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宫宴
二月初三。
光禄寺收到一份来自尚书省的公文——
"二月十五上元后宴,宴请百官及宗室。光禄寺筹备膳食,尚食局协办。"
上元后宴。
正月十五是上元节——但天宝三载的上元节——玄宗没有大宴——只在兴庆宫设了家宴——宗室和重臣参加。原因——据说是太上玄元皇帝庙修缮未完——玄宗心情不佳——不想铺张。
但二月初——庙修好了——玄宗心情好了——补了一场宴。
这场宴——就落到了光禄寺头上。
陈小满来光禄寺半个月了——每天看档案、核文书、跟赵录事学规矩——还没碰过实际的膳食筹备。这是他到任以后——第一次参与大事。
赵录事把公文递给他的时候——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"陈主簿——这场宴——你负责对接膳食清单。"
"我?"
"你是主簿——核对清单是你的活儿。珍羞署出菜单——良酝署出酒单——掌醢署出调料清单——三份清单汇到你这里——你跟太府寺的预算对上——没问题了——报给卢少卿批。"
"流程我知道。但——"陈小满犹豫了一下——"宫宴的菜——是光禄寺做——还是尚食局做?"
"都做。"赵录事说——"规矩是这样的——宫宴分两部分——御前菜和百官菜。御前菜——圣人和皇后妃嫔吃的——由尚食局负责——光禄寺不碰。百官菜——文武百官和宗室吃的——由光禄寺负责。两边各管各的——但在同一个大殿里上菜——时间、节奏、上菜顺序——都要对得上。"
"尚食局那边——谁管?"
"奉御。赵元朗。"
赵元朗。
陈小满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——他太熟了。曲江宴上他抢了赵元朗的风头——后来赵元朗指控满堂香窃取御膳秘方——再后来东市斗厨——赵元朗输了。再再后来——孙婆婆告诉他——赵元朗的师父赵庆年——就是逼走孙德仁的人。
"赵元朗——知道我调来光禄寺了?"
"应该知道。"赵录事说——"尚食局和光禄寺常年打交道——宫宴更是要当面对接。你们——迟早要碰面的。"
陈小满点了点头。
"什么时候对接?"
"明天。尚食局派人过来——商量菜单和上菜顺序。你代表光禄寺文书房——去记录就行——实际拿主意的是卢少卿。"
"明白。"
二月初四。辰时。
光禄寺正堂。
卢抱忠坐在主位——穿着绯色官袍——面前摆着茶碗和一摞公文——不紧不慢地翻着。他的左手边坐着珍羞署的署令——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——姓孔——叫孔继善——管光禄寺的食材采购和菜品研发。
陈小满坐在末座——面前摆着笔墨和空白的文书纸——准备记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几个人走了进来。
为首的——赵元朗。
一年多没见——赵元朗变了一点。胖了——脸更圆了——但精神头很足——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精明。他穿着尚食局的正式官袍——绿色——六品——比陈小满高了好几级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尚食局的属官——一个抱着菜单册子——一个提着一只食盒。
赵元朗进门——先跟卢抱忠见了礼——然后目光扫过正堂——落在了陈小满身上。
停了一息。
"陈——主簿?"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——但很快被礼数盖过了——"久闻大名。"
"赵奉御。"陈小满站起来行了一礼——"叨扰了。"
赵元朗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——然后坐了下来。
对接开始。
赵元朗打开菜单册子——尚食局为御前准备的菜单——一共十二道——
"头道——鲈鱼脍——松江鲈——切丝——配姜醋。"
"二道——驼峰炙——骆驼峰肉——炭火烤制——外焦内嫩。"
"三道——熊掌蒸——蜀中送来的鲜熊掌——清蒸——不加重味。"
一道一道报下来——陈小满一边记录一边听——心里在想:这十二道菜——全是传统的煮、蒸、烤、脍——没有"炒"。
尚食局——到现在——还没有接受"炒"。
赵元朗报完以后——看了一眼陈小满记录的纸——什么都没说。
轮到光禄寺。
孔继善站起来——报光禄寺为百官准备的菜单。
"头道——羊肉汤——白水煮——加姜葱盐。"
"二道——蒸鱼——鳜鱼——清蒸。"
"三道——烤鸡——整只——炭火。"
也是煮、蒸、烤。
陈小满记着记着——忽然停了笔。
"孔署令——"他开口了——所有人都看向他——"百官菜——能不能加一道炒菜?"
