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新年新局
天宝三载。正月初七。
人日。
长安的雪还没化透——屋檐上挂着冰凌——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褐色的泥浆——但年味儿还在。坊间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——从除夕一直响到现在——城里的小孩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——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街吆喝——"糖人儿——糖人儿——"
满堂香正月初四就开了门。
别家的食肆大多初六才开——有的甚至拖到元宵以后。但陈小满等不了——年前的几件事压着——他需要干活来稳住自己。
初四那天——前厅只来了三桌客人。初五多了一些。初六——西市的铺子陆续开张——满堂香又热闹起来了。
初七这天——午市过后——陈小满坐在灶房里盘账。
阿依不在——她回了粟特人聚居的醴泉坊过年——初八才回来。账簿上是她走之前留的格式——陈小满照着填——歪歪扭扭的字——但数没算错。
账很好看。
天宝二年全年——满堂香四条线的总收入——他算了三遍——确认没错——
餐饮:一百二十贯。
炒锅:满堂锅二代销售加上行会验印费——二百一十贯。
炒茶:工艺授权加上直营销售——一百六十贯。
白酒:烧刀子限量供应——四十贯。
合计——五百三十贯。
刨去成本——人工、食材、铁料、茶叶原料、蒸馏设备、运输、行会运营——净利——大约二百四十贯。
二百四十贯。
陈小满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在现代——这不算什么。但在天宝三载的长安——一个普通百姓家庭一年的花销是十贯上下——一个中等商户的年利润三五十贯就算不错——二百四十贯——已经是西市中上等商户的水平。
满堂香——从一个人摆摊卖汤饼——到四条线年入五百贯——用了不到两年。
他把账簿合上。
不是高兴——是沉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这五百三十贯里——有多少是走在刀刃上赚的。铁锅禁令还悬在头顶——太府寺的采购陷阱虽然暂时没了下文——但杨慎矜还在——条陈送出去了——裴宽收到了没有——查了没有——什么时候查出结果——一切都是未知数。
李泌说"什么都不做——只做生意"。
他在做。
但等待比做生意更累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客人——午市已经过了。脚步声很轻——但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——陈小满听了一下就知道是谁。
"李兄。"他没抬头。
"你耳朵越来越灵了。"李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——带着一点笑意——但笑意底下是正事。
陈小满抬头。
李泌今天穿了一身新袍子——不是终南山那件灰夹袄了——是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——料子不算好——但干净——像是特意换过的。头上的幞头也整了——不再是那种隐士的散漫。
"你——出山了?"陈小满问。
"出山了。"李泌坐下来——坐的还是灶房角落那张老位置——"初三见了太子。太子让我不要再躲了——该回来了。"
"太子让你回来——是因为条陈的事?"
"条陈的事——已经动了。"李泌端起陈小满推过来的茶碗——喝了一口——"裴宽——收到了。"
陈小满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"什么时候收到的?"
"腊月二十六。"
"十天前。"
"对。我安排的人——是户部的一个小吏——把条陈夹在一摞年终盘账的文卷里——放到了裴宽的案头。裴宽翻到的时候——是腊月二十八——年前最后一天当值。"
"他——看了?"
"看了。而且——"李泌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"他没有往上报。"
"没报?"陈小满愣了——"没报——不是坏事吗?"
"不是。没报——说明他打算自己查。"李泌放下茶碗——"你想——如果裴宽看到条陈以后立刻往上报——报给谁?报给尚书省——尚书省里李林甫的人最多——条陈到了李林甫手里——第一件事不是查太府寺——而是查条陈哪来的。但裴宽没报——说明他看懂了——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——他要先自己摸清楚——再决定怎么用。"
"他能摸到什么?"
"条陈上的五条事实——每一条都能查证。扬州市舶司的出口记录——是公开的档案——户部有权调阅。南浦作坊——在扬州城南——裴宽如果派人去看——三天就能查到。太府寺扬州官驿的人员往来——也有据可查。裴宽只要沿着条陈的线走——他会走到杨慎矜面前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取决于裴宽的决心。"李泌的声音低了下来——"裴宽跟杨慎矜不是一条线上的人——但他也不敢轻易跟杨慎矜翻脸——杨慎矜背后有李林甫。裴宽要动杨慎矜——得有更大的靠山。"
"太子?"
"不。不能是太子。太子出面——就变了味。"李泌摇了摇头——"裴宽需要的——是圣人。圣人自己让查铜钱流失——裴宽顺着查查到了太府寺——这是顺理成章的事——不需要任何人指使。关键在于——裴宽敢不敢把查到的东西摆到圣人面前。"
"他敢吗?"
