为'成品验收'。太府寺的品质监督官——在交货时——在满堂香或太府寺指定地点——对成品进行检验。检验内容包括:壁厚、重量、硬度、声音、外观。验收合格——收货付款。验收不合格——退回返工。"

"不进作坊?"

"不进作坊。品质——体现在成品上——不是在工艺上。好锅就是好锅——不需要看它怎么做出来的。就像——太府寺采购丝绸——只检查丝绸的品质——不会派人到织机旁边看织女怎么织。"

周文昌沉默了。

陈小满看着他的脸——试图从那张圆滑的脸上读出什么。但周文昌的表情控制得很好——没有惊讶、没有不满——只是一种平静的思考。

"陈掌柜——你的道理——不是没有道理。"周文昌终于开口了——声音还是很平稳——"但你要知道——这份文书的条款——不是我定的——是上官审过的。我改不了。"

"那就请周大人把我的替代方案——带回去给上官看。"陈小满说,"如果上官觉得合理——改了条款——我签字交货。如果上官觉得不合理——那——"他顿了一下——"我的产能确实有限——五十口二代锅——两个半月——很勉强。也许——先从三十口开始?分两批交——第一批三十口、第二批二十口——时间上更从容。"

他说的"先从三十口开始"——不是让步——是拖延。三十口比五十口少了四成——利润少了——但对方"进入作坊"的理由也弱了——三十口的订单——值得派品质监督官常驻吗?

周文昌站起来。

"我把你的意思带回去。五天以后——我给你回话。"

他拿起文书——走到门口——回头。

"陈掌柜——我说一句私话。"

"您说。"

"上官的意思——是真的想合作。满堂锅在西市的名声——太府寺看得到。上官不是来为难你的。但——"他停了一下——"合作——是两个人的事。一个人总是退——另一个人就不想往前走了。"

他走了。

陈小满站在门口——看着周文昌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"一个人总是退——另一个人就不想往前走了。"

这句话——是威胁吗?

也许。也许不是。也许——只是一个太府寺丞的职场话术——既是提醒也是施压——软绵绵的——但有劲。

他回到灶房。

阿依在柜台后面——她听到了整个对话——灶房跟前厅之间只隔了一道门帘。

"他会回来的。"阿依说。

"我知道。"

"杨慎矜——不会因为一个条款就放弃。他会改方式——但不会改目标。"

"我知道。"

"所以——在他想出新招之前——你得先站稳。"阿依站起来——"使团的接待宴——什么时候?"

"韦少华说——使团到了以后三天——大约十月底或十一月初。"

"在那之前——太府寺不会撕破脸。朝廷正忙着接待使团——杨慎矜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动静。所以——你有大约十天的空当。这十天——做两件事。"

"哪两件?"

"第一——赵铁山全力赶工——先做出二十口二代锅——备着。不管太府寺的单签不签——使团的接待宴上要展示——你自己也要有库存。"

"第二呢?"

"第二——去找韦少华。把接待宴的流程定下来。"阿依看着他——"满堂锅在接待宴上亮相——是你的护身符。有了这个——太府寺再想动你——就得掂量掂量。"

"你走了以后——这些事——"

"你自己做。"阿依的声音很干脆——没有犹豫——"陈小满——你不是离了谁就不行的人。你只是——习惯了有人帮你想。但你自己——也会想。只是想得慢一点。"

"谢谢你夸我想得慢。"

"不客气。"

阿依低下头——继续核对铁锅出货记录。

灶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
十月二十一。

还有四天——阿依就走了。

还有大约十天——使团就到了。

还有五天——周文昌就要来回话了。

三件事——三个时间线——全挤在一起。

陈小满走到灶台前面。

锅还在。火还在。他还在。

先把眼前的菜炒了。

其他的——一件一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