正堂安静了一瞬。
卢抱忠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。孔继善的嘴巴微微张开。赵元朗——他的表情没变——但眼睛眯了一下。
"什么炒菜?"卢抱忠问。
"葱爆羊肉。"陈小满说——"百官菜的第一道是羊肉汤——白水煮的——味道寡淡。如果加一道葱爆羊肉——用铁锅大火翻炒——羊肉嫩、葱香浓——跟羊肉汤一寡一浓——正好互补。"
"宫宴的菜单——是有规矩的。"孔继善皱了皱眉——"煮、蒸、烤、脍——这是光禄寺沿用了几十年的格式——"
"规矩我知道。"陈小满说——"但规矩——也是人定的。光禄寺的菜单几十年没变——百官吃了几十年的白水羊肉——不觉得腻吗?日本使团吃了满堂香的炒菜——震撼得要把铁锅带回日本——大唐的百官——却在宫宴上吃不到大唐自己的新菜——这说不过去。"
赵元朗端起茶碗——喝了一口——放下。
"陈主簿——你的炒菜——我吃过。"他的声音很平——没有敌意——也没有善意——像水一样——"曲江宴上——你炒了一盘蛋——惊艳四座。东市斗厨——你赢了我的徒弟。你的手艺——我承认——好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但宫宴——不是西市的食肆。宫宴的菜——不是好吃就行——要端庄、要合礼、要让每一个吃到的人觉得'这是天子赐的饭'。你的炒菜——烟大、火猛、锅铲叮当响——这不是宫宴的气象。"
陈小满看着赵元朗。
一年前——赵元朗是敌人。东市斗厨以后——他消失了一段时间。现在再见——他的态度变了——不是服了——是不再跟陈小满争了。他把陈小满放到了一个"手艺好但格局不同"的位置上——承认你好——但不认为你能上大台面。
这比敌意——更难对付。
"赵奉御说的——有道理。"陈小满没有硬顶——"宫宴要端庄——这我理解。但——端庄不等于不能新。"
他想了想——换了一个说法。
"这样——葱爆羊肉不上御前——只上百官菜。位置放在第四道——前三道是传统的汤、蒸、烤——第四道换一个口味——百官吃了前三道已经腻了——第四道来一盘炒菜——精神一振——后面几道菜也吃得更香。这叫——变奏。"
"变奏?"卢抱忠开口了。
"就是——在规矩之内——换一个节奏。不是破规矩——是在规矩里加一个花样。"
卢抱忠想了一会儿。
他看了赵元朗一眼。赵元朗没说话——端着茶碗——表情不变。
"孔署令——你觉得呢?"卢抱忠问。
孔继善犹豫了一下——"如果只是百官菜——不上御前——倒也不是不行。只是——从来没有过先例——"
"满堂锅给使团——也从来没有过先例。"陈小满说——"韦少华敢用——鸿胪寺的面子就赚到了。光禄寺——不想赚这个面子吗?"