"他会掂量。"李泌说——"这就是为什么——我说不急。年后开朝——裴宽会先在户部内部走程序——调阅扬州的档案——派人核实——这些需要时间。快的话——两三个月。慢的话——半年。我们——等。"
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"李兄——您今天来——不只是告诉我这个。"
李泌看着他——笑了。
"你真的长进了。"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展开——推到陈小满面前。
纸上画着一张图——不是地图——是一张官制图。从上到下——三省六部九寺五监——大唐的中央官僚体系。
李泌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位置上。
"光禄寺。"
陈小满看着那两个字。
光禄寺——掌天下膳食祭祀之事——管的是宫廷宴会、祭祀供品、百官朝会饮食——大唐最大的"食堂"。
"你现在是鸿胪寺的掌膳——从九品下。"李泌说——"鸿胪寺管的是外交接待——使团来了你有用——使团走了你就闲着。你的能力——在鸿胪寺施展不开。"
"您想让我——去光禄寺?"
"不是'去'。是升。"李泌的手指从"鸿胪寺掌膳"划到"光禄寺主簿"——"从九品下——到从八品上。跨了两级。位置——光禄寺主簿——管的是光禄寺的文书、账目、人事档案。"
"主簿?"陈小满皱了皱眉——"主簿不是管做饭的——是管文案的。我——合适吗?"
"你不合适。"李泌说得很直接——"但你旁边有一个人合适。"
阿依。
陈小满想到了阿依。
"主簿的工作——核对账目、整理文档、管理人事记录——阿依闭着眼睛都能做。但阿依不能做官——她是女子——而且是粟特人。所以——你做主簿——阿依帮你。"
"你让我去光禄寺——不只是为了升官。"
"当然不只是。"李泌收起笑容——"光禄寺——管天下膳食——它的货路遍布整个关中——甚至延伸到洛阳和扬州。食材采购、酒醋供应、器皿调配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涉及巨额银钱。你知道——这些银钱——经过谁的手?"
"太府寺。"
"对。光禄寺的预算——从太府寺划拨。光禄寺的采购——通过太府寺审批。光禄寺和太府寺——是连在一起的。你进了光禄寺——就能看到太府寺的账——至少能看到一部分。"
"你让我去光禄寺——是为了从内部查太府寺。"
"不是查。"李泌纠正了他——"是看。看——不动。你在光禄寺做你的本分——管你的文书——做你的主簿。但你的眼睛——可以看到光禄寺跟太府寺之间的资金往来——哪些是正常的——哪些不正常—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因为你有阿依。"
陈小满想了很久。
"怎么进去?"
"韦少华推荐。"李泌说——"你在鸿胪寺的掌膳做得很好——接待宴让使团震撼——韦少华的奏报里写了你的名字——这就是你的资历。韦少华以鸿胪寺少卿的身份推荐你调任光禄寺——理由是'满堂香掌膳陈小满精通膳食之道——熟悉采购流程——于光禄寺主簿之职甚为适任'。"
"韦少华会答应?"
"他已经答应了。"李泌喝了一口茶——"初三见太子之前——我先见了韦少华。"
陈小满看着他。
这个人——半年不在长安——回来三天——就把棋子全部摆好了。
"光禄寺那边——谁管事?"
"光禄寺卿——柳道真。老官僚——六十多了——不管事——把权都交给了光禄寺少卿。少卿——"李泌顿了一下——"卢抱忠。这个人——你要小心。"
"为什么?"
"卢抱忠——是李林甫的人。"
陈小满的脊背微微一紧。
"光禄寺——是李林甫的地盘?"
"不全是。但卢抱忠——是李林甫安排在光禄寺的眼线。光禄寺每年经手的银钱——数以万贯——李林甫不会放任这块肥肉没人看着。卢抱忠的工作——不是管膳食——是替李林甫盯着光禄寺的账。"
"那我进去——不是自投罗网?"
"不是。"李泌说——"你进去——是一颗明棋。韦少华推荐的——接待宴立了功的——有名有姓的人。卢抱忠看到你——不会起疑——他会觉得你是一个靠政绩升上来的小官——不值得在意。你——太小了。在卢抱忠眼里——从八品的主簿——连棋子都算不上——只是灶台旁边的一根柴火棍。"
"柴火棍也能烧人。"
"但没人防柴火棍。"李泌笑了——"这就是你的优势。你小——所以没人盯你。你做厨子出身——所以没人觉得你懂账目。你在光禄寺——安安静静做你的主簿——管你的文书——没有人会想到——你在看他们的账。"
陈小满站起来——走了两步——走到灶台前面。
灶台上那口二代锅还在。锅底的火焰标记在灶房的暗光里若隐若现。
"李兄——我有一个条件。"
"又是条件。"李泌的语气里有一丝笑——"说。"
"我去光禄寺——可以。但满堂香不能停。"
"不会停。你做主簿——不是每天坐衙——光禄寺主簿的日常工作——核对文书、整理档案——大部分时间在寺里——但不需要坐满一天。早上去——下午回来——满堂香的晚市——你照样能炒菜。"
"灶台不能丢。"
"灶台不会丢。"李泌看着他——"小满——你记住一件事——不管你升到什么位置——你最大的本事——不是官位——是灶台。官位——别人能给你——也能收回去。灶台——是你自己的。只要灶台在——你就有退路。"
陈小满转过身来。
"什么时候去光禄寺报到?"
