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光禄寺
正月十六。
长安的雪化了。
但冷没化——正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——刮得人脸疼——满堂香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歪了——孙小六一早出来把灯笼绑正了。
陈小满今天没有穿满堂香的围裙。
他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——从八品上的官服——料子比鸿胪寺掌膳那身好了一个等级——领口绣了暗纹——腰间束了一条黑色革带——脚上蹬了一双新靴子。
阿依昨天帮他量的尺寸——今早从崇仁坊的裁缝铺子取的——赶工赶出来的——针脚不算精细——但穿上还像那么回事。
"你别紧张。"阿依站在柜台后面——手里拿着算盘——头也不抬——"光禄寺又不是龙潭虎穴。"
"我没紧张。"
"你系了三遍腰带。"
陈小满低头看了看——腰带确实系歪了——又解开重系了一遍。
"第四遍了。"阿依说。
"你能不能不数?"
"我是管账的——看到数就忍不住数。"阿依放下算盘——抬起头——认真看了他一眼——"行了。像个官了。"
"像吗?"
"不像。"阿依的语气一转——"像一个穿了官服的厨子。"
陈小满愣了一下——然后笑了。
"那就对了。我本来就是个厨子。"
他拿起桌上的调令文书——吏部发的——白纸黑字——"鸿胪寺掌膳陈小满——调任光禄寺主簿——从八品上"。文书上盖了三个章——吏部、鸿胪寺、光禄寺——红彤彤的——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公章加起来都庄严。
"我走了。"
"嗯。"阿依低头继续拨算盘——"晚市之前回来。葱爆羊肉的羊腿我让王大锤留着了——你回来自己切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——"阿依叫住他——"光禄寺的账——如果能看到——你记住格式就行——不要抄。回来跟我说——我记。"
"明白。"
陈小满走出满堂香。
光禄寺在皇城之内——承天门大街以西——太常寺的隔壁。
从西市走到皇城——要穿过半个长安城。陈小满雇了一辆牛车——沿着朱雀大街往北——过了含光门——进入皇城区域。
皇城不比外城——街道更宽——石板更平——两旁是一溜的官署衙门——红墙灰瓦——门口站着值守的卫兵。路上走的不是商贩和百姓——是穿着各色官袍的大小官员——绯袍、绿袍、青袍——颜色代表品级——陈小满的深青色——在这条街上——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档。
他在光禄寺的牌坊前下了车。
光禄寺的门面比鸿胪寺大了不止一圈。三间大门——正中悬着"光禄寺"三个大字——金漆的——笔力遒劲。门前两只石狮子——比鸿胪寺那对大了一号——嘴角都磨圆了——不知道多少年了。
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——穿着一身褪了色的皂袍——正靠在门框上剔牙。
"干什么的?"
"新来的。主簿。"陈小满把调令递过去。
老吏接过调令看了一眼——表情没变——把调令还给他——往里面指了指。
"正堂左手第二间。找赵录事。他带你走流程。"
"多谢。"
"嗯。"老吏继续剔牙。
陈小满走进光禄寺的大院。
院子很大——比鸿胪寺大三倍不止。正堂五间——两翼各有厢房十几间——后面还有两进院子。院子中间种着两棵古槐——枝干粗得两个人合抱——冬天虽然没叶子——但枝桠遮天蔽日——可以想象夏天的阴凉。
正堂的台阶上——几个穿绿袍的官员正在说话——看到陈小满进来——扫了一眼——又转头继续说。
绿袍——六品、七品。比他高三四级。
赵录事在左厢房的第二间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——方脸——眼睛不大——但很精——看人的时候像在看账本。
"你就是陈小满?"他接过调令——翻了翻——"鸿胪寺调来的?"
"是。"
"掌膳出身?"