卢抱忠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面子。
这个词——戳中了他。
卢抱忠是李林甫的人——但李林甫的人也要政绩——也要面子。光禄寺几十年的菜单没变——如果在他任上——宫宴出了新菜——百官叫好——这就是他的政绩。
"赵奉御——你反对吗?"卢抱忠问赵元朗。
赵元朗放下茶碗。
"我不反对。百官菜——是光禄寺的事——我管不着。"他站起来——"只要不上御前——就跟尚食局无关。"
他走到门口——回头看了陈小满一眼。
"陈主簿——你的炒菜要上宫宴——菜得比曲江宴那次——更好。宫里的嘴——比使团的嘴刁。"
"放心。"陈小满说。
赵元朗走了。
卢抱忠看着陈小满——沉默了一会儿——然后说了一句:
"二月十五——你亲自炒。炒不好——这道菜撤掉——你的主簿也别干了。"
"没问题。"
"那就这么定了。散了。"
众人散去。正堂里只剩陈小满和赵录事。
赵录事收拾着文书——一边收拾一边摇头。
"你胆子真大。"
"怎么说?"
"来了半个月——在卢少卿面前提新规矩——还当着赵元朗的面说'光禄寺不想赚面子吗'——你——真不怕?"
"怕。"陈小满说——"但有些事——怕也得做。"
"为什么?"
陈小满想了想——答了一句很朴素的话。
"因为我是厨子。厨子看到一桌菜不好吃——手就痒。"
赵录事看着他——半晌——笑了一下。
"你这个人——挺有意思。"
"晁衡也这么说过。"
"谁?"
"没谁。"陈小满收起文书——"赵录事——我得回去准备了。十一天以后的宫宴——我得把葱爆羊肉炒到——让一百个嘴巴都说不出'不好'两个字。"
"一百个?宫宴——到场的百官加宗室——少说三百人。"
"那就三百个嘴巴。"
陈小满走出正堂。
二月初的阳光照在光禄寺的院子里——老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——绿得像刚滴上去的颜色。
三百人的葱爆羊肉。
他得在十一天里解决几个问题——
第一——量。三百人——每人一小盘——按一盘二两肉算——六百两——三十七斤半的羊肉——加上葱——至少十斤——这不是一口锅能炒完的——需要五口锅同时炒——谁来炒?
第二——火候。满堂香的灶台——他能控制火候——但宫殿里的灶台——他没见过——火力多大、灶膛多深、通风怎么样——全是未知数。
第三——人。五口锅同时炒——他一个人炒不了——需要帮手。王大锤能帒一口——孙小六能帮忙打下手——但剩下的——谁?
他需要提前去看宫殿的灶台。
他需要训练帮手。
他需要——
先回满堂香炒菜。
晚市不等人。
他加快了脚步——穿过皇城——走上朱雀大街——往西市赶。
路上他想了一件事——赵元朗今天的态度。
不是敌人了。
也不是朋友。
是一种——同行之间的默认。
你做你的——我做我的——井水不犯河水。
但赵元朗最后那句"宫里的嘴比使团的嘴刁"——不是威胁——是实话。
宫宴——不同于西市——不同于鸿胪寺——不同于使团接待。
宫宴的三百个嘴巴——是大唐权力最核心的三百个人。
他们吃了——说好——"炒"就进了庙堂。
他们吃了——说不好——"炒"就还是西市小巷里的雕虫小技。
他走进满堂香——换上围裙——洗了手。
王大锤已经在切羊腿。
"大锤——"
"嗯?"
"你——会炒菜吗?"
王大锤抬起头——一脸茫然。
"掌柜的——我是切墩的。"
"从今天开始——你跟我学炒。"
王大锤的手里的刀停了。
"学——炒?"
"十一天。学葱爆羊肉。一道菜——学到你闭着眼睛都能炒出来为止。"
王大锤看着他——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刀放下——走到灶台前面——站好。
"掌柜的——你说怎么炒。"
陈小满拿起锅铲——递给他。
"先握铲。"
"怎么握?"
"像握你的切肉刀——但松一点——手腕要活——"
灶房里——两个人面对面站着——一个教——一个学。
灶火烧起来了。
油下锅了。
"刺啦——"
葱爆羊肉的第一轮训练——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