"正月十五以后。元宵节一过——开朝——吏部下调令——你就去。"
"还有七天。"
"七天——够你准备了。"李泌站起来——"满堂香这边——孙小六和王大锤撑着灶台——阿依管着账——你白天去光禄寺——晚上回来炒菜——跟以前在鸿胪寺一样。"
"鸿胪寺那边——谁接我的掌膳?"
"赵膳夫。他跟了你快两年——手艺虽然比不上你——但日常的外交宴席够用了。韦少华也认可他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赵膳夫——那个一开始对他爱搭不理的鸿胪寺老人——后来被他的炒菜手艺折服——这一年多跟着他学了不少。交给赵膳夫——他放心。
"李兄——最后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杨慎矜——他知不知道我要去光禄寺?"
李泌想了一下。
"他会知道。调令是公开的——吏部发的——谁都能看到。杨慎矜看到你的名字——会想什么?"
"会想——这个卖锅的厨子——怎么跑到光禄寺去了。"
"对。但他不会多想。因为——从鸿胪寺掌膳到光禄寺主簿——是正常的升迁路径——掌膳管食——主簿管文——都是膳食系统里的基层官员——这条路——走过的人不少。杨慎矜不会把一个从八品的主簿放在眼里。"
"但他之前盯过我——太府寺的采购——"
"那是因为你的锅。"李泌说——"他盯的是满堂锅的工艺——不是你这个人。你去了光禄寺——你的锅还在西市卖——他要盯——盯的还是锅。不会盯你在光禄寺做什么。"
"如果他盯呢?"
"那就让他盯。"李泌走到门口——"你在光禄寺——做的全是本分的事——管文书——核账目——没有任何越权。他就算盯——盯到的也只是一个勤恳的小主簿。"
"行。"陈小满说。
李泌推开门——正月的冷风灌了进来——吹得灶房里的油灯晃了一下。
"小满——天宝三载了。"他站在门口——声音忽然轻了——"你来长安——多久了?"
陈小满算了算。
"快两年了。"
"两年——从一碗汤饼——到五百三十贯。"李泌回过头来——"你知道大唐有多少人——一辈子也赚不到五百三十贯吗?"
"我知道。"
"那你知不知道——大唐有多少人——一辈子也走不出他出生的那个坊?"
陈小满没有回答。
"你走出来了。"李泌说——"从西市南巷——走到了鸿胪寺——现在要走进光禄寺。这条路——越走越宽——但也越走越危险。宽了——看到的东西多了。危险——是因为看到的东西——有些不该看。"
"我只看该看的。"
"好。"李泌笑了一下——然后走了。
灶房里又剩下陈小满一个人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。
光禄寺。从八品上。主簿。
他在现代——是个厨子。
穿越到大唐——还是个厨子。
现在——要去大唐最大的"食堂"——当一个管文书的小官。
说起来荒唐。但细想——又合理。
他这辈子——不管在哪个时代——都离不开灶台。
区别只是——灶台越来越大了。
他拿起那口二代锅——在手里掂了掂。
沉。
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重量。
他把锅架上灶台——加了一把火。
正月初七——人日。
据说这一天是人的生日——老天造了六种畜牲以后——第七天造了人。
长安人在这一天吃七菜羹——用七种蔬菜煮成的汤羹——讨个吉利。
他决定做一锅不一样的七菜羹。
不煮——炒。
七种菜——韭菜、菠菜、芜菁、莱菔、芹菜、蒜苗、荠菜——洗净——切丝——猪油热锅——依次下菜——大火翻炒——最后加一点盐和醋。
七菜炒。
他翻着锅铲——锅气蒸腾——灶房里弥漫着七种蔬菜混合的清香。
新年。新局。新灶台。
但手里的锅铲——还是那一把。
炒法——还是那几个字——热锅凉油——大火快翻——控住火候。
管它是西市南巷的小灶台——还是光禄寺的大灶台——
炒菜的道理不变。
做人的道理——大概也不变。
他把七菜炒盛进一个大碗里——端到后院——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。
枣树光秃秃的——枝桠上还挂着几点残雪——但枝条的末端——如果凑近了看——已经有了细小的芽苞。
春天——快来了。
他坐在石凳上——一个人吃了这碗七菜炒。
味道——不错。七种菜的味道混在一起——清而不寡——鲜而不腻——每一种菜都保留了自己的味道——但合在一起又是一个整体。
像满堂香。
餐饮、铁锅、炒茶、白酒——四条线——各有各的味道——但合在一起——是一盘菜。
他吃完了——把碗放下——看着头顶的灰色天空。
天宝三载。
第三年了。
还有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——明天早上——还要炒菜。
后天——阿依回来——告诉她光禄寺的事。
初十五以后——去光禄寺报到。
一件一件来。
他站起来——端着碗走回灶房——洗碗——擦灶台——把二代锅挂回墙上的锅钩。
灶房里干干净净——像每一天结束时一样。
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。
"满堂"两个字在昏黄的光里一明一暗。
天宝三载——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