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炒翻大唐 阿事第84章 旧册子0%

第84章 旧册子

二月初八。

距离宫宴还有七天。

陈小满每天的日程变成了三段——早上去光禄寺点卯核文书——下午回满堂香训练王大锤炒菜——晚上掌勺做晚市。

王大锤练了四天——进步很大。

他本来就是刀工出身——手稳、力匀——这两样是炒菜的底子。缺的是火候感和翻锅的节奏。陈小满让他从空锅翻沙子开始练——一勺沙子在锅里翻来翻去——练到沙子不撒出来为止。

第一天——沙子撒了半灶台。

第二天——撒了四分之一。

第三天——偶尔撒一点。

第四天——不撒了。

"行了。"陈小满说——"明天开始用真的。"

"真的?"

"真羊肉。真葱。真油。"

王大锤点了点头——表情严肃——像要上战场。

这天下午——陈小满从光禄寺回来得早。他走进满堂香后院的时候——看到孙婆婆坐在枣树下晒太阳。

孙婆婆的肩膀好多了——孟老大夫治了三个多月——瘤没消但不长了——肩膀能抬起来了——虽然还不能干重活——但日常的轻便事已经不碍了。

她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本旧册子——泛黄的封面——角上卷了毛——看得出年头。

"婆婆——晒太阳呢?"

"嗯。"孙婆婆把册子合上——"小满——你过来坐。"

陈小满在石凳上坐下。

"你去光禄寺了——"孙婆婆的声音很轻——"我听小六说的。"

"嗯。正月十六报的到。"

"光禄寺——"孙婆婆重复了一下——目光有些远——"德仁在那里干了十二年。"

陈小满沉默了一瞬。

"婆婆——您之前说——孙叔是被赵庆年逼走的。赵庆年——是尚食局的人——不是光禄寺的人。孙叔在光禄寺——赵庆年怎么管得到他?"

"你不知道?"孙婆婆看了他一眼——"光禄寺和尚食局——表面上是两套班子——实际上是一条线。光禄寺管食材采购和大宴筹备——尚食局管御膳烹饪。食材从光禄寺出——菜从尚食局做——中间的人——两边都待过。德仁——先在尚食局做厨——后来调到光禄寺做掌膳——管采购。"

"他是从尚食局调到光禄寺的?"

"对。调的时候——赵庆年还是尚食局的副奉御。德仁走了——赵庆年升了正奉御。后来赵庆年退了——他的徒弟赵元朗接了奉御。"

"也就是说——赵庆年和孙叔——是同一批尚食局的人。"

"不只是同一批。"孙婆婆打开了那本旧册子——"他们是同年进宫的。同一年被选进尚食局——同一个师父教的。师父姓李——叫李怀远——是开元初年的尚食局奉御——御膳房的头把交椅。"

她翻到册子的某一页——上面是孙德仁的笔迹——工整、端正——比陈小满的字好了十倍不止。

"这是德仁的手札。"孙婆婆把册子推过来——"他在光禄寺的时候写的——一半是菜谱——一半是——他自己的记录。"

陈小满翻了几页。

前面确实是菜谱——宫廷菜的做法——写得极其详细——每道菜的食材、分量、火候、刀工、调味——甚至连盘子的摆法都画了图。

但翻到后半部分——笔迹变了——不再工整——变得潦草——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
"天宝元年——不对——这些是开元末年的。"陈小满看了看日期——"开元二十八年?"

"开元二十八年——是德仁被调去冷灶的那一年。"孙婆婆说——"蒸鱼的事——就是那一年。之后他在冷灶待了半年——半年里他写了这些。"

陈小满仔细看了几页。

孙德仁在冷灶期间记录的——不是菜谱——是光禄寺的账目异常。

"开元二十八年五月十三。珍羞署送来的鲈鱼——账上写三百尾——实收二百六十尾。差四十尾。问署令——说是路上损耗。但鲈鱼从松江运来——用冰桶——损耗不超过一成——三百尾最多损三十尾。多出的十尾——去了哪里?"

"开元二十八年六月初二。良酝署的酒——账上入库一百二十坛——我数了——只有一百零八坛。差十二坛。问酿酒的老范——老范说他亲手装的车——一百二十坛没错。从良酝署到光禄寺库房——中间经过太府寺的人签收——签收数是一百二十坛。库房数是一百零八坛。中间少了十二坛。"

陈小满的手指微微发紧。

"开元二十八年七月十九。盐。掌醢署的盐。账上采购五千斤——单价三文——总价十五贯。我去盐铺核了——五千斤的市价是十二贯五百文——不是十五贯。多出来的两贯五百文——记在了'运费'名下。但盐铺到光禄寺——三里路——运费最多两百文。"

一条一条。

孙德仁在冷灶的半年里——利用处理下脚料的空闲——悄悄核对了光禄寺的账目。他发现——光禄寺的食材采购里——有大量的虚报、多报、差价——每一笔数额不大——但积少成多——一年下来——至少上千贯的银钱——不知道流到了哪里。

"他查出来了——是谁在做手脚?"陈小满问。

"没有。"孙婆婆的声音沉了下来——"他还没查清楚——就被赵庆年逐出去了。他写这些——是给自己留的底——想着万一将来有机会——能拿出来。但——没等到那一天。"

陈小满合上手札——手心全是汗。

"婆婆——这本手札——您一直留着?"

"留了快二十年了。"孙婆婆的手在册子封面上摩挲——"德仁走的时候——身上什么都没带——就带了这本册子和他那双做菜的手。他死了以后——我把册子藏在褥子底下——再也没翻过。"

"为什么现在拿出来?"

孙婆婆抬起头——看着他。

"因为你去了光禄寺。"

陈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"德仁在光禄寺发现的事——跟你现在做的事——是不是同一件事?"

陈小满没有回答。

但他的沉默——就是回答。

孙婆婆点了点头——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
"小满——这本册子给你。"

"婆婆——"

"德仁留这些——不是为了复仇——是为了'留个底'。他说——'哪天有一个比我胆子大的人——能用得上'。"她把册子推过来——"你——就是那个人。"

陈小满拿起册子——很轻——薄薄的一本——但他知道——这本册子的分量——不比灶膛暗格里那堆证据轻。

"婆婆——我会看。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——这东西从哪来。"

"我知道。"孙婆婆站起来——拍了拍袍子上的灰——"行了。我去给你们熬粥——快晚市了——你们没空做自己的饭。"

她往灶房走去——走了两步——又回头。

"小满——光禄寺那个灶台——比满堂香的大。但灶台越大——火越不好控。你——小心。"

"我知道。"

孙婆婆走了。

陈小满坐在枣树下——翻开孙德仁的手札——一页一页地看。

枣树的嫩芽已经绿了——二月的阳光暖洋洋的——照在泛黄的纸页上——像是在替一个死去二十年的厨子——晒最后一点暖。

他看了一个时辰。

然后他合上册子——走进灶房——掀开灶膛底下的活砖——把册子放进暗格。

暗格里——崔玉成的情报、康仲达的旧账、李白的诗、阿依的记录——现在又多了孙德仁的手札。

满堂香的灶台底下——藏着五个人的秘密。

他把砖放回去。

站起来。

该炒菜了。