"是。"
赵录事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"光禄寺主簿——管的不是灶台——管的是文书。文书写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"
"'还行'是多行?"赵录事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——推到他面前——旁边放了一支笔——"写几个字我看看。"
陈小满拿起笔——蘸了墨——想了想——写了八个字。
"热锅凉油,大火快炒。"
赵录事看了看。
沉默了三秒。
"字——一般。"他说——"但至少能认。主簿的文书——不需要写得多好看——但要写得清楚。你这个——勉强够用。"
"多谢赵录事。"
"别谢。"赵录事把调令收起来——"你跟我来——先熟悉一下光禄寺的地方。"
赵录事带着他走了一圈。
光禄寺的架构比鸿胪寺复杂得多。
正堂是光禄寺卿和少卿的办公之所。左翼是文书房——录事、主簿、掌故在这里办公——管的是公文流转、档案存放、人事记录。右翼是膳部——良酝署、掌醢署、珍羞署——三个下属机构各管一块。
"良酝署管酒。"赵录事边走边说——"大唐的宫廷用酒——从酿造到供应——都走良酝署。你以后核对的账里——酒的开支占大头。"
"掌醢署管酱料调味——醋、酱、盐、豉——宫里用的调料全从这里出。这个署的账——最容易出问题——因为调料品种多、价格杂、用量浮动大——以前的主簿就是在这里栽的。"
"栽?怎么栽?"
"盐的账对不上。"赵录事的声音淡了一些——"前任主簿——王成——在掌醢署的盐账上发现一笔出入——三百斤盐的采购记录——但库房里只有两百斤。他上报了——然后——三天以后他就被调走了。"
"调到哪里?"
"岭南。"赵录事看了他一眼——"你知道岭南是什么地方。"
流放之地。
陈小满的脊背一凉。
"他——查了不该查的?"
"他查了该查的。但查的方式不对。"赵录事停下脚步——转过身来——"陈主簿——我不知道你是谁推荐来的——也不想知道。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光禄寺的账——你核——你对——你记——但你不查。核和查——不是一回事。核——是看数字对不对。查——是问数字为什么不对。核——是你的职责。查——不是。"
"那谁查?"
"没有人查。"赵录事的声音更低了——"或者说——有人查——但不是你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"
陈小满看着赵录事。
这个瘦子——三十来岁——在光禄寺的文书房干了多少年——见过多少个主簿来了又走——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——有一种老吏才有的世故——不是坏——是活了下来的代价。
"我明白。"陈小满说。
"明白就好。"赵录事转过身——继续往前走——"跟我去见卢少卿。"
卢抱忠。
光禄寺少卿。李林甫的人。
赵录事带他走到正堂的侧厅——侧厅比正堂小——但布置得更讲究——花梨木的桌案——青瓷的茶具——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——落款看不清——但画工很好。
卢抱忠坐在案后——正在批阅公文。
五十来岁——中等身材——不胖不瘦——脸上干干净净——没有胡须——皮肤保养得很好——不像官员——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。他穿着绯色的官袍——五品——胸前绣着一只飞禽——做工精细。
"卢少卿——新来的主簿——陈小满。"赵录事在门口通报。
卢抱忠抬起头——看了陈小满一眼。
一眼。
不长——但陈小满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——像被一把尺子量过了。
"进来。"
陈小满走进去——行了一礼。
"陈小满。鸿胪寺调来的?"
"是。"
"掌膳出身?"
"是。"
"在鸿胪寺干了多久?"
"一年半。"
"做过什么?"
"日常外交宴席的膳食安排。接待日本遣唐使团第十次使团——在接待宴上用满堂锅现场炒制菜肴——使团反响极好——吉备真备顾问请携铁锅回国——"
"满堂锅。"卢抱忠打断了他——"就是西市那个满堂香卖的铁锅?"
"是。"
"那是你的铺子?"
