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秋至
十月二十五。
清晨。天还没亮。
满堂香的灶房里——陈小满在做早饭。
不是给客人做的——是给阿依做的。
他炒了一盘蛋炒饭——用二代锅——猛火——三颗鸡蛋打散裹在米饭上——每一粒米都金灿灿的。又做了一碗羊汤——清炖——昨晚就开始熬的——骨头炖到酥烂——汤色白得像牛乳。最后——切了一碟酱牛肉——是他前天腌的——用了花椒、桂皮、八角、酱油——卤了两个时辰——紧实、入味。
三样东西——摆在桌上。
阿依走进来的时候——看到了桌上的饭菜。
她站了一下。
"你什么时候起的?"
"寅时。"
"寅时——天还黑着。"
"黑着也能炒饭。灶台在哪我闭着眼睛都知道。"
阿依坐下来。她今天穿得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窄袖衫裙——而是一件深色的胡服——短襦、窄裤、长靴——方便赶路。头发扎得很紧——盘在脑后——用一根银簪别住。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——里面是换洗衣物和一本小账簿。
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去扬州做生意的商人——像一个要出远门的旅人。
"吃饭。"陈小满把筷子递给她。
阿依拿起筷子——夹了一口蛋炒饭。
"好吃。"
"当然好吃。我做的。"
阿依又喝了一口羊汤。然后她放下碗——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本子——很薄——十几页——用线装的。
"这个给你。"
"什么?"
"走之前——我把满堂香最近三个月的经营数据整理了一份——写在这里面。"她翻开本子——第一页是一张总表。
陈小满看了一眼——
"七月:收入十九贯,支出十贯,到手九贯。(铁锅禁令,大锅停了半个月。)
八月:收入三十二贯,支出十七贯,到手十五贯。
九月:收入四十五贯,支出二十二贯,到手二十三贯。
十月(截至二十四日):收入五十五贯,支出二十五贯,到手三十贯。"
四个月——净利稳步攀升——从九贯到三十贯。
"如果算整个下半年——从五月你做第一口锅开始到现在——满堂香的总收入接近两百贯。刨去所有本钱——到手的大约九十贯。"阿依的手指在数字上点着——"九十贯——在西市——不算大户——但已经是中上等的商号了。"
她翻到第二页——是四条业务线的分拆。
"餐饮:月均十八贯。下半年一直在涨——从十几贯到二十贯出头。靠的是老客和口碑。这条线不需要你费心——孙小六和王大锤能撑住日常。"
"铁锅:月均十二贯。七月受禁令影响低了一截——但二代锅上市以后拉回来了。这条线的天花板在赵铁山——他一个月做二十口——就是二十口的收入。要突破——要么加人——要么加作坊。"
"炒茶:月均三贯。暂缓了新加盟——但老的五家每月的教艺钱还在收。这条线是睡后收入——不用你做什么——到月就收钱。"
"白酒:月均五贯(九月以后才起量——十月上调了产量以后单月能到八贯)。增长最快——但产量瓶颈最明显。一天一斤半——一个月四十五斤——远远不够。第二套蒸馏设备的钱已经划出去了——葛道士说再给他二十天——能交货。"
阿依合上本子——推到陈小满面前。
"四条线——四条腿。你说得对——不能同时加粗。十月到十二月——你的重点是铁锅和白酒。铁锅——赵铁山扩作坊——多做库存——同时应对太府寺的采购。白酒——等第二套设备到了——日产提到三斤——月产九十斤——够你卖的了。"
"炒茶呢?"
"缓着。但不能断——每个月去五家酒楼转一圈——看看他们的茶品质——别让他们砸了满堂香的牌子。"
陈小满看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——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是阿依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
"阿依。"
"嗯?"
"你什么时候——把这些都整理出来的?"
"昨天晚上。没睡。"
"你——"
"别废话了。吃完饭送我去义宁坊。纳赛尔的商队卯时出发——别迟了。"
义宁坊。
纳赛尔的商队已经在坊门口集合了——五辆牛车——装着蜀中的绿松石——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六个人——达曼领队、阿里、两个赶车的、两个护卫。
达曼站在车队最前面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粟特汉子——黑脸——络腮胡——腰间挎着一把弯刀——眼神沉稳——像一头蹲伏的豹子。他看到阿依的时候——微微欠了欠身。
"康家小姐。"
"达曼叔——别叫小姐。叫名字。"
"阿依。"达曼点了点头。
纳赛尔站在坊门口——穿着一件厚实的波斯长袍——他这次不随队——铺子里的生意走不开——但商队是他安排的——人是他的人。
"陈兄弟——放心。达曼跟了我十二年——比我自己走还让人放心。"
"纳赛尔——替我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阿依是康仲达的女儿——康家跟我家三代交情——这点事不算事。"纳赛尔拍了拍阿依的肩膀——"丫头——到了扬州让阿里带你找老萨巴——他在扬州南市——什么都门儿清。有事让达曼送信回来。"
阿依把包袱放到第三辆牛车上——然后转过身来。
陈小满站在坊门口——秋天的清晨——天刚微亮——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。
"陈小满。"
"嗯。"
"账——记清楚。"
"记清楚。"
"钱大有的分成——二十号之前收。"
"知道。"
"蒸馏设备——三天换一次水。"
"知道。"
"还有——"
"还有什么?"