"是。"
卢抱忠的眼睛眯了一下——然后展开了。
"一边做官——一边做生意。"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——"有意思。"
"满堂香是臣入仕之前就开的——"
"不用解释。"卢抱忠摆了摆手——"大唐的官员——做生意的多了去了。光禄寺里——管酒的自己就有酒坊——管醋的自己就有醋铺——这不稀奇。"
他站起来——绕过案台——走到陈小满面前。
"陈主簿——你到光禄寺——管文书。文书的规矩——赵录事会教你。我只说一件事——"
他的声音不高—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"光禄寺的文书——进了这个院子——就是光禄寺的。不是你的——不是外面任何人的——是光禄寺的。你看到什么——记住什么——都留在这个院子里。出了这个门——你什么都不知道。"
"明白。"
"明白就好。"卢抱忠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力道不大——但陈小满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分量——不是手的重量——是手背后那个人的重量。
"去吧。赵录事带你安顿。初来乍到——先看三天——看完了再上手。"
"是。"
陈小满退出侧厅。
赵录事在门口等着——看了他一眼——什么都没说——带着他往文书房走。
路过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的时候——赵录事忽然说了一句:
"卢少卿——人不坏。"
陈小满没接话。
"但他的好——有条件。"赵录事说——"条件就是——别给他添麻烦。你不添麻烦——他对你客客气气——逢年过节还会给文书房的人发赏钱。你添了麻烦——"
他没说完——但意思到了。
文书房在左翼的第三间——不大——三张桌案——一面墙的档案架。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竹简和纸卷——按年份分类——从开元年间到天宝二年——三十多年的光禄寺档案都在这里。
"这是你的位置。"赵录事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案——"窗户朝南——光线好——冬天暖和。前任主簿坐过的。"
王成。那个被调去岭南的主簿。
陈小满在桌案前坐下。桌上很干净——收拾得一尘不染——像是刻意清除了前一个人的所有痕迹。
"今天——你先看档案。"赵录事从架上抽出一摞纸卷——放到他桌上——"天宝二年的光禄寺全年收支汇总。先看——看完了跟我说。"
"好。"
赵录事走了。
文书房里只剩陈小满一个人。
他打开天宝二年的收支汇总——一页一页地看。
数字很多——密密麻麻——但他看过阿依整理的满堂香账簿——比这个复杂。光禄寺的账——反而更规整——因为是官方的——有格式——有分类——每一笔都注明了品目、数量、单价、供货方、审批人。
他看了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——他把天宝二年的账看了一遍——记住了三件事。
第一——光禄寺全年的总支出是四万三千贯。四万三千贯。满堂香一年赚五百贯——光禄寺一年花四万三千贯——差了近百倍。
第二——四万三千贯里——最大的三笔支出是:酒(良酝署)一万二千贯、食材(珍羞署)一万五千贯、调料及器皿(掌醢署)七千贯。加起来三万四千贯——占了总支出的八成。
第三——三万四千贯的采购——全部经过太府寺审批。每一笔——都盖着太府寺的章。
太府寺。
杨慎矜。
陈小满合上账卷——坐在窗前——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李泌说的没错。
光禄寺和太府寺——连在一起。
光禄寺的钱——从太府寺来。光禄寺的采购——经太府寺批。光禄寺花的每一文钱——都要过杨慎矜的手。
他现在坐在这里——就坐在杨慎矜的钱袋子旁边。
但他不能动。
不能查。
只能看。
看——记——回去告诉阿依。
阿依会把数字变成线索——线索会变成证据——证据会在某一天——派上用场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把账卷放回架上——拿起第二摞——天宝元年的。
继续看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——暖洋洋的——落在他的桌案上——把竹简上的字照得发亮。
光禄寺的第一天——就这样开始了。
没有惊险——没有冲突——没有刀光剑影。
只有数字。
一行一行的数字。
但陈小满知道——这些数字里——藏着比刀更锋利的东西。
下午。申时。
陈小满从光禄寺出来——穿过皇城——走回西市。
走到满堂香门口的时候——灶房里已经飘出了炒菜的香味——孙小六在练锅——王大锤在切肉——灶台上两口二代锅一左一右——油烟滚滚。
"掌柜的回来啦!"孙小六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——"羊腿切好了——就等您呢!"
陈小满换下官袍——穿上围裙——洗了手——走到灶台前面。
锅热了。
他倒油——晃锅——油温到了——
下葱。
下羊肉。
"刺啦——"
锅气升腾。
他翻了一下——两下——三下——出锅——装盘。
葱爆羊肉。
他端着盘子走到前厅——阿依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。
"怎么样?"阿依问——没抬头。
"四万三千贯。"
阿依的手停了。
她抬起头——看了他一眼——然后低下头——继续拨算盘。
但她的嘴角——动了一下。
"行了。"她说——"先炒菜。晚上说。"
"好。"
陈小满走回灶台。
晚市开始了。
客人们陆续进门——坐下——点菜——吃饭——聊天——付钱——走人。
灶台上的火不停——锅铲不停——油烟不停。
这就是他的日常。
白天——光禄寺。
晚上——满堂香。
一个管四万三千贯的衙门。
一个赚五百三十贯的食肆。
两个世界。
但中间连着的——是同一口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