阿依看着他——嘴角动了一下。
"把自己喂饱。"
然后她转身——上了牛车——坐在绿松石旁边——背对着他。
牛车开始动了——车轮在石板路上咕噜噜地响——慢慢地——驶向坊门外的大街。
达曼骑着马——跟在最后一辆车旁边——手按在刀柄上。
陈小满站在坊门口——看着车队越走越远——最后消失在长安的晨雾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——往回走。
回到满堂香。
灶房里空了一个人。
柜台后面——没有阿依了。算盘——摆在柜台上——安安静静的——没有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孙小六在前厅扫地。"掌柜的——阿依姐走了?"
"走了。"
"什么时候回来?"
"一个月。"
"一个月——"孙小六嘟囔了一句——"那谁算账啊?"
"我算。"
孙小六的表情——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——但他很聪明地没有笑出来。
"掌柜的——今天的菜——"
"照常。"陈小满走到灶台前面——拿起锅铲——"午市的菜单不变。回锅肉、醋溜白菜、葱爆羊肉、蒜蓉豆角。汤——酸辣汤。"
"好嘞!"
孙小六跑去后院搬菜。
陈小满站在灶台前面——面前是那口二代锅——锅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阿依走了。
纳赛尔走了。
从现在开始——满堂香的一切——他一个人扛。
账目——自己记。
收钱——自己收。
太府寺的事——自己应对。
使团的接待宴——自己准备。
兵部的斥候——自己防。
他翻开阿依留下的那个本子——最后一页——阿依写了一行小字:
"你比你以为的——能干。但比你以为的——笨。所以——多想——少冲。"
陈小满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本子收进灶膛底下的暗格里。
跟所有的秘密放在一起。
他站起来——走到灶台前面——在锅里加了一勺油。
油热了——开始冒烟。
他抓了一把葱花——扔进去——
"刺啦——"
满堂香的一天——又开始了。
这天晚上。打烊以后。陈小满第一次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对账。
阿依留下的表格——日期、项目、收入、支出、余额。
他照着填——一笔一笔写——字歪歪扭扭的——跟阿依工整的字完全不能比。
"十月二十五。收入:午市餐饮——四百二十文。白酒十二碗——六百文。铁锅——无。支出:食材——一百五十文。浊酒两斗——十二文。炭火——三十文。余额——"
他扒拉了一下算盘——算了三遍——才算对。
"八百二十八文。"
一天。八百二十八文的净利。
不多。但也不少。
他把数字写上去——然后合上本子。
窗外的月亮不圆了——十月二十五——月已过了满——开始缺了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李白的诗——"我欲乘风归醉仙"——在油灯的光里一笔一划都带着酒气。
诗还在。锅还在。灶台还热。
阿依走了——但满堂香没有停。
一天一天——熬。
等她回来。
他熄了灯。
十月的长安——秋风从西边吹过来——穿过西市的大街小巷——吹得满堂香门口的灯笼晃了晃。
灯笼上写着两个字——满堂。
阿依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不是"把自己喂饱"——是在牛车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说话。
但那一眼——比说什么都重。
陈小满躺在灶房后面的小床上——盯着黑暗的天花板。
天宝二年。十月。
满堂香——月入五十贯——四条业务线——炒锅行——白酒——使团接待——太府寺博弈——
半年前——他只是一个在灶台前面炒菜的厨子。
现在——他还是在灶台前面炒菜。
但灶台——不一样了。
灶台下面——藏着秘密。灶台上面——架着生意。灶台旁边——站过李白、坐过晁衡、来过太府寺的人。
一个灶台——连着半个长安。
他翻了个身。
明天——去找韦少华。
使团接待宴的事——不能再拖了。
先把宴席定下来——然后——等阿依的消息——等周文昌的回复——等使团的到来。
三条线——三个等——但他不能只等。
等的时候——手不能停。
先炒菜。
永远先炒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